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我该怎么办

山脊上的路不算好走，越往前方走，岩层的颜色就越深。罗允蹲下来，拿出刻刀在岩石表面划了一下，留下一道金属色的亮痕。

　　这条山脊的岩层，铁元素含量比其他地方至少高出了两成。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前方进入一条小峡谷。

　　半个时辰之后，罗允站在峡谷出口，看着眼前的景象，微微眯起了眼睛。

　　那是一个凹陷在群山之间的天然矿坑，深度至少有几十米。最引人注目的是矿坑底部的那些裸露的矿脉——在阳光下折射出点点的光芒。

　　精铁矿、赤铜矿、银星石、还有一种他不太认得的暗蓝色矿石，掺杂在那些矿脉之间，形成一道道颜色各异的条纹。

　　矿坑底部有一片被反复刨挖过的区域，爪痕交错，显然是那个铁爪云虎族群常年在此汲取金属能量的痕迹。

　　罗允在矿坑边缘蹲下来，取出一块空白金属板，把几种不同品位的矿石分别刮了一点下来，收进专门的样本袋里。这些矿石虽然不像魂导器材料那样经过提纯和法阵激活，但本身就是判断矿脉品质的重要依据。

　　他花了大约小半个时辰把几种主要矿脉的样本都采集完毕，准备离开。

　　罗允沿着来时的路返回，穿过那道天然峡谷，重新走上山脊。他没有继续往山脉深处走，而是在附近找了一处相对平缓的坡地坐下来，从储物手环里取出实验记录本，把今天采集到的矿脉样本数据逐一记录下来——位置、矿种、品位估算、银魂石矿脉的大致规模。然后把记录本收好。

　　他站起来，辨明方向，朝山脉的另一侧走去。

　　罗允走了大约两里路，翻过一道低矮的山梁，然后脚步又顿住了。

　　前方是一片被山体环绕的小型湖泊，岸边围着几只铁爪云虎，正低头饮水。罗允辨认了一些，好像就是跑走的那几只，领头是剩余那只万年铁爪虎。

　　双方隔着数百米对视。

　　罗允站在原地没动，那只万年老虎先发现了他，瞳孔猛地一缩，整个身体像是被按了暂停键。紧接着，其他四只也察觉到了不对，接二连三地僵住，有一只嘴里还含着一口水，就那么半张着嘴悬在那里，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然后它们开始哈气了。

　　五只老虎的嘴微微张开，舌头半伸出来，发出那种急促的哈气声，更妙的是，那些千年的老虎在哈气的同时，还本能地把脊背弓起来了，开启了脊背龙形态。

　　罗允没有动，就那么站在山梁上，看着那群老虎。

　　领头那只万年老虎喉咙里挤出一声极低极沉的呜咽，然后整个身体矮了半截。四只千年老虎也陆续压低了姿态，有一只甚至已经在往后缩了，前爪在地面上无声地后退了几步。

　　罗允看了它们几息，然后抬起右手，随意地摆了摆。

　　“不是来找你们的。”

　　那几只老虎虽然听不懂人话，但领头那只万年老虎僵持了几息，像是确认了什么，率先侧过身，朝盆地另一侧快速走去。四只千年老虎紧随其后，哈气声在撤退过程中逐渐消失，几息之间就消失在视野中。

　　罗允站在山梁上，看着那群身影消失在远处，忍不住摇了摇头。

　　都怪你，撸猫没轻没重的。

　　要不是答应了不会滥杀无辜，他真的想让这群爱哈气的哈基米感受一下冰的爱抚。

　　接下来的十几天，罗允在景阳山脉里转了个遍。他沿着山脊线一路向西，在海拔两千多米的一处山坳里找到了第二片适合采集数据的复杂地形，在那里停留了两天，把周云息给的那份实验清单上剩余的项目全部做完，数据远比在明德堂模拟环境里采集的要丰富得多。

　　他偶尔也会在夜晚的营火边把地图铺开，用炭笔在地图边缘标注一些地名和简短的备注。

　　到了第二十五天左右，罗允把最后一份实验数据整理完，收进记录本里，所有工作都完成了，一个月的时间也过去了大半，可以离开了。

　　他这一次没有急着飞回明都。

　　回去的路上，他会穿过六个城镇，每到一个地方都会在当地的饭馆或旅馆停留，他都会用闲聊的方式打听附近的地理情况。

　　既可以当作放松心情，也当作收集一些日月帝国的信息了，顺便看看能不能找到关于蓝银皇的情报，虽然现在的自己用不上也打不过，但是可以当作备选，随后再来。

　　归途的最后一个城镇是日升城，他在这里停留了一晚。罗允在城中心的客栈住下来之后，上街闲逛了一圈，在一家专门卖草药和图鉴的铺子里翻了几本当地的物产志。老板是个话多的中年人，罗允顺口问了一句附近有没有什么景色优美的山谷，老板想了想说没听说过，但城西那座山谷里确实有一片老林，草木比别处长得好，只是路不太好走，经常迷路。

　　罗允谢过老板，记下了那个位置，但没有急着去看。蓝银皇沉睡之地通常都有强大的精神力屏障遮蔽，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找到的。以他现在的精力，只能先把这个地名记下来，等将来有足够的时间和准备再专门跑一趟。

　　与此同时，明德堂。

　　周云息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厚厚一沓情报文件。从娜娜失踪之后，他其实一直在暗中查这件事，虽然没有走正式的汇报流程，但他利用在明德堂多年积累的人脉关系，通过各种私下渠道收集信息。

　　原以为花上三五天就能摸清大概轮廓，至少能确认学院内部有没有人包庇此事。

　　结果查了将近一个月，他得到的结论远比他预想的要复杂得多。

　　娜娜在日月皇家魂导师学院的档案近乎完美。入学考核成绩优秀，在校期间表现良好，多次被导师点名表扬，甚至被列入学院的预备推荐名单。即使是身为学院导师的自己，也根本看不出任何异常。

　　然后他又去查了娜娜在校期间的几项材料，那些推荐材料上的审核人签名，有几个他隐约有点印象。他又顺着那几个名字往深处查了查，发现其中一份文件的签署人，是镜红尘的某个心腹。

　　周云息放下那份文件，靠在椅背上。

　　“堂主......会不会知道这件事呢？”他低声说了一句。

　　镜红尘是什么人，他太清楚了。学院的每一份核心档案都会经过他的眼睛，每一个被学院推荐的预备学生都会被他亲自审查。娜娜一个五环、魂导器天赋约等于零的实控系魂导师，是怎么被列入学院的预备推荐名单的？

　　除非，有人替她扫清了路上的障碍。

　　而且那个人，还在镜红尘那里有足够的分量。

　　周云息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一个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的念头。

　　圣灵教，一个邪魂师组织，在明都经营多年，暗线遍布。如果这个组织真的已经渗透到了明德堂内部，渗透到了镜红尘的心腹层面，那这件事的性质就完全不同了。一个邪魂师组织能在帝国首都存在这么久，甚至能把手伸进帝国最核心的魂导器研究机构，背后必然有人在更高层面为其提供庇护。

　　他想到这里，后颈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几圈，脑子里反复转着同一个问题——还要不要再查下去？

　　继续查，如果镜红尘真的与圣灵教有关联，他的处境会变得极其危险。一个八级魂导师在明德堂的地位虽然不低，但远不到可以撼动堂主的程度。一旦惊动了不该惊动的人，等待他的可能不只是免职，甚至会有更严重的后果。

　　可是不查，那些被圣灵教控制的普通人怎么办？

　　周云息想起罗允描述的那个场景：从小被囚禁，父母兄弟的灵魂被扣在圣坛里做人质，一辈子活在随时可能被剥魂的恐惧中。他当时听罗允说的时候只是觉得很惨，但从那之后，每当他看到学院里那些年轻的学生们无忧无虑地走在路上，他就会不自觉地想，这些人当中有没有第二个娜娜？有多少人是被胁迫着走到这一步的？帝国的高层到底知不知道这件事？

　　他没办法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但就在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周老师。”

　　一个年轻研究员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语气恭敬：“堂主请您现在过去一趟。”

　　周云息的身体微微顿了一下，转身看向门口。他心里一瞬间转过好几个念头——是娜娜的事终于要摊牌了，还是别的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让自己看起来和平时一样从容。然后他走到门口，打开门，朝那个年轻研究员点了点头：“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走到镜红尘的办公室门口，他停下来，伸手敲了敲门。

　　“进。”

　　周云息推门进去。

　　镜红尘坐在办公桌后面，他没有抬头看周云息，目光落在桌上那份摊开的文件上，嘴角似乎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周云息走到办公桌前站定，没有坐下。

　　“堂主，您找我？”

　　镜红尘这才抬起头来，脸上的笑意比刚才明显了几分。他把桌上那份文件转了个方向，推过来，推到周云息面前。

　　“军方那边回消息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满意，“你的超高空探测魂导器，初步测试通过了。”

　　周云息微微愣了一下，低头看向那份文件。纸面上是军方的官方回复函，措辞严谨，但结论清晰——初步测试阶段各项指标符合预期，建议进入下一阶段改良。

　　“现在只要解决稳定性和图像质量这两方面的问题，就有可能被军方正式采纳。”镜红尘向后靠在椅背上，满脸笑意，“这对于我们明德堂来说，是一个大利好。”

　　周云息的目光在那份文件上停了几息，然后抬起头，露出一副欣喜的表情：“多谢堂主。我会尽快安排下一阶段的改良。”

　　镜红尘点了点头，“你也不用太着急。还有一年时间——等史莱克那批交换生走了之后，你就可以彻底脱开手，专注于这方面了。到时候明德堂的资源会全力支持你，我也会安排你不再负责教学工作。希望你在不久的将来，能更快到达九级魂导师的领域。”

　　周云息开口，“我会尽力而为。”

　　镜红尘笑着摆了摆手：“行了，没事了。回去早点休息吧，这段时间辛苦了。”

　　周云息朝他微微点头，然后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镜红尘没有提娜娜的事。

　　从娜娜失踪到现在，竟然没有人来问他这件事，而且严谨地讲，自己的学生罗允确实有重大嫌疑。

　　周云息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脑子里反复转着那个让他后背发凉的念头——

　　如果镜红尘从一开始就知道娜娜的真实身份呢？

　　或者说——把娜娜安排进学院这件事，本身就是堂主默许的？

　　他甚至有些不敢再往下想了。他在日月帝国出生，在日月帝国长大，从学生到如今的明德堂导师，他的一切都附着在日月帝国和明德堂之上。他从来都以自己是明德堂的人为荣。

　　但如果他查到的那些东西是真的呢？那他效忠的到底是什么？

　　周云息闭上眼睛摘下眼镜放在桌上，用手揉了揉眉心。

　　“师傅，登康......你们说我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