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深度思考

罗允从星斗大森林回到史莱克学院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推开房门之后没有点灯，他在床边安静地坐了一会儿，久久没有睡去。

　　银龙王的那番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路。

　　魂兽的未来，人类的未来，魂灵技术的尽头。这些问题的重量，在他离开生命之湖之后并没有减轻，反而随着路程的延伸逐渐沉淀下来，一层一层地堆叠，直到他无法再忽视它们的存在。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目光落在海神湖的方向。月光在水面上铺开，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未真正思考过一个问题——这个世界的力量体系，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

　　魂力，武魂，魂环，魂骨。一个人类魂师想要变强，就必须获取魂环，每一环都是一只魂兽的生命。百年、千年、万年，层层堆叠，直到封号斗罗。九只魂兽的生命，堆积在一个人类短短两百年的寿命里。

　　而那个人类死后呢？

　　魂力消散，魂环归于虚无，魂骨或许能留下，但大多随着尸骨湮灭在泥土之中。他从魂兽那里汲取的一切，在死后什么都不会留在这个世界上。魂兽付出了生命，人类承受了轮回，双方都在这个体系里空转了几万年。

　　魂兽苦修万年，才能成为十万年魂兽。而一个人类魂师，几十年修炼，就可以吸收那只魂兽的全部力量，将其化为自己的一圈魂环，然后继续向前。这个不对等，不只是数量上的不对等，是本质上的不对等。时间，在这个体系里被撕裂了——魂兽的万年，和人类的几十年，在魂环形成的那一刻被强行等价了。

　　而更可怕的是，这个体系是需要持续运转的。每一代人类魂师都在消耗魂兽的积累，而那些被消耗的魂兽，需要新的魂兽补充进来才能维持平衡。百万年修为的天梦冰蚕，数十万年的帝天，雪帝，十大凶兽，还有那些十万年魂兽——这些站在魂兽金字塔顶端的存在，它们的修为是数万年甚至数十万年积累下来的。而人类魂师，一代又一代地猎杀、吸收、消耗，却从不向这个体系里归还任何东西。

　　罗允在心里快速估算了一下。斗罗大陆上的人类数量以千万计，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数量成为魂师，这些人需要魂环升级，每一级魂环的缺口都是一个庞大的数字。一个封号斗罗需要九只魂兽，从百年到十万年不等。而一个魂兽族群，要繁衍出一只万年魂兽，需要多少代？需要多少年的积累？如果以百年为一代来计算，一只万年魂兽需要一百代的积累才能成型，而一个人类魂师只需要数十年就能将它消耗殆尽。

　　供需的缺口是雪崩式的。如果这个体系真的已经运转了数万年，那每年需要诞生的魂兽数量、需要维持的魂兽基数，应该是天文数字。但这个世界的魂兽数量并没有那么庞大，至少星斗大森林核心区里十万年以上的魂兽，也不过百只左右，和全大陆数以万计的封号斗罗、魂斗罗、魂圣们的魂环缺口相比，简直是杯水车薪。

　　换句话说，这个体系在数学上根本不可持续。它注定会在某个时间点崩溃——魂兽无法再提供足够的魂环，人类魂师的晋升之路会被生生截断，然后整个世界的力量体系都会随之崩解。或者，在崩溃之前，人类会找到替代方案，那就是人造魂灵，彻底绕开魂兽。那确实会解决人类的困境，但代价是魂兽的彻底消亡。

　　无论是哪条路，魂兽都是被牺牲的那一方。而从更长远来看，人类自身也没有从这个体系里真正受益——他们获得力量，战斗，死去，留下一些传说和几块魂骨，然后后一代人继续重复这个过程，像是被设定好的齿轮，只能在固定的道路上运转。

　　罗允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在原著中，唐三登上海神之位之后，斗罗大陆的命运线就被某种更高的力量接管了。万年之后，魂兽确实濒临灭绝，古月娜复苏魂兽带它们去魂兽星，人类则继续在自己的道路上发展魂导器科技，走向星际时代。那条时间线里，魂兽和人类最终分道扬镳，各自走向了不同的尽头。

　　但那真的是唯一的结局吗？

　　一个从他年少的某个瞬间就埋在心底的念头开始浮现出来——这个世界，好像本该有另一种走向。

　　他一直以穿越者的身份生活得太久了，忙于变强，忙于布局，忙于应对一个又一个迫在眉睫的威胁，以至于没有停下来审视过整个体系本身。如今想来，这个世界的设定本身就是畸形的——一方生灵必须以死亡来成全另一方的进阶，而且是单向的、不可逆的抽取，没有任何沉淀，没有任何积累，无数代魂师和魂兽的生命就在这种循环中被消耗殆尽，却没有留下任何有意义的东西。

　　魂灵技术是他对这个问题做出的第一次回应，让魂兽不必死亡，让魂师的进阶不必背负血债。但银龙王说得对，那只是一个阶段性的方案，远不是最终的答案。如果人类继续沿着这条路走下去，研究人造魂灵、模拟灵魂本源、最终彻底绕开魂兽，那魂兽的灭绝就是注定的结局。到那时候，魂灵技术不会成为拯救魂兽的方案，反而会成为加速它们消亡的催化剂。

　　他又想起另一个念头——武魂的本质是什么？从六岁觉醒的那一天起，武魂就刻在每一个魂师的血液里，像是天生就该在那里。但为什么会有武魂？它从何而来？它是世界规则的一部分，还是某种力量的痕迹？如果是痕迹，谁的痕迹？

　　他把这些念头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了几遍，但没有找到答案。那些问题的答案，可能藏在他目前还无法触及的层面——极北之地的秘密，魂核中那道神界气息的来历，霜说过的那个选择她成为人造瑞兽的存在。

　　他站在窗边，夜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湿润泥土的气息。

　　他收回目光，拉上窗帘，躺回床上。闭上眼睛的时候，那些疑问依然悬浮在意识深处，像是水面上不肯沉下去的光点。他不会忘记它们，但现在他还找不到答案。等极北之地，等封号斗罗，等他有资格接触到这个世界的更高层面，那些问题自然会浮现出答案。

　　罗允闭上眼睛，躺了片刻，但那些念头并没有随着夜色加深而消散。

　　此刻，罗允的精神之海并不平静。

　　那一层层的疑问像沉在水底的暗流，反复冲刷着他意识的边界，他以为自己只是在躺着思考，但他的精神波动已经扩散到了整个精神之海。

　　灰色雾气最先动了一下。

　　伊莱克斯的身影缓缓浮现，他穿过那片弥漫着淡淡星光的空间，走到罗允意识体所在的位置。

　　“小友。”

　　罗允的意识体转过身来，看到伊莱克斯站在那里，微微愣了一下：“伊老？我吵到您了？”

　　“你的精神波动比平时剧烈得多。老夫在精神之海中寄居这么多年，很少见你这样翻来覆去。你在想什么？”

　　罗允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了。他把刚才辗转反侧时反复纠缠的问题一一说了出来——魂兽万年苦修只为了给人类提供一枚魂环，人类消耗魂兽却什么都不归还，这个力量体系在数学上根本不可持续，以及在它背后可能存在的那双设计之手。

　　他没有掩饰自己的困惑。

　　伊莱克斯安静地听完了，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某个遥远的方向，像是在翻阅自己漫长生命中那些相似的时刻。

　　然后他开口了。

　　“小友，你知道老夫从前的那个世界，是怎么看待成神的吗？”

　　罗允愣了一下。

　　“老夫的那个世界，成神意味着永远的消亡。灵魂化作虚无，意识归于沉寂，所有积累了一生的力量与智慧，在成神的那一刻全部归零。所以老夫选择了不成神。”伊莱克斯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过漫长时光之后才会有的沉静，“但你们这个世界不一样。你们这里，成神是真的可以前往更高的地方，带着完整的灵魂和全部的记忆。”

　　“所以，老夫初来此地的时候曾经思考过一个问题——为什么你们这个世界的力量体系，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你说得对，这个体系确实不可持续。如果它真的是自然形成的，它早该崩溃了。但它没有崩溃，而是持续了这么久——这就说明，在这个体系运转的同时，必然有人在幕后进行着某种平衡。那些调整可能很隐蔽，也可能很大规模，但它们一定存在过。”

　　“而你刚才提到的那个神界的存在——那个在极北之地试图制造人造瑞兽的存在，他应该就是试图做出调整的人之一，只是他选择的方式，和你选择的不一样。”

　　罗允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伊莱克斯继续说道：“你的魂灵技术，也是在试图调整这个循环。你不让魂兽死亡，让它们以另一种形态继续存在。这是在断裂那个单向的链条。而人造瑞兽的尝试，是在试图从更高层面重新设计这个体系的规则。两者目标相近，但路径完全不同。”

　　他停了一下，声音变得更缓了几分：“你走到今天这一步，依靠的不只是运气和天赋。你能看到这个体系的问题，并且愿意为改变它而付出努力——这才是你最珍贵的东西。”

　　“老夫见过无数强者，他们中的大多数，只在既定的道路上奔跑，从不抬头看道路之外的方向。而你，小友，你从一开始就不在那条道路上。你在问为什么会有这条道路。这个习惯，比你的十万年魂环和那颗魂核都要重要。”

　　他转过身，灰色长袍的边缘在精神之海的风中微微拂动，像是随时要消散在雾气里：“你能在这么年轻的时候就开始思考这些东西，已经比老夫当年早了太多。你只需要继续走下去。有些答案，会在你站在足够高的地方时，自己浮现出来。”

　　罗允朝伊莱克斯微微躬身：“多谢伊老。”

　　伊莱克斯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摆了摆手，身影逐渐融入灰色雾气之中，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精神之海重新恢复了宁静。

　　罗允的意识体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缓缓退出了精神之海。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呼吸逐渐平稳下来。

　　罗允缓缓吐出一口气。

　　现在看来，最有可能的答案在极北之地。他需要尽快到达八十级，找到那个人留下的东西，弄清楚真相——关于魂兽，关于人类，关于这个持续了数万年的循环，以及，那场试图打破循环的失败尝试，究竟留下了什么可供借鉴的遗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