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体面的告别

　　路明非摊了摊手，满脸的生无可恋。

　　“我当时尴尬得恨不得直接拉开车门跳进旁边的绿化带里。可师姐根本没打算放过我，她一边在雨里狂飙，一边冷不丁地问了我一个问题。”

　　“她说：‘路明非，你明知道陈雯雯从来没喜欢过你，她也只是把你当个随叫随到的工具，她今天在那儿哭，也是因为她自己没选对人……你为什么要为了她去顶撞赵孟华？’”

　　众人闻言都竖起了耳朵，因为他们也好奇这个问题的答案。

　　路明非看着面前那个被吹熄了蜡烛的生日蛋糕，奶油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

　　“我当时怎么回答的来着？”路明非眯起眼。

　　“我说，师姐，你就当我这种人天生就是个烂好人吧。我确实知道她不喜欢我，我也知道我就是个凑数的。但看着一个曾经我觉得是世界上最美好的女孩，在那儿像个笑话一样被人羞辱，我心里就是堵得慌。”

　　“那种感觉，就像是看到路边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狗，哪怕它曾经咬过你，哪怕它明天就会跟别人走，但在那一刻，你手里正好有一把伞，你总得递过去吧？不然那天晚上的雨，我会记一辈子的。”

　　席间，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马小桃仰头灌下一大口酒，路明非这种温柔，让她这个“火焰魔女”内心受到了触动。

　　张乐萱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反复摩挲。

　　她突然明白路明非为什么能看穿她的“契约”。

　　因为这个男人，曾经也守着一份根本不会有回应的“契约”，守到了世界崩塌。

　　叶骨衣看向路明非的眼神，已经彻底没有了最初的清冷。

　　在那份“纯情小白兔”的标签下，她看到了一个对于“某人悲剧”有着偏执同情心的灵魂。

　　“那天在保时捷上，师姐一脚油门踩到底，引擎轰鸣得像是在咆哮，但车厢里却安静得可怕。”

　　路明非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回忆特有的沙哑。

　　“她一直没说话。侧脸冷得像块冰，手死死地握着方向盘，指节都泛白了。我当时缩在副驾驶上，大气都不敢喘，心想完了，这次肯定把这位女杀神给惹毛了。毕竟我为了个不爱我的女孩，当众顶撞‘社会精英’，还搞得那么狼狈，在师姐这种超级精英眼里，肯定特别跌份儿，特别没出息。”

　　“车开到了半路，在一个五星级酒店的门口，‘嗤’的一声急刹车停住了。”

　　路明非苦笑了一声，摊开手：“师姐转过头，冷冷地看了我一眼，只说了两个字：‘下车。’”

　　“我当时心都凉了，以为这是要半路把我扔下自生自灭。我灰溜溜地推门下车，站在金碧辉煌的大门口像只落汤鸡。师姐连看都没看我一眼，一脚油门，红色的尾灯在雨幕里划出一道残影，瞬间就没影了。”

　　霍雨瞳听到这里，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虽然她知道路大哥现在好好地坐在这里，但听到他曾经被那样“抛弃”在雨中，心里还是忍不住泛起一阵细密的疼。

　　“太过分了吧……”萧萧小声嘀咕。

　　“就算生气，也不能把人扔在大马路上啊。”

　　“别急，反转在后面呢。”路明非摆了摆手。

　　“我当时正准备找个公交站避雨。结果，酒店大堂经理带着两排服务员，像迎接国家元首一样冲了出来。”

　　“那个经理跑到我面前，腰弯成了九十度，满脸堆笑：‘路先生，您终于来了。您的专属包厢已经准备好了，客人也已经到了，就等您入席了。’”

　　“我当时整个人都懵了，问他是不是认错人了。经理斩钉截铁地说：‘没错，就是您。那位尊贵的女士已经包下了顶层的餐厅，并且指名道姓，今晚只为您和那位……陈雯雯小姐服务。’”

　　“陈雯雯？！”听到这个名字，王冬儿和霍雨瞳同时惊呼出声。

　　“对，陈雯雯。”路明非点了点头，眼神有些恍惚。

　　“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我在做梦。前一秒我还是个在同学聚会上被羞辱的屌丝，下一秒我就要在五星级酒店包场请女神吃饭了？”

　　“我浑浑噩噩地跟着经理上了顶楼。电梯门一开，那种奢华程度简直闪瞎了我的狗眼。只有一张桌子，摆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整个城市的雨夜和霓虹。桌上点着蜡烛，摆着我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法式大餐，旁边还有个拉小提琴的乐师在待命。”

　　“而在那张桌子旁，坐着的……真的是陈雯雯。”

　　路明非叹了口气，似乎在感叹命运的荒诞。

　　“她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聚会时那件哭湿了的白裙子。她看起来有些拘谨，有些不知所措，但在看到我的那一刻，她的眼神里明显闪过了一丝……惊讶和复杂。”

　　“后来我才知道。”

　　路明非抬起头，看着众人，语气里带着一种深深的敬意。

　　“那是师姐干的。”

　　“她不仅包了场，还让陈雯雯答应了来赴这个约。”

　　“她把我扔在门口，不是抛弃我。是因为她觉得，既然我这个傻子为了那个女孩连尊严都不要了，那她就给我一个……体面的属于主角的舞台。”

　　路明非说完，拿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大口，像是要浇灭喉咙里的干涩。

　　“虽然那顿饭吃得挺尴尬的。陈雯雯一直在发呆，我也一直在发呆。我们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碎了，拼不回去了。但至少在那一晚，在那个烛光晚餐里，我不再是路人甲，她也不再是赵孟华的挂件。”

　　“我们像两个平等的、受了伤的人，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顿饭。”

　　烤鱼店内陷入了长久的寂静，所有人都被这位师姐霸道而又细腻的温柔震住了。

　　叶骨衣看着路明非，轻声说道：“她不是在帮你追女孩，她是在帮你找回你自己。”

　　“她知道你得不到那个女孩，但她不想让你觉得自己过去的付出没有任何回应。所以她给了你一个体面的告别仪式。”

　　路明非愣了一下，看向叶骨衣，苦笑着点了点头：“是啊，那是告别。”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没有歇斯底里，只有让人尴尬的沉默。我们都在拼命找些无关紧要的话题，试图填补那个巨大的窟窿。”

　　路明非摩挲着茶杯边缘，眼神渐渐失去了焦距：“直到最后，我放下了刀叉，对她说：‘陈雯雯，其实，我以前喜欢过你。’”

　　烤鱼店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王冬儿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霍雨瞳的身体微微前倾，手中的水杯瞬间出现了几道细密的裂痕。

　　这是一句迟到了三年的表白，却是在一切都结束之后才说出口的。

　　“她并没有惊讶。”路明非自嘲地笑了笑。

　　“她只是停下了动作，低着头，看着盘子里的酱汁，过了很久才轻声说：‘我知道。’”

　　“是啊，她当然知道。全世界都知道路明非是陈雯雯的跟屁虫，陈雯雯怎么可能不知道？她那么聪明，那么敏感。她看着我给她跑腿，看着我在文学社里为了她的一句话忙前忙后。”

　　路明非的眼神暗淡了下去。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含着眼泪。她说：‘路明非，对不起。其实我一直都知道……但我还是那样使唤你，让你做这做那。即使我不喜欢你，我还是享受着你对我的好。我是个坏女孩，对不对？让你失望了。’”

　　“她在那儿道歉和忏悔，像是在请求我的原谅。”

　　路明非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释然却又酸涩的弧度。

　　“但我跟她说：‘没什么好对不起的。’”

　　“我告诉她：‘陈雯雯，你不用道歉。其实这三年里，是我该谢谢你。’”

　　霍雨瞳怔怔地看着路明非，不解地问道：“谢她？为什么？她明明利用了你……”

　　“因为如果没有她，那三年的日子，我也许会过得更惨。”

　　路明非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虚空。

　　“那时候的我，是个什么都没有的衰小孩。住在叔叔家，没人疼没人爱，学习成绩一塌糊涂，未来一片漆黑。我每天就像个行尸走肉一样活着，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也不知道明天在哪里。”

　　“但是，因为喜欢上了她，因为有了那个想在那条走廊上多看一眼的背影，我的生活里才有了那么一点点……盼头。”

　　路明非的声音变得温柔起来，像是怕惊扰了那段虽然卑微、却依然珍贵的时光。

　　“我会为了给她买书而攒钱，会为了能跟她说上话而去读那些晦涩的文学名著。每天早上醒来，想到的第一件事是‘今天能不能见到她’，而不是‘今天又要挨婶婶的骂了’。”

　　“是她让我知道了，喜欢一个女孩是什么感觉。”

　　“那种感觉……酸酸的，涨涨的，有时候很难受，但有时候又很甜。就像是在心里种了一棵树，虽然它永远不会开花结果，但它确实在那里生长过，它帮我挡住了很多原本会直接砸在我头上的风雨。”

　　路明非转过头，看着在座的这些年轻的面孔，眼神认真得让人心疼。

　　“喜欢一个人，是自己的事。即使对方不喜欢自己，哪怕那最后只是个笑话，你也无法否认自己曾经真切地喜欢过那个女孩的事实。那份心情是真实的，那段时光也是真实的。它属于我，谁也拿不走。”

　　“所以，我不恨她。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