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多条杠的血之哀

　　史莱克城的夜风总是带着一股海神湖特有的湿润气息，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阁楼顶端，路明非趴在栏杆上，手里的魂导望远镜倍数调到了最大。

　　镜头里，在那条只有几盏昏黄路灯的小巷口，一场名为“徐三石第N次表白大作战”的戏码刚刚落下帷幕。

　　徐三石正像只在秋风中瑟瑟发抖的秃毛鹌鹑，无奈地捡起掉在地上的花束，揣回了兜里。

　　“啧啧啧，太菜了。这都过去大半年了，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路明非一脸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

　　“看够了吗？”背后突然传来张乐萱清冷的声音。

　　月光洒在她的校服上，镀着一层朦胧的银边。

　　路明非连头都没回，身体依然保持着那副没骨头似的瘫软姿势，只是把望远镜随手往旁边一扔。

　　“我说大师姐，你们内院的人是不是都练过‘背后灵’这种魂技？走路没声也就算了，还总喜欢挑人家看八卦的时候出现。”

　　张乐萱并没有在意路明非的调侃，而是走到他身边，双手扶着栏杆，眺望着这座灯火阑珊的城市。

　　“看来，你真的很喜欢这里。”

　　张乐萱轻声说道，目光落在那些穿梭在街道上的年轻学员身上。

　　“或者说，你很喜欢这种‘看着别人生活’的感觉。”

　　“算是吧。”路明非伸了个懒腰。

　　“毕竟看戏不用买票，还不用负责任。看着这帮小年轻为了点情情爱爱要死要活的，虽然幼稚了点，但胜在热闹。热闹点好啊，热闹了就不觉得冷清了。”

　　张乐萱侧过头，看着路明非的侧脸。

　　在这么长时间的相处中，她虽然看不透路明非，但却越来越习惯他的存在。

　　“路明非。”张乐萱的声音变得有些郑重。

　　“你在史莱克也住了这么久了。如果不谈那些为了生存和保护的必要手段……单纯作为生活，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怎么样？”

　　路明非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张乐萱会问这种这就好像居委会大妈做人口普查一样的问题。

　　他歪着头，认真地思考了片刻，然后咧嘴一笑：

　　“挺好的啊。”

　　“这里的人虽然一个个都跟打了鸡血似的想变强，但至少……他们大部分时间是像个人一样活着的。有朋友，有老师，有那种为了一个目标大家一起往前冲的傻劲儿。虽然偶尔也会有勾心斗角，但总归……是有温度的。”

　　路明非的眼神变得有些飘忽。

　　“不像我老家。”

　　“你老家……那个世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张乐萱忍不住问道。

　　虽然之前听过一些零碎的片段，但她始终无法拼凑出那个世界的全貌。

　　路明非沉默了。

　　风吹过阁楼，带起他衣角的摆动。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那个世界啊……”

　　路明非的声音变得有些空洞，仿佛是在对着虚空中的亡灵低语。

　　“那里没有武魂，没有魂环，也没有魂兽。那里的普通人过得很安逸，但他们根本不知道，在世界的阴影里，藏着怎样一群怪物。”

　　路明非抬起手，在空中比划。

　　“龙族。那是曾经统治过世界的霸主。它们强大、暴戾。它们每一次苏醒，都意味着灾厄。而在人类和龙族之间，夹杂着一群可怜的混血种。”

　　“混血种？”张乐萱皱眉。

　　“对，体内流着龙血的人类。”路明非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

　　“他们拥有名为‘言灵’的超能力，看起来威风凛凛，是世界的精英。但实际上，他们是一群被诅咒的人。在那个世界，有一种东西叫‘血之哀’。”

　　张乐萱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汇，只觉得这几个字组合在一起，透着一股浓浓的悲凉。

　　“那是一种刻在基因里的孤独。”路明非看着远方。

　　“龙族是骄傲的生物，它们生来就是为了统治和孤独。而我们在人群中，就像是披着人皮的异类。能听到别人听不到的声音，看到别人看不到的真实。虽然长着人的样子，但灵魂……是冷的。”

　　路明非转过身，背靠着栏杆，看着张乐萱的眼睛。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是你站在一个热闹的聚会上，周围全是欢声笑语，所有人都在举杯庆祝，只有你一个人手里拿着刀，随时准备砍向那些隐藏的敌人。你没法跟任何人解释你在怕什么，也没法跟任何人分享你的喜悦。因为在‘羊群’的眼里，你是危险的‘孤狼’。”

　　“所以，混血种只能抱团取暖。他们建立学院和家族，把自己关在一个个名为‘卡塞尔’或者‘蛇岐八家’的笼子里。他们互相称呼对方为同类，但也时刻提防着对方变成死侍。他们的价值，就是在那场注定会到来的末日里，作为消耗品，去填满那个大坑。”

　　张乐萱听得心中一阵发寒。

　　“所以……”张乐萱轻声说道。

　　“你觉得这里好，是因为这里没有那种……血之哀？”

　　“算是吧。”路明非点了点头，眼神里流露出一丝羡慕。

　　“在这里，魂师虽然也有强弱之分，但大家都是魂师。你们有共同的语言和追求。你们不会因为自己变强了就觉得自己是个异类，反而会得到更多的掌声和鲜花。”

　　“在这里，哪怕是贝贝那种变异的蓝电霸王龙，或者是雨瞳那种稀奇古怪的灵眸，大家也只会觉得是天赋，而不是诅咒。这种‘认同感’……很奢侈。”

　　“不过嘛，话又说回来了。”

　　路明非指了指自己，一脸的无可奈何：

　　“虽说大家都得那个什么‘血之哀’，但我这人比较特殊。我除了‘血之哀’之外，还特么多了一条杠。”

　　“多了一条杠？”张乐萱一愣。

　　“什么意思？”

　　“那叫‘血之衰’。”路明非翻了个白眼，一脸的往事不堪回首。

　　“别的混血种，哪怕孤独，至少人家那是‘高处不胜寒’的孤独。比如我那个师姐，面瘫、高冷、杀人不眨眼，往那儿一站就是偶像剧高冷大女主。再比如恺撒老大，开豪车、撒美金、走到哪儿都是皇帝出巡的架势。”

　　“他们的孤独，那是带着金边的，是那种‘虽然我没人理解但我很牛逼’的孤独。”

　　路明非指了指自己，苦笑道：

　　“但我呢？我不一样。”

　　“我那是‘又孤独又衰’。”

　　“我明明是个S级，但当时我是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够。别的专员出任务是去耍帅的，我是去当诱饵的。别的英雄救美是抱着公主飞，我是被公主抱着跑。我这辈子最大的超能力，大概就是总能在关键时刻掉链子，然后不得不拿命去填那个坑。”

　　路明非摊开手，看着张乐萱，眼神里带着一种让人心酸的坦诚：

　　“大师姐，你懂那种感觉吗？明明大家都是怪物，可偏偏你是那个最丢人的怪物。你不仅要忍受孤独，还得忍受自己的无能。你想当个英雄，结果最后发现自己只是个负责搞笑的小丑。”

　　“这就是‘血之衰’。”路明非叹了口气。

　　“所以我才不想当什么强者。我就想在这个没那么多破事儿的世界里，守着我的烤鱼摊，看着雨瞳她们平平安安地长大。”

　　“只要不再让我做那种‘二选一’的送命题，哪怕让我一辈子当个废柴，我也乐意。”

　　张乐萱静静地看着他。

　　月光洒在路明非的脸上，将他那份自嘲和疲惫照得纤毫毕现。

　　“路明非。”张乐萱忽然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

　　“虽然我没见过你的那个世界，也没见过你的那些同伴。”

　　“但在我眼里，在雨瞳和冬儿她们眼里……”

　　张乐萱看着路明非，认真地说道：

　　“你从来都不是什么衰仔。”

　　“你是那个在黑雨里为我们撑起一片天的人。”

　　“如果这也是‘衰’的话……”张乐萱微微一笑，那笑容如昙花一现般美丽。

　　“那我也愿意，陪你一起衰下去。”

　　路明非愣住了。

　　他看着张乐萱那双清澈的眼睛，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过了许久，他才低下头嘟囔道：

　　“得了吧大师姐，你这安慰人的水平也太烂了。再说下去，我都快信我是个隐藏的主角了。”

　　“行了行了，夜深了，风大。还是早点回家洗洗睡吧。”

　　路明非转身，背对着张乐萱挥了挥手。

　　“记得啊，今晚这番话别跟雨瞳她们说。不然她们又要脑补出什么苦情戏码，到时候我又得费劲去哄。”

　　他晃晃悠悠地走向楼梯口。

　　张乐萱看着他离去，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隐藏的主角吗？”她在风中轻声自语。

　　“或许，你从来都不是隐藏的。你只是……还没准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