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拉扯

皇帝目光落在罗允身上，语气依然亲切，但亲切底下已经开始露出一些其他东西了：“你年纪在史莱克已经做到海神阁阁老了，这个位置可不容易坐，说明玄老对你确实看重。你如今在史莱克的身份，说话已经很有分量了。如果将来斗灵和史莱克之间有需要你从中斡旋的地方，朕希望你能多上心。”

　　罗允微微颔首，没有直接接话：“陛下放心，这次我来斗灵，本身就是为了促成史莱克和斗灵之间的合作。两国之间的往来顺畅了，对我个人来说也是好事。”

　　罗允回应的恰到好处，他这番话把多上心从私人的立场拉回到了两国合作的框架里，既没有拒绝，也没有承诺任何超出自己身份范围的东西。

　　皇帝笑了一声，没有继续紧逼，换了一个方向：“说起来，你父亲在舞云城经营了那么多年，如今虽说是搬到了史莱克，但那边毕竟是他起家的地方，也算是你的根。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在斗灵这边也发展一些产业？朕可以让人在灵斗城给你留几处好地段。”

　　罗允听出了这句话的意思——皇帝希望他在斗灵有实际的产业和利益牵挂，这样他的立场就会更加明确地倾向斗灵一方。

　　他略微思考了一下：“多谢陛下好意。不过我现在大部分时间都在学院那边，兼顾传灵塔的事务，父亲现在也在忙着其他事务，确实没有太多精力来继续扩大规模了。如果将来时机成熟了，一定会考虑。”

　　皇帝听完之后笑容僵了一下。

　　二者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罗允也不清楚自己这样一直拒绝是否是一个好主意，但是先前斗灵皇帝提出的几个请求都有点试图将他绑上斗灵帝国战车的行为，面对这些要求，罗允也只好选择拒绝。

　　皇帝没有继续在这个话题上推进，换了个话题：“朕的几位公主和宗室中的郡主们，前些日子还提起过你，说你的事迹在斗灵这边传得很广，尤其是朕的小女儿，她今年刚满十七，对于你开创的魂灵技术极为感兴趣，前些天听说你要来，她跟朕提了好几次说要见见你，朕看得出来，她对你有倾慕之心。”

　　罗允安静地听完了这番话，然后开口：“陛下厚爱，晚辈心领了。陛下说公主想见见晚辈，晚辈觉得，见一见其实没有什么。公主既然对魂灵技术和传灵塔感兴趣，这些话题晚辈也说得上话。如果陛下觉得方便，晚辈可以在宴席上向公主简单介绍一下传灵塔的运转逻辑和魂灵体系的原理。不过晚辈在史莱克那边事务繁杂，传灵塔和学院两边都需要兼顾，恐怕没有太多时间顾及个人之事，这方面恐怕就没有办法了。”

　　皇帝听完之后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片刻之后他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在这个方向上继续追问：“看来那倒是朕没这个福分了。”

　　罗允则是又行了一次礼表示了一下歉意。

　　皇帝换了一个方向继续推进：“传灵塔这方面，朕倒是有些想法。天魂那边已经有了本体宗做桥梁，星罗那边许家伟也在积极对接，斗灵这边，朕也希望斗灵能有一座分塔。”

　　罗允顺着他的话回答了关于分塔选址的问题：“这个问题，陛下不用担心，传灵塔设立分塔的过程，三大帝国的优先级是一致的，如果有分塔计划，灵斗城、星罗城和天斗城都会是第一梯队的候选城市。咱们斗灵这边资源雄厚，只要前期准备到位，推进速度不会比天魂和星罗慢。”

　　他这番话把皇帝试图独享优先权的试探自然引回了三大帝国平衡的框架内，既给了斗灵希望，也明确指出了需要做好准备。皇帝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一下头：“朕会让内阁那边尽快把场地和人手方面的事理顺。”

　　他又和罗允聊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话题在魂导器技术交流和边境布防之间来回切换，每当他试图用某个角度把罗允往更靠近斗灵立场的方向带一步，罗允就会用同样得体的措辞把那个方向拉回到双方利益交汇的公共区域。

　　终于，皇帝站起身来，像是给那番来回拉扯画上了一个正式的句号：“朕这边该说的话都说完了，剩下的事交给其他大臣去负责吧。你既然来了，今晚的宴会还是要参加的，几位大臣也想见见你。”

　　罗允应了一声，顺着侍从引路的方向起身，穿过偏殿侧门走向主殿，皇帝走在他身前三步的位置。

　　主殿内的灯火比偏殿亮了一倍不止，长桌上已经摆好了酒菜，几位大臣已经提前落座，看到皇帝带着罗允走进来时纷纷站起身来行礼。

　　罗允被安排在了皇帝下首的位置。他落座之后，目光自然而然地扫过长桌两侧的席位，然后注意到了一件事——角落靠窗的位置，有一道身影已经坐在那里了。

　　那是一个年轻的女子，穿着一身淡青色的宫装，看起来大约十六七岁，五官精致，坐姿端正，但目光已经在罗允进门的那一刻就落在他身上了，像是一眼就认出了罗允，只是还在等待合适的时机上前搭话。

　　皇帝落座之后，侧过头朝那个方向点了一下头。那道身影便站起来，沿着桌案之间的走道走过来了。她的步伐带着一丝明显的紧促，她在皇帝下首的另一侧坐下时，先侧过头看了一眼皇帝，确认自己可以开口了，然后才转向罗允，声音带着一种急切：“你就是罗允？”

　　罗允微微颔首：“是。公主殿下。”

　　她坐直了身子，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才开口，虽然不像刚才那么急切了，但是还能听出来她对罗允的好奇：“我读过很多关于你的事。魂灵技术、传灵塔、还有你在全大陆魂师大赛上的那些战报，我都看过。”她说完之后停了一下，像是想看看他会怎么接。罗允顺着她的话问了一句：“公主对魂灵技术感兴趣？”

　　她点了点头：“我看了很多关于魂兽和魂师关系的记载，一直觉得那种猎杀获取魂环的方式有些残酷。魂灵技术好像提供了一种不同的可能性。”

　　罗允接过了她的话，开始介绍魂灵契约的原理和传灵塔的运作机制，把一些复杂的术语简化成容易理解的描述。他注意到她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些，听得很认真，但那种认真开始渐渐掺杂进别的东西，她似乎在寻找一个机会，把这份交谈带往别的领域。

　　她没有找到。

　　罗允的回答始终保持着清晰的技术边界——解释魂灵契约的精神力构建过程、说明魂兽与魂师之间的连接方式、描述传灵塔的传灵师培训体系，每一条都在她提问的范围内。

　　她几次试图把话题转向“你当初是怎么想到这个的”或者“你在日月帝国交换期间是不是很辛苦”之类更加个人化的方向，都被罗允用同样得体的措辞引回了技术层面。

　　她没有放弃，追问了好几个关于魂灵体系和传灵塔结构的具体问题，但罗允的回答始终保持着清晰的边界，没有延伸到技术范畴之外的任何领域。

　　她原本前倾的身体慢慢地收了回去，那些话虽然一句句都被妥善地回应了，但她想要的东西始终没有出现在那些句子之间的空隙里。她问完了最后一个问题之后沉默了一瞬，然后抬起头来，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谢谢。我明白了。”

　　她没有再多说别的，站起来朝皇帝的方向行了一礼，然后转身沿着原路走回了角落的位置。

　　宴席的后半段，罗允和几位大臣聊了一些关于边境布防和魂导器技术交流的具体事项。

　　又过了一段时间，主位上皇帝侧过头，朝角落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端起酒杯，角落里那道身影终于放下了酒杯，转向他的方向，低声叫了一声“父皇”。皇帝的身体微微侧过去，侧耳靠近了一些，像是在给她一个半私密的空间。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坐在近处的大臣们依然能隐约捕捉到几个字眼。

　　皇帝侧过头，贴近她的方向，声音压低了几分，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斟酌过很久的事：“他的身份，已经不只是史莱克一个学生的范畴了。除了我们之外，其他两个国家的高层也都心里有数——他就是下一任海神阁主，而且距离他坐上这个位置的时间不会太久。三十年，二十年，也许更短。”

　　皇帝没有看她的表情：“况且，他今年不过二十岁，已经是八环修为，极致属性武魂，三枚红色魂环。这些事，大陆所有顶级势力的高层大多心知肚明。这样的人——你觉得，是一段姻亲就能留得住的吗？”

　　公主听得微微愣住了，再没有说出任何话。

　　随后的过程中，公主再也没有来找罗允。

　　第二天一早，罗允被引至正殿，他将会在朝会上正式与斗灵帝国进行沟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