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路明非的答案

　　意识回归现实，霍雨瞳猛地睁开眼。

　　她发现王冬儿正死死地盯着她，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显然也沉浸在那种“提线木偶”的恐怖猜想中无法自拔。

　　“雨瞳……伊老怎么说？”王冬儿颤声问道。

　　霍雨瞳抿了抿嘴，将伊莱克斯关于“变数”和“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分析，简明扼要地告诉了王冬儿。

　　听到“路明非是唯一的变数”时，王冬儿那灰败的眼神中终于透出了一点微弱的光芒。

　　那种感觉，就像是在漆黑的荒野中看到了一点摇曳的火光，虽然不知道火光背后是神明还是恶魔，但那至少是温暖的。

　　“他不属于这里……”王冬儿重复着这句话。

　　如果他真的是法则之外的怪物，那他一定有办法，对吧？

　　“走。”

　　王冬儿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甚至带翻了床边的椅子。

　　她用力抓住了霍雨瞳的手，力道大得有些惊人，甚至让霍雨瞳感到了一丝疼痛。

　　“我们去找他。现在就去。”

　　“就算他真的是魔鬼……”

　　王冬儿咬着牙，眼底闪过一抹决绝的狠戾。

　　“只要他能告诉我，我王冬儿的命是我自己的，我就算把这辈子都赔给他也认了！”

　　此时，窗外的月亮已经被重重黑云遮蔽。

　　两个少女推开房门，像是在躲避身后无形的死神一般，在寂静的校道上飞奔。

　　秋风萧瑟，吹乱了她们的发丝。

　　史莱克城的夜风卷着未散的凉意，吹得“明瞳烤鱼”店门口那盏略显破旧的红灯笼摇摇晃晃。

　　店铺里早已没了食客，只剩下炭火余烬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路明非正哼着小曲儿，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擦拭着油腻的桌面。

　　他今晚心情不错，虽然比赛早已结束，但想到自己赢下的那一大笔“分红”和那一堆已经落袋为安的“旧物”，他觉得自己这个穿越者当得还不算太失败。

　　“咣当——！”

　　店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力道之大，连门框上的风铃都差点被震飞出去。

　　路明非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抹布直接掉进了洗碗池里。

　　他下意识地往后一跳，嘴里没好气地嚷嚷着：

　　“谁啊！大半夜的打劫是不是？本店小本经营，要钱没有，要鱼……只有鱼骨头了！”

　　然而，当他看清闯进来的人时，那副如临大敌的架势瞬间垮了下来。

　　门口站着两个气喘吁吁的女孩。

　　霍雨瞳和王冬儿。

　　她们身上的校服还没来得及换，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脚上的鞋子甚至还沾着泥点。

　　最重要的是，她们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就像是刚从鬼屋里逃出来的受惊小鹿，胸口剧烈起伏着，看着路明非的眼神里充满了惊魂未定。

　　“雨瞳？冬儿？”路明非愣了一下，挠了挠头，一脸莫名其妙。

　　“你们俩这是……玩什么极限逃生呢？这个点儿，你们不是应该在学院的庆功宴上接受鲜花和掌声吗？我看言少哲那老小子笑得跟朵菊花似的，肯定准备了不少好吃的吧？”

　　路明非走过去，想帮她们倒杯水，嘴里还絮絮叨叨的：

　　“放着山珍海味不吃，跑我这店里来干嘛？难道是庆功宴的菜不合胃口？还是说……又有人欺负你们了？”

　　说到最后一句，路明非的眼神微微沉了一下。

　　“没……没人欺负我们。”

　　王冬儿喘匀了气，看着路明非那副系着围裙、拿着抹布的烟火气模样，心里那种濒死的恐惧感稍微淡去了一些。

　　她张了张嘴，想要把之前在广场上遇到的那个恐怖白发女人的事情说出来，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团乱麻。

　　霍雨瞳拉住了王冬儿的手，示意她别冲动。

　　“路大哥，我们……就是想来看看你。”霍雨瞳轻声说道，找了个蹩脚的借口。

　　“庆功宴太吵了，我们不喜欢。还是觉得……你这里比较安静。”

　　“哦，嫌吵啊。”路明非倒是信了，毕竟他自己有时候也是个社恐。

　　“那倒是，那帮领导讲话又臭又长，还不如回来啃鱼骨头。坐吧坐吧，我给你们弄点热乎的。”

　　他转身就要去后厨。

　　“路大哥。”霍雨瞳突然叫住了他。

　　路明非停下脚步，回头：“咋了？想加辣？”

　　霍雨瞳坐在椅子上，双手捧着那个空荡荡的茶杯，指节用力到发白。

　　她低着头，没有看路明非，声音有些飘忽，像是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哲学问题，又像是在向深渊发出求救。

　　“路大哥……你说，如果一个人的命运，从一开始就是被别人写好的剧本……那她该怎么办？”

　　“如果她所有的努力和挣扎，在那个写剧本的人眼里，都只是一个笑话……那她活着，还有意义吗？”

　　店里的空气突然凝固了。

　　路明非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他认真的看着霍雨瞳。

　　看着这个瘦弱的、总是昂着头说要变强的女孩，此刻却像是一只折断了翅膀的鸟，蜷缩在阴影里瑟瑟发抖。

　　这个问题太大了。

　　大到连他这个杀过神的男人，一时半会都觉得有点接不住。

　　路明非拉开那张惯坐的小马扎，坐在了两个女孩对面。

　　“命运啊……”

　　他的眼神变得有些涣散。

　　那时候他还不是S级，只是个寄宿在叔叔家、暗恋着陈雯雯、整天做着白日梦的衰小孩。

　　就在那个充满了廉价泡面味和键盘敲击声的网吧里，那个穿着小黑西装的小魔鬼，第一次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哥哥，要交换吗？”

　　那是路鸣泽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那时候的他不懂。

　　他以为那只是一个恶作剧，或者是一个奇怪的幻觉。

　　但他不知道，从那一刻起，“命运”的齿轮就已经开始转动，将他死死地咬合进了那个残酷的剧本里。

　　路明非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小魔鬼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那种亘古不变的、既悲悯又残忍的咏叹调。

　　“凡王之血，必以剑终。”

　　“哥哥，你逃不掉的。这是你的命。”

　　“我重临世界之日，诸逆臣皆当死去。”

　　路明非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那些话，不仅仅是预言，更像是判决书。

　　他这一路走来，杀了诺顿，杀了芬里厄，杀了赫尔佐格，甚至杀死了想要复活的黑白双王。

　　他以为他在反抗命运，以为他在拯救世界。

　　可回过头来，那些对他重要的人……他们都死了。

　　表面上他赢了。

　　他是屠龙的英雄，是卡塞尔的传奇。

　　可实际上，他输得一败涂地。

　　他所做的每一个选择，每一次交易和挥刀，似乎都在那个“剧本”的算计之中。

　　他以为自己撕碎了剧本，其实只是翻到了下一页悲剧的章节。

　　“如果……”

　　路明非睁开眼，看着面前两个满眼恐惧的女孩，声音沙哑得像是在哭。

　　“如果当时……我也能早点明白那些道理就好了。”

　　“如果有如果的话，那些人……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我就不会一直困在那个该死的过去里，像个孤魂野鬼一样，抱着一堆遗物在这里苟延残喘了。”

　　霍雨瞳和王冬儿怔怔地看着他。

　　路明非的表情像是……被命运彻底玩弄之后，却依然不得不活下去的、极致的无奈和痛苦。

　　霍雨瞳和王冬儿有些担心路明非的状态。

　　路明非却摇了摇头。

　　“雨瞳，冬儿。”

　　路明非看着她们，眼神逐渐恢复了清明，那种颓废的气质被一种冷硬的底色所取代。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如果啊。”

　　“命运这东西，就是个该死的婊子。它给你安排好了剧本，给你设好了陷阱，甚至连你怎么哭、怎么死都规定好了。”

　　“你问我怎么办？”

　　路明非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们。

　　“还能怎么办？当然是反抗呗。”

　　“它要你演戏，你就偏不演。它要你哭，你就偏笑给它看。”

　　“只要你还没死，只要你手里还握着刀。”

　　“你就还有机会，在那个剧本的最后一页，加上你自己的一笔。”

　　“哪怕那一笔是涂鸦，是脏话，是把整本书都烧了……”

　　“那也是你自己的反抗。”

　　“别去想什么操控不操控。只要你现在还能感觉到疼，还能感觉到想保护谁的冲动……”

　　“那你就是自由的。”

　　“而且只要有我在，谁也别想动你们的剧本。”

　　“谁敢伸手，我就把它的手剁下来。”

　　霍雨瞳和王冬儿看着那个站在灯光下的路明非。

　　虽然他的背影有些单薄。

　　但在那一刻，她们觉得，这个男人比所谓的神明，还要高大。

　　因为神明只会俯瞰命运。

　　而他，是在泥潭里，对着命运竖起中指的——

　　疯子。

　　店内的灯光昏黄，将三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

　　路明非重新坐回了那张有些摇晃的椅子上，他并没有继续刚才那个关于“剁手”的血腥话题。

　　“以前在我们老家，有一部很老的电影，叫《楚门的世界》。”

　　“楚门？”霍雨瞳和王冬儿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

　　在这个魂师和魂导器的世界里，这是一个陌生的词汇。

　　“那是一个傻瓜的故事。”

　　路明非笑了笑，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故事的主角叫楚门。他从出生开始，就生活在一个巨大的摄影棚里。他的父母是演员，他的朋友是演员，甚至连他的老婆都是演员。他居住的城市、街道、甚至头顶的太阳和月亮，全是假的，全是道具。”

　　“全世界的人都在电视机前看着他，看着他学走路，看着他初恋，看着他结婚，看着他像个小丑一样，在那个虚假的世界里过着被导演安排好的一生。”

　　霍雨瞳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种描述……何其相似？

　　“后来呢？”王冬儿忍不住问道。

　　“他发现了吗？”

　　“发现了。”路明非点了点头。

　　“虽然导演用尽了一切办法去阻挠他，制造暴风雨和雷电，甚至差点淹死他。但他还是驾驶着一艘小船，冲向了大海的尽头。”

　　“他在暴风雨中爆发出了自己的呐喊：‘若想阻止我，你只能杀了我！’”

　　“最后，他的船头撞上了一堵墙。”

　　路明非伸出手，在空气中比划了一道无形的墙壁。

　　“那就是世界的尽头。其实那就是摄影棚的墙壁，涂成了蓝天白云的样子。他在那里找到了一扇门，一扇通往真实世界的门。”

　　“这时候，那个控制了他一生的导演，如同神明一样的声音从天上传下来，对他说：‘外面的世界同样充满了谎言和欺骗，充满了危险。留在这里，你什么都不用怕，你是安全的。’”

　　路明非停顿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两个听得入神的女孩。

　　“你们猜，他做了什么？”

　　“他……出去了吗？”霍雨瞳轻声问。

　　“他转过身，对着那个无处不在的镜头，对着那个操纵他命运的‘神’，优雅地鞠了一躬。”

　　路明非模仿着那个经典的动作，嘴角勾起一抹既绅士又讽刺的笑容：

　　“他说：‘假如再也见不到你，祝你早安、午安、晚安。’”

　　“然后，他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那个漆黑的、未知的真实世界。”

　　房间里一片寂静。

　　“这就是我要告诉你们的。”

　　路明非收起了笑容，他的眼神变得格外认真。

　　“命运这种东西，听起来很玄乎，很高大上。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总喜欢站在云端，手里拿着剧本，告诉你说：‘这就是你的命，你得认。’”

　　“他们会告诉你，你是为了某种伟大的使命而生的，你的牺牲是必要的；他们甚至会告诉你，你连爱谁、恨谁，都是被设定好的程序。”

　　路明非猛地站起身，一脚踹在旁边的空啤酒箱上，发出“哗啦”一声巨响。

　　“去他妈的！”

　　他骂了一句脏话，语气里充满了那种小市民特有的、却又无比真实的愤怒。

　　“什么狗屁命运！那种东西，就应该踩在脚下，碾碎了，再吐上一口唾沫！”

　　“路大哥……”王冬儿看着路明非，眼里的光越来越亮。

　　“我知道，你们可能会害怕。”路明非看着她们。

　　“你们会觉得，自己太弱小了。在神明和那个所谓的剧本面前，反抗就像是蚂蚁在撼动大树，显得那么渺小和幼稚，甚至有点可笑。”

　　“就像当年的我一样。”路明非的眼神黯淡了一瞬。

　　“我以前也觉得自己很幼稚。明明什么都改变不了，明明知道结局可能早就注定了，却还是要在那里死撑，像个还没长大的死小孩。”

　　“但是……”

　　路明非走到霍雨瞳面前，蹲下身，直视着那双灵眸。

　　“正是因为这种幼稚，正是因为这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傻气，我们才算是‘人’啊。”

　　“如果连挣扎都不敢，那我们跟那些摆在橱窗里的塑料模特有什么区别？”

　　“哪怕我们的反抗在他们眼里只是个笑话，哪怕最后撞得头破血流。”

　　“至少在撞上墙的那一刻，我们也可以笑着对那个该死的导演说一句——”

　　“‘去你大爷的，老子不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