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银龙王的问题

罗允在史莱克城外的城门处随着人流走进城时，午后的阳光正好照在街道两旁的屋瓦上。他没有急着回学院，先去了一趟华米总店，和父亲打了个照面，罗星正在后院的藤椅上打盹，听到脚步声睁开眼，看到是他，只是抬了抬下巴，就继续闭眼晒太阳了。罗允没有多待，从店里出来之后走回自家院子，推门进去的时候，正看到林氏坐在正厅门口择菜。

　　“这次去哪了？”林氏抬头看了他一眼。

　　“出去历练了一圈。”罗允在她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

　　林氏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她了解自己的儿子，从小到大，那些真正要紧的事他不会瞒着家里太久，但如果他现在不想说，问也没有用。

　　当晚罗允在家里吃了晚饭，林氏炖了一锅大补魂兽肉汤，罗星开了一坛存了好几年的老酒，给自己倒了一杯，也给罗允倒了一杯。父子两人没有说话，各自端着酒杯慢慢喝着，偶尔碰一下，碗筷碰撞的声响在灯光里显得格外安稳。

　　第二天，罗允回了学院。

　　他没有主动去找谁，但消息传得比他想得快。当天下午马小桃就出现在了他宿舍门口。

　　“这次去了挺久。”

　　“办了些事。”罗允靠在桌沿上看着她，“你出关了？”

　　“出了。”马小桃走进来，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庄老说我极致之火已经稳定了，以后不用再闭关了。你那边怎么样？没什么事吧？”

　　罗允摇了摇头，没有细说。马小桃也没有追问，她坐在那里晃了晃腿，很长，也挺白的。

　　“晚上有事吗？”

　　罗允想了想：“没有。”

　　“那陪我去史莱克城逛逛，听说夜市那边新开了几家小吃摊。”

　　罗允笑了笑，站起来跟了上去。

　　那段时间罗允和马小桃确实过得有些随性。

　　白天各自忙各自的事情，到了傍晚就一起吃饭散步，然后去城东那家酒店过夜。两个人似乎都不太想回到各自那间空荡荡的宿舍里去。

　　那段日子说长不长，前后大概一周。罗允和马小桃都没有刻意克制自己，两个人像是都在抓紧时间把之前那些没有在一起的日子补回来。有时候深夜从窗户望出去，能看到远处街道上寥寥几盏灯还亮着，整座城都安静了，只有房间里偶尔的动静。

　　第七天晚上，罗允送马小桃回内院宿舍之后，自己回到房间关上门。他在床边坐下，没有立刻躺下休息，而是闭上了眼睛，将意识沉入感知深处。

　　系统界面在他脑海中浮现，那几个熟悉的选项安静地悬浮着。冷却期结束了。

　　他选择透支五年。

　　确认的念头落定的那一瞬间，一股磅礴的魂力从他身体深处涌出，他感觉到自己的魂力等级在飞速攀升——七十五级，七十六级，七十七级，七十八级。那股力量在七十八级的关口放缓下来，最终稳定在那个位置，距离七十九级只有一线之隔，而八十级的门槛已经近在眼前。

　　八十级快到了。

　　到时候，雪帝将成为我的第四个魂灵，会为我提供第八和第九两个魂环。

　　罗允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能感觉到丹田中那颗魂核正在以比之前更快的速度运转着，将新融入的魂力稳稳地吸纳、转化、存储。

　　他把意识从体内收回，拉过被子躺了下来。

　　又过了几天。那天下午，罗允正在传灵塔二楼的一间传灵室里解答一名新晋传灵师的疑问，一只体型庞大的暗红色魂兽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传灵塔正门外。

　　罗允感知到那股气息，走到窗边，目光落在那只魂兽身上。

　　赤王。

　　星斗大森林的六大凶兽之一，十大凶兽第八。他在核心区的那段时间见过它几次，虽然几乎没有说过话，但认得它的气息。

　　罗允没有犹豫，转身走出传灵室，下楼，在传灵塔门口站定。赤王没有靠近，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微微侧过头，朝史莱克城南方向示意了一下，然后转身迈步走去，步伐不快不慢，像是刻意在等他跟上。

　　罗允没有多问，跟了上去。赤王穿过史莱克城南郊的田野和树林，一路向南，速度越来越快，最终在星斗大森林外围的密林边缘停了下来。它侧过头看了罗允一眼，然后抬起前爪，朝森林深处示意了一下。

　　罗允理解了它的意思。他脚尖一点，身体升入空中，朝着星斗大森林核心区的方向飞去。

　　穿过层层叠叠的巨树冠层，生命之湖出现在视野之中。

　　罗允在湖岸边降落的同一瞬间，赤王的脚步声也在他身后停了下来。它没有靠近湖岸，而是停在距离湖边大约几百米的位置，然后原地伏下身，像一尊沉默的暗红色雕塑，不再有任何动作。

　　罗允转身看了它一眼，然后收回目光，面朝湖面站定。

　　片刻之后，那道空灵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你来了。”

　　罗允微微点头，没有多余的客套：“前辈召唤，我自然要来的。”

　　湖面下那道光芒微微流转了一下，像是在思考措辞。片刻之后，银龙王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认真探讨的语气：“这段时间我观察了很久。魂灵技术的推广，已经在斗罗大陆引起了不小的反响。虽然规模还不算大，但方向是对的。”

　　罗允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我对这项技术本身没有意见。”银龙王继续说，“它确实让一部分魂兽免于被猎杀的命运，也让一部分魂师找到了一种不必依赖杀戮的变强方式。从短期来看，它是好事。”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深远：“但是从长期来看，你觉得魂兽的未来会是什么样的？”

　　罗允沉默了一息。他给出了一个外交辞令式的回答：“随着魂灵技术的应用，魂兽和人类会平安无事，双方共同发展”。这是他在议事堂上、在传灵塔的官方文件里反复使用过的标准口径，稳妥、正面、不会引起任何一方的反感。

　　但银龙王似乎不是这样想的。

　　“不。”那道声音响了起来，“我不这样认为。”

　　“而且我断定，你的内心也不是这样想的。”

　　罗允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他没有急着否认，也没有急着承认，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银龙王的声音没有停顿：“你的魂灵技术，表面上看是给了魂兽一条生路。但我看到的，是另一种可能性——魂灵的本质，是对灵魂和本源的研究。它归根结底是一种能量转换。既然灵魂和本源可以被提取、被转换、被与人类融合，那就意味着它们可以被复制、被模拟、被人工制造。”

　　湖面下的光芒微微亮了一下，像是在强调接下来的话。

　　“人类不会满足于依赖魂兽提供魂环。他们会研究出人造魂灵。到了那个时候，魂兽对人类的唯一价值就会消失。当一种东西不再有利用价值的时候，等待它的往往不是被保护，而是被遗忘和淘汰。”

　　她的声音沉了下去：“你觉得，魂兽的未来会是什么样？”

　　罗允站在湖岸边，听着那道空灵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剖析魂灵技术的本质和人类未来的走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

　　这真的是古月娜能想到的东西？

　　他脑子里快速翻过原著中关于这位银龙王的记忆——那个在龙王传说里口口声声要为魂兽报仇，结果抱着抱着就投身人类怀抱的龙族少女。虽然天赋和力量确实是顶级的，但那智商和执行力……说实话，他以前一直觉得她更像是一个被情绪驱动而不是被理性驱动的人。

　　但眼前这个声音，逻辑清晰，条理分明，对魂灵技术本质的洞察精准得让他都没法反驳。

　　要么是她在之后漫长的沉睡中抛去了智慧，要么就是她的真实性格远比原著中展现出来的要复杂得多。又或者，原著中那个被唐舞麟感化的银龙王，只是她漫长生命中的一小段侧面。

　　罗允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专注地听着她说下去。

　　毕竟他也没有办法否认她的话。因为那正是原著中真实发生过的事情——在龙王传说的时代，魂兽确实已经濒临灭绝，最终是银龙王以自身为代价才将它们重新唤醒，带到了魂兽星。她说得对，魂灵技术虽然是善意出发，但它的终点可能并不美好。

　　他整理了一下思路，然后缓缓开口：“前辈说得对。魂灵技术说到底是对灵魂领域的研究，它的本质是灵魂和本源的转化与利用。既然可以提取、可以融合，那就意味着将来可以模仿、可以制造。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人类确实可能不再需要猎杀魂兽，但也不再需要魂兽本身。”

　　“人造魂灵的出现，会让魂兽彻底失去存在的必要性。到那时候，人类的注意力会从保护魂兽转向如何更高效地制造魂灵，而魂兽族群会逐渐萎缩、衰败，最终……”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最终，魂兽可能会灭绝。”

　　湖面安静了很久。

　　那道空灵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疲惫和感慨：“你果然不是那种只会说漂亮话的人。你早就看到了这个结局，但你依然在推进魂灵技术。”

　　罗允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因为魂灵技术是现在唯一能做的事。猎杀不会停止，除非有另一种选择。魂灵技术不能解决所有问题，但它至少能让一部分魂兽活下来，让一部分魂师停下来。至于长远的未来——”

　　他顿了顿：“我需要更多的时间，更强的实力，才能去改变那个趋势。”

　　银龙王没有立刻回答。生命之湖的湖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点，那些光点像是无数微小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他。

　　“你不必在现在就解决所有问题。”那道声音终于再次响起，比之前柔和了几分，“你能看到那个结局，并且愿意为改变它而付出努力，这已经比大多数人类要清醒了。”

　　“去吧。”银龙王的声音逐渐消散，像是正在沉回湖底深处，“等你封号斗罗的时候，再来找我。”

　　罗允在湖岸边站了片刻，然后转身朝来路走去。赤王依然伏在几百米之外，看到他走过来，站起来侧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径向森林外围走去，依然保持着那种沉默的引领姿态。

　　罗允跟在他身后，穿越层层叠叠的树影。走出去很远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生命之湖的方向，那片翠绿色的水面在枝叶的缝隙间若隐若现，像是从未被惊动过一样。

　　他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朝着森林外围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