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信任破裂

罗允离开后的三十天当天晚上，明都的轮廓重新出现在了眼前。

　　回到学院，他简单洗漱之后，倒头就睡，毕竟已经三十天没睡过安稳觉了。

　　第二天一早，罗允精神不错，出了门沿着熟悉的路线往周云息的教学区实验室走去。

　　走廊里很安静，他走到那扇熟悉的门前，抬手敲了敲。

　　“进。”

　　门内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有些发闷。

　　罗允推门进去。

　　周云息坐在工作台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他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的样子。

　　“周老师。”罗允走到他面前，“您这是怎么了？状态看起来不太好啊。”

　　周云息抬起头，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

　　“没事，只是这段时间有点忙而已，没休息好。”

　　罗允看着他，感觉周云息的状态不只是没休息好那么简单，他整个人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随时可能断掉，连笑容都带着一种硬撑出来的感觉。

　　罗允随便找了一个话题开聊：“老师，娜娜的事，学院那边有没有人调查到我啊？”

　　周云息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整理措辞。

　　“这正是我最近在忙的事情。”

　　罗允装作不知道的样子，“怎么了，老师？情况很糟糕吗？”

　　“我查了很多方向。”周云息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各种档案、同僚关系、学院传闻……能查的渠道，我都想办法查了一遍。”

　　他顿了顿。

　　“结果，无一例外，全都指向一个结论——你的推断是正确的。”

　　罗允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个叫圣灵教的组织，真的与帝国高层有勾结。”周云息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十分低迷，“查到的那些痕迹，虽然被清理得很干净，但有些东西只要存在过，就不可能完全抹除。档案中某些本该存在却莫名缺失的记录、朝廷之中的种种传闻……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指向的层面，已经超出了我的预想。”

　　罗允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有所勾结？哪有这么简单，再过两年，就要宣布圣灵教是日月帝国国教了，到时候那些邪魂师甚至可以光明正大地走到台前。

　　但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缓缓开口。

　　“周老师，我曾经听过一句话。”

　　周云息抬起头，看着他。

　　“当你的麦田里出现一颗蓝银草的时候，土壤里面已经有无数颗蓝银草的种子了。”

　　周云息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没有立刻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罗允继续说：“我的意思是，圣灵教这么大的组织，能在明都经营这么多年，暗线遍布，渗透到学院的推荐名单层面——我不觉得这只是几个帝国高层就能撑起来的保护伞。”

　　他顿了顿。

　　“我觉得，应该是日月帝国有一个派系，或者说一个大规模利益集团，已经与圣灵教达成了合作关系。只有这种规模的庇护，才能让一个邪魂师组织在帝国的首都安然无恙地运转这么多年。”

　　周云息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很复杂。

　　“不不不……”他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不可能。帝国不会这么腐朽，怎么可能会有那么多人敢和邪魂师勾结？邪魂师修炼靠的是什么？那可是一城一城的人命！是日月帝国的百姓！”

　　他低下头，双手撑在桌面上，不再说话。

　　罗允安静地站在对面，他知道这种事对周云息来说，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

　　一个一辈子都在为帝国做事的人，突然发现帝国最核心的圈层可能已经烂到了根子里——这种打击不是几句话能消化的。

　　过了好一会儿，周云息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比刚才平静了许多，他没有继续那个话题，而是换了一个方向开口。

　　“不说这些了。实验怎么样？”

　　“效果非常好。”罗允从储物手环里取出那本厚厚的数据记录，放在周云息面前，“景阳山脉那边的环境条件比预想的还要合适，而且我在山脉多处不同的海拔高度分别做了多轮测试，数据量比咱们之前计划的还要多。”

　　周云息翻开记录本，目光从第一页开始往下看。

　　“非常好吗……”周云息喃喃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然后他把记录本合上了。

　　“你把所有的数据都给我吧。”他抬起头，脸上重新挂上那个有些勉强的笑容，“你可以回去好好休息了。这一个月也是辛苦了，这几天可以先不用再做实验，单纯放松放松。”

　　罗允微微愣了一下，但也没有多想。他把记录本和储物手环里相关的几份样本和文件一起放在桌上，朝周云息微微点了点头。

　　“好，那老师您也注意休息，别太累了。”

　　周云息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罗允转身走出了办公室，门在身后轻轻带上。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周云息坐在工作台前，听着门锁咔嗒一声合拢的声音，缓缓低下头。

　　他又翻开了那本记录本，目光从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上掠过。这些数据如果提交上去，军方的项目推进速度至少会加快三个月。

　　“还不可以。”他低声说了一句。

　　“在没有确定那件事的真相之前，我不能确定我的研究最终会帮助谁。”

　　他打开抽屉，从里面取出另一本空白的记录本，又拿起笔。

　　“所以，这些数据……统统修改。”

　　他的笔尖落在那份真实的数据上，开始划线，删改，那些本该精确的数字，在他笔下变成了一组组似是而非的数值，结论从清晰变成了模糊。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做什么。

　　食堂里热闹得很，正是午饭的当口，罗允端着餐盘找了一个靠窗的角落坐下来，刚吃了一口，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师兄！”

　　霍雨浩端着餐盘快步走过来。

　　“你这一个月去哪儿了？好久没见你人影。”霍雨浩把餐盘放在桌上，“我问帆羽老师，他说你去做实验了，也没说去哪，搞得我还以为你又被哪个宗门掳走了。”

　　罗允笑着说，“放心，这次是正经外出。去景阳山脉做了一批实验，研究复杂地形对视觉信号转化质量的影响。”

　　“景阳山脉？”霍雨浩想了想，点了点头，“那地方确实适合做研究，我去过那里，可以说是我见过矿石资源最丰富的山脉之一了，对于魂导器研究来说是个好地方。”

　　他对霍雨浩说了一句：“那你呢，最近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事？”

　　霍雨浩眼睛一亮，明显来了兴致。

　　霍雨浩明显来了兴致，筷子都放下来了。

　　“师兄你不知道，我和轩梓文老师最近在做一个很有意思的东西。他把魂导器和精神力结合起来，试图制作一种不需要魂力注入、单纯靠精神波动就能触发的感应装置。我帮他做了一部分精神探测相关的辅助法阵。”

　　“效果怎么样？”罗允问。

　　“还在试验阶段。”霍雨浩的眼睛亮亮的，“但原理上已经说得通了。如果成功的话，以后普通人也能通过精神波动的强度来触发某些魂导器，不需要任何魂力基础。”

　　罗允想了想，没有接话。

　　霍雨浩的这个方向，放在整个斗罗大陆上确实算是超前。但罗允心里清楚，这种技术真正的瓶颈在精神力本身的普及性上。普通人确实有精神波动，但强度太低，要制作出能感应到那种微弱波动的法阵，难度比霍雨浩想象的要高得多。

　　不过他没有泼冷水。

　　“那挺好的，”罗允说，“不过也要注意时间分配，别整天泡在实验室里，修炼这方面也要注意。”

　　霍雨浩点了点头，“放心吧师兄，我心里有数。倒是你，一个月没回来，周老师那边有没有什么新的研究任务？”

　　罗允摇了摇头，“他让我先休息几天，说这段时间辛苦了。”

　　“那挺好。”霍雨浩咧嘴笑了笑，“正好几天后是学院内的小型魂导器展，你要没事可以来看看。听说明德堂那边几个年轻的研究员会带作品过来交流。轩梓文老师说他也会带几个半成品过来展示。”

　　罗允想了想，反正这几天也没事，去看看也无妨。

　　“行，明天你来找我。”

　　接下来的两天，罗允确实没怎么碰实验。

　　他睡了两天懒觉，把一个月在山里积累的疲惫慢慢洗掉。

　　霍雨浩第二天早上来敲他的门，两人一起去了魂导器展。

　　展会在学院东侧的一栋小型展馆里举行，场地不算大，但来的人不少。罗允和霍雨浩在展馆里转了一圈，看了几件明德堂年轻研究员带来的作品。大多是五六级魂导器的改良型，没有什么太惊艳的东西，不过有一件小型感应式照明灯倒是让罗允多看了两眼，它可以通过脚步声自动调节亮度，设计思路挺巧妙的。

　　霍雨浩在轩梓文的展台前停了一会儿，两人聊了几句关于那个精神感应装置的最新进展，罗允站在旁边听了几句，然后在展馆里漫无目的地逛了一圈。

　　下午，罗允去了一趟教学区。

　　他的休息时间已经差不多了，准备找周云息问问接下来有没有新的课题安排。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门虚掩着，他抬手正要敲——

　　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

　　“……这些数据已经提交给军方了？”

　　是周云息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另一个声音回答，罗允听出来了，是明德堂材料部的一个负责人，平时跟周云息有过几次合作，自己也见过几次。

　　“上周就交了。堂主那边很重视，昨天还专门过问了一句进度。云息，你最近是怎么了？以前你交东西从来不拖，这次怎么压了好几天？”

　　“没什么，有些地方需要复核，多花了点时间。”

　　“复核完了就行。不过说真的，你这段时间状态不太对，是不是太累了？要不要休几天假？”

　　“不用。我没事。”

　　沉默了几息，然后那个负责人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丝犹豫。

　　“云息，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问。上周我看你从档案室出来，手里拿的那份东西……我看着有点像早年那些旧档案的格式。你最近在查什么？”

　　罗允的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

　　“没有，只是整理一些个人资料。”

　　负责人像是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嗯了一声，“行，那你自己注意身体。我先走了。”

　　脚步声朝门口移动。罗允侧身，无声地后退了几步，那名负责人出来径直离开了。

　　罗允在原地站了几息，然后转身，沿着走廊的另一侧走了出去。

　　他没有进去。

　　刚才那段对话提到周老师没有按时交数据，自己明明是刚回来就把数据交给老师了，再加上看完数据后周云息的那种神色，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拼出了一个推测。

　　周云息已经不再那么信任官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