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少女的心声

　　史莱克城的夜，在忙碌了一整天后终于沉寂了下来。

　　明瞳烤鱼店里，炭火的余温还在炉膛里散发着最后的微光，空气中残留着香料与油脂交织的烟火气。

　　路明非正拿着一块抹布，动作极其敷衍地擦拭着那张被徐三石拍得快要散架的实木桌子。

　　霍雨瞳则挽着袖子，露出一双如霜雪般洁白的小臂，在水池边仔细地清洗着餐具。

　　生灵之金带来的生机让她即便忙碌了一整天，依然显得神采奕奕，只是眉宇间偶尔会闪过一丝阴霾。

　　“路大哥，”霍雨瞳轻声打破了沉默，水滴顺着她的指尖滑落，发出滴答的声响。

　　“我听说……贝贝师兄今天正式向学院申请，转入魂导系长驻了。而且，他已经加入了帆羽老师主持的‘极限单兵’计划。”

　　路明非擦桌子的手顿了顿，他直起身，随手把抹布往肩膀上一搭，那双深褐色的死鱼眼里闪过一抹了然。

　　“听说了。那小子现在简直像是把自己关进了一个全封闭的炼金反应堆里，不把自己炼出个结果来是不会罢休的。”

　　“为了救回小雅，他这是打算把自己变成一尊莫得感情的战争机器啊。啧，真是够拼的。”

　　“路大哥，你觉得贝贝师兄这么做，是对的吗？为了救一个人，把自己变成一件兵器。如果有一天他真的救回了小雅姐，可那时候的他已经不再是以前的贝贝师兄了，那这份救赎……还有意义吗？”霍雨瞳转过头，眼神有些迷茫。

　　“这世上哪有什么对错，只有‘想不想’和‘值不值’。”路明非耸了耸肩，语气散漫。

　　“既然他选了那条路，那对他来说，救回唐雅就是唯一的‘正义’。至于代价，那都是后话了。”

　　路明非侧过头，目光在那张洗得干净的小脸上停驻了片刻，突然状似随意地问道：

　　“倒是你，雨瞳。我听言少哲嘀咕过，那个穆老不是也亲自邀请你参加‘极限单兵’计划吗？你是双生武魂，又有我的……咳，又有极致之冰，如果你加入，那计划的成功率起码能再翻一倍。”

　　路明非看着她，眼底藏着一抹很深的情绪：

　　“为什么拒绝？那可是通往‘最强’的捷径。在那儿，学院会把最好的资源都砸在你身上，让你变成全能的战神。”

　　霍雨瞳放下了手里的瓷碗，转过身，直视着路明非的眼睛。

　　“因为我不想成为机器。”

　　“路大哥，你以前跟我说过的。变强如果让自己活得不像一个人，那没有任何意义。”

　　她往前迈了一小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那种熟悉的烟火气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心安。

　　“穆老给出的那条路，确实很强。但我能感觉到，那是一条通往杀戮和孤独的路。”

　　“我看着贝贝师兄现在的样子，觉得好可怕。他眼里只有仇恨和力量，他每天把自己关在那个冰冷的钢铁盒子里，像是在把自己一寸一寸地铸造成一具兵器。如果我变强是为了成为那样的‘战争机器’，是为了在未来的某一天，面无表情地去执行那些所谓的‘正义裁决’……”

　　霍雨瞳摇了摇头，嘴角却勾起一抹极其温柔、甚至带点羞涩的弧度。

　　“那样的生活，不是我想要的。”

　　她看着路明非，眼神逐渐变得深邃，仿佛穿透了这间温暖的小店，回到了那个寒风刺骨的极北冰原。

　　“路大哥，你还记得我们在极北之地，那个躲避风雪的冰洞吗？”霍雨瞳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历经千帆后的笃定。

　　路明非愣了一下，那双深褐色的眸子微微闪动。

　　他当然记得，那天晚上她缩在他身边，第一次对他说“不想要荣耀，只想要烤鱼。”

　　霍雨瞳的眼底泛起一层柔和的微光，她直直地望进路明非的眼睛里，没有丝毫躲闪。

　　“当时你只顾着吃烤鱼，揉着鼻子不敢看我，大概在心里觉得，那只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在说傻话吧？”

　　路明非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然发不出声音。

　　因为自己确实有这么想过，毕竟当时孩子还小，但人经历得多了，总是会长大的。

　　“但是现在，我已经见识过史莱克最顶级的资源，我拿到了全大陆的冠军，甚至连海神阁的阁主都亲自邀请过我。”

　　霍雨瞳微微踮起脚尖，伸出那双刚刚洗过、还带着些许凉意的手，轻轻拽住了路明非风衣的衣角。

　　“我站得足够高了，我也看过他们口中那光芒万丈的‘未来’了。”

　　“可是，路大哥……”

　　女孩的声音透着一种将王冠弃之如敝履的决绝：

　　“看了一圈下来，我发现……我当初在那个冰洞里说的‘傻话’，就是我这辈子最想要的答案。”

　　她低下了头，声音变得越来越小，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又像是在进行一场最隐秘的告白：

　　“其实……我拼命修炼，最初只是为了活下去，为了给妈妈讨个公道。”

　　“但是现在，路大哥……我变强的理由，好像多了一个。”

　　霍雨瞳的脸颊悄然爬上了一抹如晚霞般的红晕。

　　“我只想快点处理完那些该死的恩怨。然后，我就能安安稳稳地待在你的身边。我想跟你一起经营这间小小的烤鱼店，我想每天放学回来，都能看到你坐在门口剥橘子、看八卦……”

　　“只要能一直守着你，守着这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家’……我就已经拥有了这世上最好的命运了。”

　　最后几个字落下，霍雨瞳几乎把整个脑袋都埋进了膝盖里，整个人缩成了一个小小的、害羞的圆球。

　　店里的光影在这一刻似乎温柔得有些过分。

　　路明非怔住了。

　　他活了两个世界，杀过无数神魔。

　　曾经有人为了他的血脉而疯狂，有人为了他的权柄而战栗，也有人为了他的牺牲而悲哀。

　　但眼前的这个女孩只是单纯地对他说：我不想要这个世界，我只想要你。

　　路明非看着灯光下霍雨瞳那张因为羞涩而涨红的脸，视界突然在这一刻发生了诡异的扭曲。

　　炉膛里的微光被无限拉长，周遭的烟火气渐渐剥离。

　　在短暂的、连一秒都不到的恍惚中，他看到站在那里的不是穿着围裙的霍雨瞳。

　　而是一个穿着红白巫女服、手里举着小本子的暗红色头发的女孩。

　　那个女孩也曾用同样纯粹而期待的眼神看着他，告诉他她有多喜欢外面的世界。

　　路明非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他的呼吸猛地一滞，心脏像是被一只满是冰茬的铁手狠狠地攥紧，一股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痛楚顺着脊椎直冲大脑。

　　但他只是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抹布，随后用力地眨了一下眼睛。

　　幻象如泡沫般无声碎裂。

　　光影重新聚焦，眼前的依然是那个怯生生、满眼都是他的霍雨瞳。

　　路明非垂下眼帘，将眼底翻涌的血色与悲怆彻底掩埋在深褐色的瞳孔之下。

　　可惜当时的自己，没能给她那样的机会。

　　“真是个……笨蛋。”

　　路明非自嘲地笑了笑，伸手在霍雨瞳的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揉了一把，把她那头顺滑的长发揉得稍微乱了些。

　　“既然你想当咸鱼，那哥就陪你一起当咸鱼好了。反正这世界的英雄已经够多了，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

　　路明非的语气重新变得吊儿郎当：

　　“行吧，老板准了。那个什么单兵计划谁爱去谁去。咱们店的KPI可是很重的，没你在后厨掌勺，我那几百万金魂币的‘养老金’可就没指望了。”

　　“嗯！”

　　霍雨瞳抬起头，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那是她这辈子听过的最动听的“支持”。

　　“好了，洗完赶紧去睡。明儿一早我得去菜市场抢新鲜的苏眉鱼，别迟到了啊！”

　　“路大哥，苏眉鱼很贵的！”

　　“废话，赚了那么多钱不就是用来造的吗？”

　　在这一片温馨的拌嘴声中，史莱克城的灯火渐次熄灭。

　　对于高高在上的宿老们来说，他们在布局未来的战争；而对于这两颗游离在剧本之外的灵魂来说，这每一个平凡的深夜，都是他们对抗命运的、最伟大的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