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我爱说实话

风似乎感受到了周云息的情绪，顺势吹起了周云息额前的碎发。

　　罗允站在他身旁，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老师，可能事情的真相还没有查清。我们可以再多搜集一些信息再做出判断，也许这里面还有什么隐情……”

　　“不用了。”

　　周云息的声音很沉，他猛地转过身，右手拿着一张泛黄的纸，纸张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他把它举到罗允面前。

　　“我已经能完全判断了。刚才我在仓库里面搜寻的时候，找到了这封信。内容是关于新一批所谓圣仆进入皇家魂导师学院的具体安排，从入学名额到推荐人签字，连对接人的名字都写在上头。这种关系……还不值得证明吗？”

　　他的声音越说越急，到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清楚发音。

　　他站在那里，罗允甚至能感觉到周云息现在气得发抖。

　　罗允看着那封信，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周云息现在不需要更多的话。一个一辈子以帝国为荣、以明德堂为家的人，突然发现自己效忠的机构的最高层可能一直在和邪魂师合作，甚至把那些被囚禁控制的人送进自己任教的地方——这种打击，不是几句安慰能消解的。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

　　就在这时，仓库侧面的暗门传来声响。那几个人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地走上地面。走在最前面的男人还弯着腰，双腿有些发软，像是在地下待了太久、太久没有见过天光。他们看到周云息和罗允站在月光下，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一个接一个跪了下来。

　　“多谢两位恩人……”那男人的声音沙哑，“如果不是你们，我们这辈子恐怕……”

　　罗允蹲下来，伸手扶了一下他的胳膊，让他站起来。他注意到这人的手腕上有一道极细的暗红色纹路，已经变得很淡了，像是某种法阵正在褪色。

　　“你们这次……是通过什么被控制的？”罗允问，语气尽量放得平缓，“我上次也解救过一个据点的圣仆，他们是被控制了灵魂。”

　　那几个被解救的人互相看了看。还是那个男人开口，声音比刚才稍微稳了一些：“是血液。我们体内被种了一种法阵，我们要一直听从长老的命令，否则血液就会从内部凝固，丢掉性命。就在刚才，其实我们已经感觉到体内的那种禁锢感消失不见了，现在想来，应该是您击杀了那个长老导致的。”

　　罗允点了点头，心里大致有了数。血液控制比灵魂控制更依赖施术者本人的生命力维系，长老一死，法阵就失去了能量来源，自动溃散。难怪这些人上来得这么快。

　　周云息站在旁边，他现在的脸色已经没有那么白了，身体也逐渐平稳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力感，像是愤怒发泄完之后，整个人空了。

　　罗允看了周云息一眼，没有多说什么，转向那群人。

　　“你们有地方可以逃难吗？如果有亲人或者其他可以投靠的地方，可以尽快联系他们离开这片区域。”

　　那几个人再次面面相觑。那个男人低下头：“我们的父母……大多都已经被迫害了。我们是他们最后一批能控制的圣仆，平时就是替他们去各个地方跑腿做事，如今得到自由，我们……已经无处可去了。”

　　罗允沉默了几息，然后从储物手环里取出一叠银白色的金属圆片——和他之前给娜娜的那批一样，正面刻着一个极简的“罗”字，背面是冰凤凰的轮廓。他把圆片递过去，每人一枚。

　　“你们可以去史莱克城。到了那边，找一个名叫华米的魂导器店铺，把这个凭证交给掌柜，他们会收留你们，也会帮你们解决身份。到了之后安顿下来，先把身体养好，其他事以后再说。”

　　那几个人接过圆片，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眼眶有些泛红。他们道了一声谢谢，再次跪在地上对着二人磕了一次头。

　　罗允又从储物手环里取出几件低阶飞行魂导器，递了过去：“这是一些飞行魂导器，足够你们飞过明斗山脉，今晚就走，不要停留，一路向东，出了日月帝国的国境线再落地休整。”

　　那人接过魂导器，“大恩大德，我们……记一辈子。”

　　“不用记。”罗允站起来，朝他们摆了摆手，“走吧。天亮了就不好走了。”

　　那几个人又朝他躬身行了一礼，然后互相搀扶着，沿着仓库侧面的小路，消失在了夜色深处。

　　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彻底听不见了。

　　仓库外面重新安静下来。

　　周云息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着那些人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朝学院的方向走去，步子明显比来的时候沉重了许多。罗允走在他身边，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路。

　　走到一个岔路口的时候，周云息忽然停下了。

　　“罗允。”

　　罗允也停下来，侧过头看着他。

　　沉默了几息之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平缓了许多。

　　“你让他们去史莱克学院，史莱克学院会愿意收留日月帝国的人吗？”

　　罗允摇了摇头：“老师，我让他们去的其实是我家的产业。华米的店铺虽然开在史莱克城，但那是商行，不是学院。史莱克城是史莱克城，史莱克学院是史莱克学院，这两者不能混为一谈。”

　　周云息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然后又开口了，这一次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那为什么你不让他们去史莱克学院？这些人里面肯定也有魂导师学院的学生，他们的知识储备虽然不如明德堂的精英，但里面应该有几个人是在日月皇家魂导师学院体系下受过训练的。让他们加入史莱克魂导系，对你们的魂导器水平应该也能有所帮助吧？”

　　罗允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

　　月光下，周云息的眉头微微皱着，问得很认真。

　　“老师，你是不是忘了，咱们这次是交换生活动。史莱克那边也有日月皇家魂导师学院的学生在交换呢。”罗允的语气不急不慢，“我要是让这些人直接去史莱克学院报到，如果被日月帝国前往史莱克的交换生看到这些人认出来他们，到时候不仅帮不了他们，反而会给他们惹来麻烦。”

　　“其次，”罗允紧接着说，“虽然我是史莱克学院的学生，但我爱说实话。史莱克学院也并非绝对正义。我不得不承认，它其实也只是一个人类机构，里面也有争权夺利、派系倾轧。远的不说，单说魂导系与武魂系之争——一直到我入学那几年，学院高层才彻底下定决心要把魂导系和武魂系提高到同一个重视水平。在此之前，魂导系的学生连资源分配都要低人一等。”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

　　“史莱克学院是一个历史悠久、实力强大的学院，它培养了很多优秀的魂师和魂导师，也确实为大陆做过不少好事。但它不是一个完美的地方，它有它的规矩、它的利益、它的局限性。那些人刚刚从邪魂师的控制中逃出来，他们需要的是一个安稳的落脚点，不是另一个需要他们重新去适应和证明自己的体系。华米能给他们一个身份、一份工作、一个正常活下去的机会。这就够了。”

　　周云息站在原地，听完这段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轻了许多：“你说得对。但是相比于你口中的史莱克，我现在……确实无法直视真实的帝国了。”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明都中心的灯火，眼神里有一种罗允很少在周云息脸上看到的东西——茫然，像是一个走夜路的人突然发现手里的灯灭了，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迈步。

　　“我现在要好好思考一下今后的道路了。”周云息的声音沉了下去，“回去之后我可能会再次闭关一段时间，可能又要你一个人做实验了。课题的进度你可以自己把握，有不懂的地方先记下来，等我出来再说。”

　　罗允点了点头：“没事，老师您忙您的。”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周云息像是想起什么，侧过头看了罗允一眼：“对了，说起来快要放假了。你要是有空，可以在帝国各处游历一番，看看这片土地上真实的样子。等你回来之后，我也想听听你一个外人对帝国的看法。”

　　罗允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可以。到时候我把见闻整理一下，跟您说。”

　　周云息没有再说话。

　　两人在学院门口分开。周云息没有回宿舍，而是径直朝教学区的方向走去，背影很快消失在主路拐角处。罗允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宿舍楼的方向走。

　　走廊里很安静。他推开门，进了房间。

　　精神之海中，霜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一丝郑重：“我能感受到这个人类心中的迷茫，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他终归和你不是同一个阵营的，万一他以后清醒了，你就不怕他以后拿这些话来针对你？”

　　罗允坐在床边，没有立刻回答。

　　“他不会。”罗允说，“他今晚听到见到的东西，够他消化很久了。等他出关的时候，他不会再是原来的周老师了。”

　　霜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罗允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正要拉过被子闭上眼睛，一个念头忽然从脑子里冒了出来。

　　系统的冷却期，好像已经到了。

　　他闭上眼睛，心念一动，唤出系统界面。

　　这一次，他选择了预支五年。

　　确认。

　　魂力提升的反馈随之而来，六十五级、六十六级……一直到六十八级才放缓下来，最后停在了六十九级的位置。

　　六十九级，差一步魂圣。

　　同步回来的另一种东西是魂导器经验。

　　大量的魂导器理论知识、法阵设计思路、不同金属材料在复杂环境下的实际表现数据，那些经验像一份被完整打包好的记忆库塞入他的脑海。

　　他在脑子里快速翻阅了一下那些经验的内容，大致评估了一下——以他目前掌握的知识储备和实际操作能力，报考六级魂导师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但他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就做出了决定。

　　在离开日月帝国之前，不考级。

　　五级魂导师的身份已经足够让他进入明德堂，六级只会引来更多不必要的关注。

　　除了魂力和魂导器经验之外，还有一种更微妙的感觉——对极致之冰的理解，他能感觉到自己对于温度，冰的转化有了更多的理解。

　　他隐约感觉到，这种变化应该和霜、雪帝有关。她们两个都是极北之地最顶尖的冰属性存在，如今都寄居在他的精神之海中，即使她们没有刻意教导，那种存在于他体内的冰属性本源也在潜移默化地受到她们的影响。

　　这次透支没有带来未来记忆的碎片，原因也很合理——他没有突破新的魂环等级，魂力仍然在六环这个阶段内攀升，系统没有触发那种预知反馈。

　　罗允收回思绪，缓缓坐起身来，他决定对脑海中的三人说出这次的同步。

　　他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精神之海。

　　精神之海里，三人都已经醒了。

　　伊莱克斯看到罗允的意识体出现在精神之海中央，便开口了。

　　“小友，这次是不是又遇到那种情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