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海魂兽

罗允站在浮冰边缘，看着那只体型最大的海魔象通体绷紧的姿态，他能感知到对方那股敌意背后的情绪：不仅仅是愤怒，更像是这片海域的生物已经习惯了将人类等同于入侵者，所以一旦见到人类就要赶尽杀绝。

　　他微微侧过头，朝霍雨浩的方向传了一句话：“师弟，注意手下留情，不要击杀，只要压制就行。”

　　霍雨浩点了点头。精神力从他眉心无声地扩散开来，像一层淡而透明的涟漪，沿着冰面快速向前延伸。那些正准备二次举螺的海魔象在触及那股精神力的瞬间，动作都出现了极其短暂的迟滞，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住了前肢，想要抬起的法螺悬在半空中，未能完成吹奏的动作。

　　罗允在那道迟滞的间隙中向前迈了半步。冰雾从他脚下无声地蔓延开来，贴着冰面快速铺展，覆盖了那群海魔象脚下的整片浮冰。冰层的温度在几息之内急剧下降，一层细密的白霜沿着海魔象的脚掌边缘向上攀爬，覆盖了它们小腿以下的部分。

　　那只为首的海魔象低头看着脚下正在蔓延的冰霜，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吼声，像是在试图驱赶某种不适感。它挣动了一下前肢，想要从被冻结的冰面上拔出来，但冰霜的覆盖速度比它挣动的速度要快得多，每一息都在向上推进一两寸。它的动作开始变得迟缓。

　　“我们不是来猎杀你们的。”罗允的声音在冰面上方扩散开来，清晰地传入了海魔象的感知范围。他没有用魂力压制它的意志，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那只海魔象的挣扎幅度在听到那句话的瞬间微微停顿了一下。它的目光在三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又看了一眼地面上那些正在缓慢蔓延的冰晶，片刻之后，它的身体缓缓放松了一些。

　　罗允感知到它的敌意正在消退，虽然没有完全消失，但至少略微平和了一些。

　　他没有进一步逼近，而是向后退了半步，同时收回了冰雾的覆盖范围。白霜从那些海魔象的脚掌边缘缓缓消退，冰面上只留下了一圈浅浅的水痕。

　　那只为首的海魔象没有再举法螺，也没有再咆哮。它侧过头，看了身侧的另一只海魔象一眼，然后转过身，朝着海水方向迈步走去。其余十几只也陆续收回了攻击姿态，一道接一道地滑入暗色的水流中，很快消失在海面之下。

　　冰面上重新安静下来。

　　王秋儿站在稍远处，全程没有出手，但她周身那层淡金色光泽在战斗结束后依然闪烁了片刻，随后缓缓收敛。她的目光在那群海魔象消失的方向停留了一瞬，然后转向罗允：“为什么不直接打过去？你的冰雾完全可以在三息之内把它们全部冻住。”

　　罗允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打过去是快。但我们是来找人鱼的，不是来开路打仗的。如果一路打过去，到了人鱼那边手上已经沾满了血，你觉得他们还会愿意谈吗？”

　　王秋儿便没有继续追问。三人重新升空，继续向东北方向推进。

　　接下来的路程没有之前那么平静，他们又遇到了两拨拦截：

　　第一拨是一群通体漆黑的刀型海鱼，从水面下方高速射出，速度快得像一道道被拉长的墨色箭矢，直取他们的飞行轨迹。霍雨浩的精神力提前捕捉到了它们来袭的方向，罗允在正面凝聚了一层薄冰屏障，刀型鱼撞在屏障上的时候没有硬碰，而是沿着冰面边缘滑开，重新落入水中。

　　第二波是一头体型巨大的深蓝色鲸鱼，从水下约百丈深处向上冲来，带着一股强劲的吸力，试图将他们从空中拽入水中。罗允在吸力抵达之前释放了极北降临的寒意，那层海面在不到五息的时间内迅速凝固成一片厚实的冰盖，鲸鱼撞在冰盖下方的冲击力被分散开来，只留下了几道细长的裂纹，没有能够突破。

　　每一次拦截都比上一次更加有组织，海魂兽的阵形更加整齐。罗允能感觉到，那些拦截更像是某种试探，像是某个更高层的存在正在通过它们来评估进入者的实力和意图。

　　就在罗允思考的时候，他听到霍雨浩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一丝紧绷：“师兄，前面有东西。”

　　罗允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前方的海面上方，开始弥漫起一层浓重的雾气。那雾气的质感与普通海雾截然不同，更像是某种无形的力场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向外扩散，将天光和水色都染上了一层模糊的灰蓝色调。霍雨浩的精神力在触碰到那层雾气边缘的瞬间就被弹了回来，虽然没有受到什么伤害，但方向感在那一瞬间出现了短暂的错乱。

　　罗允放慢了速度，同时将自己的精神力向前延伸。他的精神力同样在雾气边缘遇到了那道柔韧的阻力，那是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结构，完全不像是单一个人的精神力量，像是上百道相同频率的精神波动以某种精确的节律叠加在一起，形成了一道难以穿透的壁障。

　　他侧过头看了霍雨浩一眼。霍雨浩的眉头微微皱着，显然也感受到了同样的东西。

　　罗允没有说话，直接将精神力凝聚成一道极细的锋刃，朝那层力场的中心方向刺了过去。那道锋刃在接触到力场边缘的瞬间先是受到了一层柔韧的反弹，他没有收力，精神力锋刃持续向前推进，那层薄膜在他持续的推进下从凹陷开始出现裂纹，裂纹沿着力场的纹理方向迅速蔓延开来，从边缘向中心扩散，像是被冰封的湖面在升温的过程中出现了第一道裂缝。

　　然后那道裂缝彻底绽开了。

　　雾气从中心向外快速消散，像是被风吹散的薄纱，一层一层地剥离。海面的真实轮廓在那层雾气消退的过程中逐渐显露出来，蓝色的水光重新变得清晰。而在那片水光之中，在雾气消散的中心位置，数十道纤细的轮廓正悬浮在水面之下，以一种半圆形的阵列排开，像是正在等待着与外来者面对面相见。

　　为首的那一位最先从水面下方升起。她有着一头水蓝色的长发，额头上戴着一顶银白色的王冠，手中握着一柄银色长矛。她的下半身是一条修长而光滑的鱼尾，覆盖着深蓝色的鳞片，在褪去雾气后的天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她悬浮在海面上方，目光越过那层尚未完全散尽的水汽，直直地落在罗允身上。

　　她开口了，声音清冷，带着一种敌意：“人类，你们不该来到这里。”

　　罗允站在海面上方的低空中，双翼在他身后微微收拢。他迎着那道目光回望过去，没有后退，也没有急于解释。

　　“我们是来谈的。”他说，“不是来打的。”

　　皇冠美人鱼悬浮在海面上方，银色长矛的尖端微微抬起，指向罗允的方向。

　　“谈？”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厌恶，“人类什么时候学会和海魂兽谈了？你们来的时候，不是带着刀和炮来的吗？”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罗允，落在霍雨浩身上，又扫过王秋儿，像是在逐一审视他们的存在。她的目光在霍雨浩胸口处停了一瞬，那道蓝色祝福的气息在她眼前浮动了一下，让她握着长矛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你们身上有她的气息。”她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压抑的颤抖，“我妹妹的气息。你们去过她的殒命之地。你们见过她——在那种状态之下。”

　　她的眼眶边缘浮现出一层极淡的红，但很快就收了回去，像是被某种更深层的愤怒盖过了。

　　“她最后的样子，你们看到了吧？灵魂残缺，肉身被囚，连自我都快要消散了，被你们人类用怨灵的方式锁在法阵里，像一件器物一样被反复抽取本源——”

　　她的声音骤然拔高，银色长矛向前猛地一送，一道凝实的水蓝色光柱从矛尖射出，贴着海面疾掠而来，水光过处，海水自动向两侧分开，露出下方深暗的海底轮廓。

　　罗允没有躲。冰晶在他面前凝聚成一面厚实的冰壁，水蓝色光柱撞在冰壁表面，发出一声沉闷的轰响，冰壁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纹。他站在冰壁后面，感受着那股冲击力沿着冰面传递到脚下，然后缓缓消散。

　　皇冠美人鱼没有继续攻击。她维持着长矛前指的姿势，胸膛起伏了几下，像是在把那股翻涌的情绪重新压回去。她的目光锁定着王秋儿，随后转向罗允：“你们走吧。趁我还没有改变主意。”

　　罗允站在冰壁后面，没有动。

　　“你的妹妹还活着。”

　　皇冠美人鱼握着银色长矛的手猛地抬起，盯着罗允。

　　“你再说一遍？”

　　“她还活着。”罗允重复了一遍，“她的灵魂有一部分已经消散了，但还有一部分回到了她的身体里。她现在的状态不稳定，但确实还活着。我能让她继续活下去。”

　　一时间，整片大海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