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海公主

周围那数十道人鱼的身形在同一时刻微微晃动了一下。

　　“你凭什么说这种话？”她的声音依然冷，“你根本不了解她的情况。她的灵魂已经被抽离了那么多年，本源几乎耗尽，就算肉身还在，她也撑不了多久了。你说她能活？你凭什么？”

　　“因为我见过比她的情况更糟的，最终也活了下来。”罗允说着，微微侧过头，目光朝霍雨浩的方向偏了一下，“而且，你女儿妹妹的灵魂在消散之前选择了把最后一部分祝福留给了他。如果她真的已经不抱希望了，她不会做这件事。”

　　皇冠美人鱼的目光顺着罗允的视线落在霍雨浩身上。她看着那道蓝色祝福在霍雨浩胸口微微发亮，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她放下银色长矛，让它垂落在身侧，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你用什么方法？”

　　“魂灵。”罗允说，“让她成为魂灵。这是我研究出的一种新方法，她的灵魂会完整地保留下来，意识清晰，可以独立行动，也可以随时回到魂师的体内温养。她的本源会重新稳定，她会一天天地恢复过来，比被法阵抽干要好得多。”

　　皇冠美人鱼没有立刻回答。

　　这时，海底深处亮起一道金色光柱，罗允已经感知到了一股极其强大的气息——与眼前这位银色王冠的人鱼公主截然不同，更加沉厚，像是整片海域本身在借着某道意志向他施加压力，那股威压从四面八方持续收拢，将他的活动空间一点点压缩到极限。

　　银色王冠的人鱼公主在这道气息出现的瞬间便收敛了所有攻击姿态，身体微微下沉，手中的银色长矛垂落在身侧，在她的母亲——人鱼女皇面前自动退回了女儿的位置。她的眼眶边缘那层红依然没有完全消退，但她的目光已经从罗允身上移开了，落在了母亲的方向。

　　人鱼女皇的目光在罗允身上停了很久。她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更多的反而是疲倦。她开口了：“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听到了。我的孩子很少在人前失态，更不会轻易流泪——你能让她做到这一步，说明你确实提到了某些她关心的事情。但这不代表我会因此信任你。”

　　“人类从很久以前就开始出现在这片海域的外围，每一次来，都带着不同的说法。有的是来交易，有的是来探索，有的自称只是路过。但后来我们渐渐发现，那些说法背后都连着同一个目的——这里对你们来说只是资源，是魂环，是材料。你们从不会真正把这里当成一个有居民的地方。”

　　人鱼女皇微微抬起手，她的语气没有加重，但那股自整片海域中弥漫的压迫感在她说出那些话的同时变得更加强大：“而你，站在我面前，说你有办法让我已经死去多年的孩子重新活过来。哪怕只是部分地活过来。你让我怎么相信这件事？”

　　女皇的气息持续压下来的那一刻，罗允已经准备放出雪帝了。他的精神力正在向精神之海深处延伸，准备呼唤精神之海中那道沉静的身影——但他还没来得及完成那道呼唤，一道金色的光芒已经从他身侧不远处骤然亮起。

　　那道光来得极快，在蓝色的海水中炸开一片炽烈的金色波纹。金色光芒所过之处，那股正在持续收拢的海域威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切开了一般，从光芒的边缘向两侧退让，露出一道短暂的真空通道。

　　罗允的动作在那一刻顿住了。他侧过头，目光落在那道金色光芒的源头——王秋儿，她的皮肤表面覆盖着一层赤金色的纹路，从肩颈延伸到指尖，在蓝色的海水中泛着沉厚而古老的质感。那股气息的质地与任何武魂都不同，它更像是某种比武魂更底层的东西，附着在血脉深处，在特定的条件下才会被唤醒。

　　罗允确实愣住了。他事先没有和她商量过这件事，他甚至没有想到可以通过她暴露身份来破局。她完全是自己做出了这个决定，她本可以继续保持在旁观者的位置。

　　金色光芒在暗色的海水中持续扩散。那股来自整片海域的威压在接触到赤金色光芒的边缘时并没有产生正面的碰撞，而是自行让开了一段距离，像是某种古老的规则正在辨认这道气息的来源，暂时收回了施加的压迫。

　　女皇的动作停住了。她抬着的那只手悬在半空中，她的目光穿过层层翻涌的海水，落在王秋儿周身那层正在持续扩散的赤金色光芒上，沉默了很久。

　　罗允收回目光，重新转向女皇的方向。他能感觉到身侧那道金色光芒的余波依然在持续扩散，那种气息的质地他当然认得——帝皇瑞兽，天地气运的化身，星斗大森林核心层最严密守护的存在。他确实没有预料到王秋儿会在这一刻主动暴露自己，他甚至没有开口请求过她这么做，但她做了。

　　女皇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低了几分：“瑞兽……星斗大森林的帝皇瑞兽，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罗允在那道声音响起的同时收回了正要呼唤雪帝的精神力，侧过头看了王秋儿一眼。

　　王秋儿没有回应他的目光，依然面朝着女皇的方向，她的声音从金色光芒的余韵中传出来：“他们是我的朋友。我站在这里，就是最好的证明。”

　　罗允确实有些意外。他认识王秋儿也算相当久了，自认为对现实中的她或者原著中的她都很了解，也无法想象到她会主动暴露自己的身份来为人站台。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重新转向女皇的方向，在她还没有完全消化瑞兽气息的余波之前，顺势将意识沉入精神之海深处传递了一道简短的呼唤。片刻之后，一道通体雪白的身影从他体内浮现，白色纱裙在暗色的海水中泛着柔和的光泽，那股来自极北之地的寒意随着她的出现无声地扩散开来，与周围的海水形成了明显的温差。

　　雪帝没有多言，只是安静地站在罗允身侧。

　　女皇的目光在雪帝身上停留了很久。她能感知到那股气息的厚度，七十万年的积累在魂兽的世界中意味着什么，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个人类的身侧同时站着瑞兽和极北之王——这已经超出了巧合可以解释的范畴。

　　她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长矛。那股笼罩着整片海域的威压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收敛，像是潮水正在退去。她看着罗允，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瑞兽和雪帝都会选择站在你身边？”

　　罗允回答得很简单：“我只是一个愿意换一种方式做事的人类。”

　　雪帝向前飘了半尺，来自极北之地核心区的沉厚气息随着她这一动无声地扩散开来，将周围的海水温差又拉大了几分。她看着女皇，声音平稳：“海公主一族的皇者，我以冰天雪女的身份向你发誓，这个人类没有骗你。他确实有一种方式可以让你的女儿以另一种方式存活下来。”

　　她停顿了一下：“那种存在和我一样，叫做魂灵。灵魂完整保留，意识清晰，可以独立行动，也可以在魂师体内温养恢复。你女儿的情况虽然严重，但灵魂碎片还没有完全溃散。只要契约完成，她的灵魂会重新稳定下来，慢慢恢复自主意识，不会消散。”

　　女皇的目光在雪帝的面容上停留了很久。她能感知到雪帝周身那层气息，做不得假。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雪帝没有催促，安静地悬浮在那里。她的姿态与罗允不同，她不需要证明什么——她本身就是证明。

　　王秋儿站在稍远处，周身的金色纹路已经收敛了大半，只剩下一些细碎的光点还在暗色的海水中漂浮着。

　　女皇终于开口了：“既然冰天雪女以自身名义作证，同时帝皇瑞兽也选择支持你，我就相信你一次，当然这不是因为你说服了我，而是因为帝皇瑞兽和雪帝。”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我的女儿——她的身体在海底的冰洞里保存着。我已经让人去取了。如果契约真的能完成，你就在这里完成它。”

　　雪帝微微颔首，没有多言，向后退了半步，重新隐入罗允周身那层淡淡的气息中。

　　片刻之后，一名人鱼从暗色水域中浮了上来。她的双臂平托着一副被半透明水膜包裹的身躯，小心翼翼地送到女皇面前，然后退后。那副身躯悬浮在海水中，透过水膜能看到修长鱼尾上淡金色的鳞片在暗流中缓缓折射着光，只是她的脸色不太好，可以称得上一句苍白。

　　女皇微微侧过头，朝罗允的方向点了一下：“你可以开始了。”

　　罗允没有多说什么，示意霍雨浩靠近那副身躯。

　　霍雨浩游近，低头看着下方那张安详的面孔，他胸口的蓝色祝福在那道目光落下的同时微微亮了一瞬，像是感知到了什么。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将精神力沿着祝福的轨迹向外延伸，与冰壳内那道沉眠的气息建立了最初的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