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苏醒了

罗允站在洞口，他的脚已经抬起来，又落下去，抬起来，又落下去，始终没有迈出那一步。

　　冰隼蹲在身后的岩石上，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它带他来这里，带到了这个洞口，然后就不动了。

　　罗允深吸一口气，将意识沉入精神之海。

　　“伊老，洞穴里面是什么？”

　　灰色雾气微微涌动，伊莱克斯的身形从雾气中浮现。他的眼睛半闭着，像在感知什么。片刻后，他睁开眼睛，声音低沉。

　　“小友，老夫感知到了极其浓郁的黑暗气息。那种气息，和你在舞云城遇到的那两个人身上的一模一样，但浓烈了数倍不止。”

　　邪魂师。

　　罗允听到这个瞬间紧张起来。

　　“而且——”伊莱克斯顿了顿，“老夫还感知到了许多微弱的生命气息。很微弱，正在快速消逝。”

　　魂兽，大批魂兽。

　　罗允站在洞口，突然一阵风从洞穴深处涌出来，带着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那味道扑面而来，像一只无形的手掌捂住了他的口鼻。他的胃猛地收缩了一下，强忍着才没有干呕。

　　他明白了。

　　冰隼带他来这里，不是为了什么机缘，也不是为了什么天材地宝，它带他来这里，是因为它的同类正在被屠杀。

　　洞穴深处的魂兽哀嚎声开始断断续续地传出来，声音凄厉，夹杂着某种沉闷的撞击声和切割声。听起来至少有几十只不同的魂兽，它们被困在这个洞穴里，正在被一只一只地杀死。

　　他的武魂之所以躁动，冰凤凰之所以在苏醒的边缘挣扎，并非有什么宝物，而是因为那些正在死去的冰属性魂兽，那些魂兽的生命力在消散，冰元素在空气中弥漫——他的武魂感受到了同类的死亡，它在愤怒。

　　罗允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次向伊莱克斯问询到。

　　“伊老，能感知到里面有几个邪魂师吗？什么实力？”

　　伊莱克斯闭上眼睛，灰色的雾气在他周身缓缓流转。这一次的感知持续了更长的时间，大约十几息的功夫，他才睁开眼睛。

　　“一个。老夫只感知到了一个黑暗气息的源头。他的气息不太稳定，忽强忽弱，时急时缓，像是——”

　　他顿了顿，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像是在突破的临界点。他的魂力波动起伏剧烈，气息正在攀升，但每次攀升到一定程度就会回落，然后又重新攀升。如此往复，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老夫推测，此人正在尝试突破瓶颈，而且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罗允沉默了片刻。

　　突破的临界点。魂力起伏，气息不稳，这正是魂师突破时最脆弱的时候。如果他在这个时候突然出手，打断对方的突破进程——

　　“小友。”伊莱克斯的声音再次响起，“老夫建议你稍等片刻。此人的气息虽然不稳，但此刻依然处于一个较高的水平。若你现在进去，以你目前的实力，未必是他的对手。但若是等他再次尝试突破、等到他气息攀升到顶点的那一瞬间，在那一个瞬间，他的全部注意力都会集中在体内，对外的感知会降到最低。你若在那时出手，打断他的突破，魂力反噬之下，他轻则经脉受损，重则当场走火入魔。到那时，你便有巨大优势了。”

　　罗允陷入思考。

　　洞穴深处的哀嚎声还在继续，一声接一声，越来越弱。他能感觉到那些冰属性魂兽的生命力在流逝，空气中的冰元素在变得稀薄。多等一刻，就有更多的魂兽死去。但伊莱克斯说得对，如果他贸然冲进去，以他现在的实力，面对一个正在突破的邪魂师——并且疑似实力不俗的邪魂师——他没有必胜的把握。

　　“好，我等。”

　　罗允在洞口旁边的一块岩石后面蹲下来，将魂力护罩调到最低能耗，收敛气息，将身体缩进岩石的阴影中。冰雾无声无息地从他脚下蔓延开来，贴着地面向洞穴内部延伸，但不能太深，不能惊动里面的邪魂师。

　　伊莱克斯的精神力笼罩着他的精神之海，替他屏蔽着外界的气息探测。

　　洞穴深处的哀嚎声在继续。

　　随着时间流逝，不同种类的魂兽叫声传来。

　　一只，两只，三只，罗允默默数着。每一声哀嚎响起，他的武魂就躁动一分，那团冰蓝色的光团在他身体深处颤动得越来越剧烈，一明一暗的频率越来越快，像是在挣扎，想要挣脱某种束缚。

　　“稳住。”罗允在心里对自己说。

　　又一声哀嚎从洞穴深处传来，这一次格外凄厉，拖了很长很长，然后戛然而止。

　　洞穴深处传来那个邪魂师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尖锐，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那声音从洞穴深处传出来，经过山洞的来回回音之后变得扭曲而诡异。

　　“好好好，想不到这日月山脉北部还有这么多魂兽。冰属性，全是冰属性！老子也算是运气好了，有了这群冰魂兽，想必我能更快突破了！到时候——到时候那位大人说不定真能收我为亲传——”

　　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笑意。

　　罗允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那位大人，在伊莱克斯的口中，这名邪魂师是比他要强上不少的存在，能让他称呼大人的会是什么级别强者？封号斗罗？还是……更强的？

　　他将这个念头压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洞穴深处的黑暗气息又浓了几分。

　　伊莱克斯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很轻。

　　“小友，此人的气息又开始攀升了。比之前几次都要快，幅度也更大。老夫推测，他应该是吸收了刚才那只魂兽的力量，正在尝试再次冲击瓶颈。”

　　罗允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等他气息攀升到顶点的那一瞬间。不要早，不要晚。”

　　罗允将手按在储物手环上，随时准备取出那几件魂导器。魂力护罩、无敌护罩、魂导炮、荆棘球——全部就位。

　　洞穴深处的黑暗气息越来越浓，像一团黑色的雾从洞穴深处向外翻涌。罗允能感觉到那股气息中蕴含的邪恶，空气中的血腥味也更重了。

　　哀嚎声还在继续，但越来越稀疏，越来越微弱。

　　罗允能感受到他的武魂在愤怒，那只沉睡在他体内的冰凤凰，正在因为同类的死亡而愤怒。

　　“再等几十息左右，他就要又一次开始冲击了。你准备——”

　　话没说完，伊莱克斯的声音突然顿住了。

　　罗允的身体猛地一僵。

　　精神之海里，灰色雾气剧烈翻涌，伊莱克斯的身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之前的沉稳和从容，而是带着一种罕见的急切。

　　“小友，不好——”

　　罗允的意识体猛地看向他。

　　“你的武魂。那只冰凤凰。它的灵魂活动强度突然暴涨！”

　　罗允还没来得及反应，一股剧烈的刺痛从身体深处炸开。

　　那疼痛来得毫无征兆，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体内膨胀。从胸口开始，向四肢扩散，每一条经脉都在被什么东西撑开。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一个容器，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拼命往外挤，要把他的身体撑破。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小友！稳住心神！”伊莱克斯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但是听起来却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冰。

　　罗允想要稳住，但他的意识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树叶，完全不受控制。他的武魂在疯狂地吸收周围的冰元素，空气中的冰元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他涌来，在他周身凝聚成一层冰蓝色的光晕。那光晕越来越亮，越来越浓，将他整个人包裹在其中。洞口的岩石、地面的冰层、头顶的崖壁，一切都在以他为中心结冰。

　　但是一瞬间，又全部消失不见。

　　“小友——”

　　伊莱克斯的声音彻底消失了。

　　罗允感觉自己的意识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出去。

　　眼前没有光，什么都没有。他像是掉进了一个无尽的、漆黑的深渊，不断下坠，四周没有任何参照物，他不知道自己坠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然后，他落到了地面。

　　或者说“出现”在了地上。像是一幅画卷在黑暗中无声展开，他的脚底触到了冰面，冰面从脚下向四周蔓延，天空在他头顶亮起，远处的地平线缓缓浮现。

　　罗允站在一片冰天雪地之间。

　　脚下的冰面晶莹剔透，倒映着他的身影。头顶的天空是靛蓝色，没有云，没有风，只有一片死寂，远方矗立着一座冰峰。

　　天地之间只有蓝和白两种颜色，纯净得不像真实的世界。

　　他站在冰原上，显得那么小。

　　罗允环顾四周，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他只知道一件事——这里不是他的精神之海。

　　他的精神之海他来过无数次，那里灰蒙蒙的，边界模糊，而这里冰冷、纯净，仿佛走到了冰雪的尽头。

　　他缓缓转过身。

　　然后他看到了它。

　　那座冰峰不是真的山。

　　那是一只凤凰。一只巨大到不可思议的冰凤凰。它的身体比他在极北之地那座地下神殿里见过的任何一具冰凤凰尸体都要庞大，双翼收拢在身侧，脖颈优雅地弯曲着，头颅低垂。它通体覆盖着冰蓝色的羽毛，每一根羽毛都泛着冷冽的银光，像是无数冰晶在光线下折射出的棱镜。

　　它的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每一次吸气，冰原上的温度就降低一分；每一次呼气，无数细密的冰晶从喙部溢出，在空气中凝结成一条冰蓝色的雾气，缓缓飘散。

　　罗允站在原地，仰着头，看着这只沉睡的巨兽，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的生命本能正在告诉他，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存在，和现在的他之间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他想起了史莱克学院的那个老人——龙神斗罗穆恩。穆恩释放光明圣龙武魂，对他教学君临天下的时候，也曾经给过他这种感觉。如果说穆恩的威压是力量的碾压，是境界的差距，而面前这只冰凤凰给他的感觉，就像是本质的高贵。

　　它不需要释放威压，它只是存在，就已经足够了。

　　罗允的喉咙动了一下，他的嘴唇微微张开。

　　“你……是谁？”

　　冰凤凰没有动。

　　罗允等了一息，两息，三息。

　　然后，那只沉睡的巨兽，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两只眼睛比他的身体还大。深蓝色的瞳孔从眼睑中露出来，瞳孔里没有光芒，但就是在那一双什么都没有的眼睛看向他的瞬间，罗允感觉自己的存在被抹去了。

　　那双眼睛看着他。

　　然后，冰凤凰开口了。

　　它的喙部没有动，它的身体没有动，甚至连呼吸都没有变。但那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从冰面下、从天空中、从每一片飘落的冰晶里，汇聚成一股洪流，在他的意识中炸开。

　　“你带着我的骨血，却问我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