第293章 背着螺壳的寄居蟹

　　张乐萱看着准备下楼的路明非，鬼使神差地问出了那个在她心头盘旋了很久的问题：

　　“路明非，既然你说过去已经死了……那你现在，会把这里，把史莱克当作自己的家吗？”

　　路明非迈出的脚步悬在了半空。

　　他并没有立刻回头，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僵了几秒，然后才缓缓把脚放下。

　　他转过身，背靠着楼梯的扶手，脸上的笑容像是一块受潮的墙皮，一点点地剥落下来，最后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苦涩。

　　“家？”路明非咀嚼着这个字，就像是在咀嚼一枚生涩的青橄榄。

　　“大师姐，这个词对我来说……有点太奢侈了。”

　　他摇了摇头，目光越过张乐萱的肩膀，投向了那片灯火通明的史莱克城。

　　那里的每一盏灯火下，或许都有一个温暖的故事，但路明非觉得，那些光亮都照不到他身上。

　　“你知道吗？在我那个旧世界里，我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是个多余的人。”

　　“我住在叔叔婶婶家，那是一套不大的房子。我有自己的床，有饭吃，甚至还能拿到一点点零花钱。在外人看来，那就是我的家。可是……我在那个家里，永远像是个借宿的客人。”

　　“我得小心翼翼地看婶婶的脸色，我得在堂弟面前装傻充愣。我在那个屋檐下住了六年，却从来没觉得那里有一块砖、一片瓦是真正属于我的。我总觉得，只要我一出门，他们就会换把锁，然后把我的行李扔出来，告诉我游戏结束了。”

　　“后来我去了卡塞尔，以为找到了归宿，甚至在那个冰天雪地的避风港里见到了亲生父母。”

　　说到这儿，他的眼神猛地黯淡下去，像是一口干涸的深井。

　　“我以为那是童话的结局。可现实是，在他们的伟大蓝图里，我也许是个好用的兵器、是个关键的实验体，但唯独……不是个需要被疼爱的儿子。”

　　“所谓的家，在我的记忆里，要么是寄人篱下的看脸色，要么是冰冷手术台上的聚光灯。”

　　路明非抬起头，看着张乐萱，那双深褐色的眸子里，倒映着一整个世界的废墟。

　　“我在那个旧世界里，失去了全部。”

　　“师姐、大姐头、绘梨衣……那些能让我感觉到‘活着’的人，都死光了。那个世界对我来说，已经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坟墓。我逃出来了，但我把魂丢在那儿了。”

　　路明非伸出手，指了指脚下的这片土地，又指了指那间“明瞳”的小店。

　　“这里很好，真的很好。雨瞳很乖，冬儿很闹，你们也都很照顾我。这里有烟火气和欢笑声，没有死侍，也没有龙王。”

　　“但是，大师姐。”

　　路明非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透着一种让人心碎的清醒。

　　“我就像是一只……寄居蟹。”

　　“寄居蟹你知道吗？就是那种自己没有壳，只能去海滩上捡别人剩下的螺壳背在身上的软体动物。”

　　“这间烤鱼店，这个史莱克学院，甚至整个斗罗大陆……对我来说，就是一个漂亮、坚固、温暖的螺壳。我缩在里面，假装自己很安全，假装自己有了家。我可以探出头来跟你们嬉皮笑脸，可以挥舞着钳子吓唬吓唬人。”

　　“但我的身体是软的，心是冷的。”路明非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因为我的壳，早就碎在那个旧世界的暴雨里了。”

　　“我只是个……躲在这个新世界的壳子里，瑟瑟发抖的流浪汉罢了。”

　　“你问我会不会把这儿当家？”

　　路明非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声音轻得像是随时会消散。

　　“对于一只随时准备逃跑、随时准备迎接死亡的寄居蟹来说……‘家’这个概念，太沉重了。我背不动，但为了雨瞳，我会试着背起来。”

　　说完这番话，路明非没有再看张乐萱一眼。

　　他转身，顺着楼梯走了下去。

　　那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一声一声，像是某种倒计时。

　　张乐萱站在阁楼顶端，夜风吹乱了她的长发。

　　她看着那个逐渐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无法言喻的酸涩。

　　原来路明非的心一直游离在热闹之外。

　　因为他从未真正降落。

　　他一直悬浮在两个世界的夹缝中，背着他的旧壳，看着别人的烟火。

　　……

　　史莱克学院，一零八号宿舍。

　　夜色深沉，王冬儿死死攥着膝盖，目不转睛地盯着对面被淡金色光晕包裹的霍雨瞳。

　　在那如梦似幻的光影中，星罗皇帝赠予的“二十万年精神智慧头骨”正化作一团星云，缓缓渗入霍雨瞳的眉心。

　　她额间的“命运之眼”完全开启，金光流转间，生灵之金的翠绿气息不断溢出，修补着因承载庞大精神本源而震荡的识海。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的沉寂都像重锤砸在王冬儿心口。

　　终于，最后一缕星云彻底没入眉心。

　　霍雨瞳周身那近乎暴走的魂力波动如同退潮的海水，迅速平息。

　　这块价值连城的至宝，终于被她完美融合。

　　“呼——”

　　霍雨瞳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刚一离体便化作了一抹淡淡的翠色雾气。

　　她缓缓睁开双眼，原本深蓝色的眼眸里，此时竟然隐隐流转着一抹暗金色的神采，深邃得仿佛能看穿时光的尽头。

　　“雨瞳！成功了？”王冬儿猛地扑了上去，一把抓住霍雨瞳的肩膀，上下打量着。

　　“没受伤吧？那个老狐狸给的东西虽然好，但总觉得太霸道了点。”

　　霍雨瞳笑了笑，她抬起手，感受着经脉中奔涌不息的庞大魂力，轻声说道：

　　“成功了，冬儿。这块魂骨……不仅仅是精神力的增幅，它好像帮我打通了某种‘节点’。我现在感觉，整个世界在我眼里都变样了。”

　　“多少级了？快让我看看！”王冬儿急切地问道。

　　霍雨瞳微微闭目，体内的魂力如江河入海，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四圈魂环——黄、紫、黑、黑，在那墨绿色的校服下悄然浮现，律动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四十六级。”霍雨瞳轻声报出了那个数字。

　　王冬儿愣住了，随即发出一声夸张的惊叹，一屁股坐在床上，有些颓然又有些自豪地看着自己的伙伴。

　　“四十六级啊……雨瞳，你这个升级速度，简直是怪物。想当初你刚进校的时候，还是个只有十一级、被所有人当成废柴的小丫头。现在倒好，你都快要赶上我了。”

　　王冬儿指了指自己，无奈地摊了摊手：

　　“我也才刚刚稳在四十九级巅峰，还在摸索五十级的门槛。要是再这么练下去，过不了几个月，我怕是就要被你正面反超了。”

　　虽然嘴上在开玩笑，但王冬儿眼里的欣慰却是藏不住的。

　　这半年来，她们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没有人比她们自己更清楚。

　　那不是在修炼，那是在“拼命”。

　　每天早操结束后的额外对练，深夜在魂导实验室里的极限铭刻，以及武魂融合的共鸣修炼中，两人几乎要把灵魂都揉碎了去压榨每一丝潜力的疯狂。

　　“赶上你又怎么样呢？”

　　霍雨瞳眼里的喜悦渐渐散去，她转过头，看向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

　　月光照在她苍白却坚毅的侧脸上，透出一股沉重。

　　“冬儿，四十六级也好，四十九级也罢。”霍雨瞳看向窗外的夜色，声音沉重。

　　“在这个世界的规则里，我们或许是‘怪物’。但在路大哥背后的那个影子里……我们，依然只是微不足道的沙尘。”

　　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凝固。

　　王冬儿灿烂的笑容僵在脸上，她缓缓垂下头。

　　那场死寂的黑雨、高高在上的白发神明，以及那头不死的龙形尸守，像梦魇般刻在她们灵魂里。

　　“我知道。”王冬儿咬着牙，声音发颤。

　　“我忘不了那种耻辱。在那个女人看蝼蚁般的注视下，我们眼睁睁看着路老板躺在她膝头，却连推开门的资格都没有。”

　　她抓紧床单，眼底满是恐惧：“我最怕哪天醒来黑雨又落下，路老板又变成那个没有灵魂的婴孩……那让我感觉路大哥离我们好远好远。”

　　那是她们共同的梦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