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七十六章 天崩与天命：筒井家的契机

　　天正十三年（1585）腊月初三。

　　大阪城，大广间内。

　　筒井顺庆召开紧急会议，商讨赈灾事宜。

　　此次大地震，受灾极广，百年罕见。

　　众臣中有不少人的家领城毁人亡，不仅损失惨重，更因此失去了亲人、亲随，以及得力家臣。

　　尤其是岛清兴、蒲生赋秀等人，心中强忍着悲痛，殿内气氛压抑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筒井顺庆端坐主位，身侧是筒井顺盛，面前是一封封来自各地的受灾短报。

　　“诸卿。”筒井顺庆缓缓开口，语气沉重。

　　“此次天正大地震，我筒井家受灾区多达十余国，波及甚广，死伤过重。”

　　“正信.”筒井顺庆示意真田信繁，将这些短报交给本多正信。

　　“你把各地的情况，都汇报一下，让诸卿心中有数。”

　　“是。”正信恭敬行礼，然后一封封展开念道。

　　众人怀着沉重的心情，听着各处惨剧。

　　尤其是听到自家领内的受损情况，更是面露悲痛之色。

　　直到本多正信念完所有的，殿内众人依旧沉浸在悲怆之中。

　　筒井顺庆将众人的神色，意义看在眼中。

　　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等着这股沉痛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一些，才再度说道：

　　“然逝者已逝。今日召集诸卿，是为传达后续赈灾事宜。”

　　殿内众臣收拾好心情，纷纷望向家主，等候下文。

　　“本家决议，从今日起，所有军务暂时搁置，一切以赈灾为先。”

　　“正信，你即刻起草文书，传令受灾各处。”

　　“首先，命各处就地组织灾民，前往周边未倒塌的寺院、神社或者町屋，作为临时避难所。”

　　已经是寒冬腊月了，若是没有御寒的地方，受灾人群的死亡率会直线飙升。

　　“其次，各领内即刻开仓放粮，每日向灾民施粥两次。”

　　“本家也会统一调度，从大阪城、四国、西国调运，发往各处赈灾。”

　　他为此早已做好了粮食储备，这些应急物资都在沿海的码头内堆放，只为今天能快速响应。

　　“再次，立刻组织劳役抢险救灾，修路修屋，以工代赈。”

　　以工代赈，是将救济与建设相结合的赈灾方式，也是最行之有效的方法。

　　“最后，各处需加强警戒，维护治安，保障赈灾物资的发放。”

　　“若是胆敢有趁灾抢劫者，一律就地正法，无需上报！”

　　不过筒井家得益于之前推行的刀狩令，也能从根本上杜绝大规模的灾民暴动。

　　“是。”本多正信伏身领命。

　　“顺盛。”筒井顺庆又看向身侧。

　　“儿臣在。”

　　“本次赈灾由你全权负责，各城代、代管均由你调遣，统管灾区的所有赈济、重建工作。”

　　“每三日整理一次赈灾近况，上报与我。”

　　“是！”筒井顺盛表情郑重。

　　他身上的担子很重，这项工作处理好了，便能大幅提高声望。

　　倘若处理不好，甚至还会有损威望。

　　“另外。”筒井顺庆看向殿内众臣：“凡此次地震的受灾区，免除来年年贡。”

　　“城下町商户，免除栋别钱两年。”

　　“诸卿各家，本家也会拨钱拨粮，用于重建。”

　　“臣等！叩谢主公！”殿内众臣哽咽着行礼。

　　他们不仅免除了赋税，还额外有补贴，怎能不让其感激涕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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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赈灾令》颁布的次日。

　　大阪城的粮仓开启，一俵俵大米被搬上板车，运往码头装船。

　　船队将从淀川进入，前往山城、大和、近江等地救灾。

　　除了受灾严重的坂本城、长滨城、安土城外，京都也是重点。

　　本次大地震，也导致京都东寺、壬生寺等大量古刹受损严重，京都御所、二条御所也有不同程度的损伤。

　　还有京都的部分街区，也因地震引发次生火灾，町屋受到不同程度损毁。

　　由于地震事发突然，又是亥时，所以正亲町天皇受到惊吓，诚仁亲王更是吓得一病不起，每天呻吟。

　　此时给天皇退位准备的仙洞御所，也暂停修建了。

　　因为刚搭好的框架，这次地震又给抹平了。

　　四国的赈灾粮，也同时开启，主要运至美浓、尾张、伊势。

　　伊势国的受灾，主要就是地震引起的海啸。

　　当时，地震波来到，森岛、符丁田、中岛、驹江、加路户等沿海村落，直接地基下沉，民屋全部倒塌。

　　等这些村民们刚刚从瓦砾中爬出的时候，就遭遇了海啸倒灌，最终全部被海水淹没。

　　伊势富田一带的盐田，更是化为了一滩泥海，来年只怕盐价会飙升。

　　而西国的赈灾粮，则通过水路转运至北陆一带，救灾若狭、越中、加贺、越前。

　　除了被地震破坏的城池、农田外，若狭湾、富山湾也发生了海啸，沿海一带溺死者无数。

　　相比筒井家的受灾严重，德川家的三河受灾轻微，远江国更是只感受到震感，没有较大的损失。

　　此时德川家康正盯着窗外的白云，心中不是滋味。

　　他在想，若是这场地震来得早一年，或者自己晚一年臣服，会不会出现不一样的结局？

　　他心中开始幻想。

　　地震来临，筒井十余国受灾，城池损毁，死伤数万，人心惶惶。

　　筒井家自顾不暇，自然无法对外用兵。

　　届时，他德川家与北条联盟，或许能趁虚而入，扩张势力。

　　要么抢占信浓、甲斐，要么攻击虚弱的尾张、美浓......

　　可这一切都只是假设。

　　“罢了......一切都是天意。”德川家康轻叹一声，提笔写道：

　　臣德川参议家康，得闻地震祸及主家诸国，伤者数众。

　　家康痛心疾首，彻夜难眠……

　　…………

　　愿捐粮五千石，以供赈灾之用……

　　待年终评定，臣自当亲往大阪，聆听主公教诲。

　　写罢，德川家康看了看墨迹未干的书信，又轻轻念了句：

　　“可惜……”

　　…………

　　…………

　　当筒井顺庆接到德川家康的信件，只是淡淡的放在一边，没有过多理会。

　　因为他知道，已经被削弱的德川家，已经很难有所作为。

　　若是真敢反叛，他也正好借机收拾德川家。

　　“主公。”南光坊天海双手合十：“朝廷方面，正在举行法会。”

　　他身为寺社奉行，监督全国寺社的祭祀、人事以及宗教活动。

　　“法会？”筒井顺庆抬眼看向他。

　　“正是。”天海如实说道：“天皇在京都御所内设坛。”

　　“召集众多法师，诵经祈愿，消灾免难。”

　　“消灾免难？”筒井顺庆嘴角讥笑：“有用吗？”

　　他可是穿越者，知道地震其实就是地壳运动，开法会是没有任何用处的。

　　但这，就是朝廷赈灾的最优解。

　　每当有灾难发生的时候，都会以法会或者更改年号，来安抚民心。

　　因为愚昧的百姓们认为，之所以会地震，是因为触怒了神明，所降下的神罚。

　　所以，他们要通过法会祭祀，祈求安抚神明，来平息神明的愤怒。

　　“主公，这是一个契机。”本多正信沉吟片刻，斟酌着开口。

　　今日是筒井内部的秘密会议，除了他们几人，还有中坊秀祐、神森出云、白井胤治、沼田祐光，都是家中的几位军师。

　　“契机？说说看。”筒井顺庆看向本多正信，示意其继续。

　　本多正信微微低首，缓缓开口：“此次地震波及甚广，十余国遭殃，死伤无数。”

　　“如此大的灾祸，必是天意示警，那么示警的对象......”

　　他没有明说，但却用手指指天。

　　“嗯？”筒井顺庆等人略微一思考，便明白了本多正信所指：天皇。

　　正信见众人明白，继续说道：“如此失德，不是开坛祭祀所能平息的。”

　　“必须要自省己身，推行皇室典范。”

　　一说到《皇室典范》，殿内众人均是神色微动。

　　《皇室典范》，筒井家下一步要推行的法度。

　　筒井顺庆在与儿子顺盛交代完以后，便分发给了各军师阅读，属于机密中的机密。

　　“而我筒井家，身为武家栋梁，理当代天行罚，开设幕府，统领天下。”

　　这是要建立幕府，劝进征夷大将军的节奏。

　　筒井顺庆听了，没有立刻回应，似乎是在考虑着什么。

　　殿内其他军师见状，互相对视一眼，神森出云率先附和：“本多大人所言极是。”

　　“主公。”他向筒井顺庆伏身行礼，语气恳切：“筒井家自主公继位以来，奋发图强，励精图治。”

　　“平西国，征九州，问鼎京畿，天下大半已入囊中。”

　　“此等基业，早已远超足利尊氏开设幕府之时。”

　　“若主公再拖而不决，反倒让天下人觉得.....主公怯与担当。”

　　说完，他长拜不起。

　　“主公仁义，百姓归心，的确是开设幕府的契机。”南光坊天海也合十赞同。

　　“主公，名正则言顺。”沼田祐光紧接着劝进：“若想实施《皇室典范》，须有幕府主导，方能承袭法度。”

　　“天皇失德，朝廷失威。”白井胤治更是直接：“我武家才是天下根基！”

　　“若主公不当这个栋梁，不知这天下会有几人自称天下人。”

　　筒井顺庆静静听完他们每一个人的发言，都是认为时机成熟，开设幕府的。

　　他又沉默了许久，脑中盘算一圈，感觉的确差不多了。

　　当今天下，只有关东北条，尚在负隅顽抗。

　　现在建立幕府后，正可拿他祭旗，以增幕府权威。

　　想到这里，筒井顺庆微微点头：“诸卿所言，甚合我意。”

　　“天海，就由你去京都，筹办幕府事宜。”

　　他决定不装了，摊牌了。

　　是时候建立筒井幕府了。

　　“主公英明！”本多正信激动万分：“此乃天下苍生之幸！”

　　神森出云等人也一同拜服，同样激动：“主公顺应天时，天下苍生之幸！”

　　这话说得，似乎这大地震就是为筒井应运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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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当筒井顺盛主持赈灾的时候，筒井家也同步向朝廷施压。

　　实际上施不施压，朝廷也不可能不同意幕府新建。

　　毕竟这普天之下，莫过于筒井家势大。

　　但让天皇承认失德，着实有些难为他们了。

　　因为日本天皇不像中华古代帝王那样，有《罪己诏》的文化传统。

　　它是长期被神化为天照大神的后裔，是“现世神”。

　　神怎么可能有错呢？

　　神权不可错。

　　“神权不可错？”

　　筒井顺庆看着手中天海传回的密报，嘴角露出一抹讽刺的笑意。

　　“主公，既然朝廷不认错，不如换一种说法。”

　　本多正信向家主建言：“天皇谕旨中可不必说失德，而是说天象示警，天下当有新变。”

　　“新变？”筒井顺庆细细品味着。

　　“正是。”本多正信继续解释道：“这是说上天在警示朝廷，世道需要变革。”

　　“而这变革，自然是武家当兴，幕府当立。”

　　筒井顺庆听了眼神一亮。

　　这种“天命转移”的说法，更能给幕府的设立提供正当性。

　　“命天海照此法回复。”他赞同的点头：“另外，为了平息神怒，安抚天意，皇室还需遵循《皇室典范》。”

　　他趁机将《皇室典范》抛出。

　　“主公此策高明。”本多正信由衷赞叹：“此法度可随谕旨，一同向天下告示。”

　　“正可说明皇室主动整顿内治，回应天意之举。”

　　“如此一来，还能削弱被我筒井家逼迫的印象。”

　　“正是如此。”筒井顺庆将《皇室典范》掂在手中。

　　他甚至都感觉这个“天崩”的契机太好了，简直就是为筒井家量身打造的“天命”圈。

　　很快。

　　新的条件，再度由南光坊天海递入京都御所。

　　这一次，筒井家的姿态更加明确，天命之说与《皇室典范》同时颁布。

　　若是皇室应允，筒井家也会按法度供给朝廷，划拨给皇室“御料地”。

　　若是不允......

　　那以后只能是以幕府的名义，向皇室下达《皇室典范》的法度了。

　　正亲町天皇看着送来的文书，气得浑身颤抖，脸色发白。

　　他知道，这道选择题的答案早已被筒井写好。

　　他要做的，是在“体面地接受”与“被动地服从”之间，二选一。

　　既然如此......

　　正亲町天皇只能无奈地接受被强箭的命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