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七十七章 征夷大将军：筒井顺庆

　　天正十四年（1586）正月朔日。

　　大阪城，白书院。

　　今日，是筒井顺庆就任征夷大将军，开设筒井幕府的日子。

　　此时他站在殿内，左右侍从为他换上一套崭新的礼服。

　　“主公。好了。”

　　真田信繁打量一番后，恭敬行礼。

　　旁边的侍从则相继退下。

　　筒井顺庆低首看了身上一圈，没有多言，只是缓缓迈开步伐，踏入走廊。

　　此时他头戴黑漆乌帽子，身穿一袭黑色大纹直垂，腰间佩戴节刀。

　　筒井家的“梅钵纹”，金锈于左右前襟各一枚，以及后背正中硕大的一枚。

　　他顺着走廊，前往黑书院。

　　那里，他会先接受筒井内部的预先拜贺。

　　室内早已跪满了人，少主筒井顺盛为首，北畠顺亲、尼子顺久等亲藩大名次之。

　　以及森好之、岛清兴、松仓重信、慈明寺顺定、福住顺斋、十市藤政、前田庆次、蒲生赋秀等顶级谱代大名。

　　“主公到！”

　　随着一声唱和，筒井顺庆步入黑书院。

　　所有人都伏身参拜，额头紧贴地板，齐声高呼：“恭迎主公！”

　　筒井顺庆在主位上坐好，环视殿内众人。

　　这些人都是他筒井家的中流砥柱，也是未来支撑幕府体系的根基。

　　“诸卿都起身吧。”他声音不高，但自带威严。

　　“谢主公！”

　　众臣起身，但仍正襟危坐。

　　不片刻。

　　筒井顺盛当先行礼，郑重地伏身一拜：“父亲大人今日受封将军，开辟筒井家先荣。”

　　“儿臣！”他声音略微拔高：“恭贺父亲大人！”

　　“恭贺主公！”他身后众臣也齐声拜服。

　　“儿臣愿辅佐父亲大人安定天下，不负筒井之名！”

　　“臣等愿为主家竭诚奉公，世代效忠筒井！”

　　所有人都在此立誓，确认筒井家内部的主从秩序。

　　筒井顺庆满意地点头：“诸卿都是跟随我筒井家，一路走到今天的谱代。”

　　“今日之后，我筒井家将开幕建府，你等也将会是谱代幕臣，所担的责任将会比过去更重。”

　　“只要你等家族秉承忠义，世代效忠幕府，幕府自会保证你等家族所领安堵，家名延续。”

　　他也向这些开创之臣，许下了世袭罔替的承诺。

　　“臣等愿追随主公，追随主家，至死方休！”

　　殿内众人再度发誓效忠，声震屋瓦。

　　筒井顺庆缓缓起身：“那么，诸卿随我一同，前去受封吧。”

　　他迈步走出黑书院，沿着正廊向南行进，前往大广间。

　　而殿内的众臣则在侍从的引领下，从偏门出去，在侧廊上碎步快走。

　　他们要先于主君，抵达大广间内自己对应的位置等候，全程不能出现在主君正前方的路线上。

　　此时大广间内，外样大名、谱代大名、直属家臣（旗本），按照位次高低，早已等候。

　　德川家康、大友义统、上杉景胜、织田三法师、毛利辉元、泷川一益、岛津义弘、穴山信君、前田利家、龙造寺政家、今川氏真等等，均在其列。

　　很快，他们见到森好之等人快速入内，便知道家主马上就要来了。

　　一个个赶紧整了整衣襟端正坐好，面上精神饱满。

　　果然没一会儿，就听见廊下细微的嘎吱声。

　　这不是地板质量不好，而是特别安装的“夜莺”地板。

　　内部有个金属夹具，人走过时产生的压力，会使夹具上下移动，产生声响。

　　这不仅是为了防止刺客潜入，作为“警报声”。

　　也能提前告知是家主来了，让众人提前整理一下仪容，做好迎接准备。

　　“主公到！”

　　门口果然传来一声唱合，所有人都伏身行礼。

　　筒井顺庆稳步进入大广间，径直来到主位上坐好。

　　“参见主公！”众人齐声唱道。

　　筒井顺庆微微点头，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威严：“诸卿起身。”

　　“是！”

　　众人端正坐好，气氛肃穆。

　　“请！敕使入殿！”南光坊天海作为仪式的司仪，身穿大红法袍。

　　很快，头戴立冠，身穿公家束带的劝修寺晴丰，步入殿内。

　　他碎步来到殿中央，先是向主位上的筒井顺庆行礼。

　　而后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谕旨，当众宣读：

　　奉天皇诏书，征夷大将军乃武家栋梁，万民瞩目。

　　今有藤原氏朝臣筒井顺庆，自大和举义以来，勘定祸乱，功冠当代。

　　扫六合寰清宇内，平天下以安万民。

　　上应天命，下顺民心，实乃武家之楷模。

　　…………

　　…………

　　筒井顺庆听着诏书中那些华丽的词藻，虽然明知都是些官场套话，但仍然忍不住嘴角微微上扬。

　　毕竟他从一介大和国众走到今天，这些词虽然“假大空”，但也并非全是虚言。

　　殿内众臣更是听得情绪激动，尤其是筒井直臣。

　　绕是早就知道结果的森好之，都忍不住眼眶泛红。

　　他想到主公起家于微末，那时候差点儿被松永久秀所灭。

　　后来在三好、织田等大大名中夹缝生存，谋而后动。

　　更是经历了永禄大逆、本能寺事变等，足以改变史实的大事件。

　　如今，筒井家早已傲视群雄，几乎一统天下。

　　家主更是成为新一代武家之首，兴立幕府。

　　而他作为筒井家首席，在此见证这一历史时刻，更是他家族的世代荣光。

　　忠诚！

　　是他此刻最想表达的心声。

　　然而，有人欢喜有人忧。

　　德川家康也在一旁听着，他知道筒井顺庆要当征夷大将军了。

　　可是他心中总觉得哪里不对，好像自己失去了什么最重要的东西。

　　“续任从一位·右大臣，以参朝政。兼藤氏长者，以统亲族。”

　　劝修寺晴丰逐渐宣读到重点：

　　“兼劝学院别当，以振文教。许牛车、兵仗。”

　　劝学院，是藤原氏的大学别曹，相当于藤原一族的私塾学府。

　　别当，就相当于是“校长”。

　　“并，授予筒井征夷大将军之位，赐以节刀，统御武家。”

　　劝修寺晴丰念完，将诏书对折整齐，双手奉上。

　　真田信繁上前接过，转呈给筒井顺庆。

　　顺庆展开，确认上面的玺印货真价实后，才缓缓收起。

　　完成使命的劝修寺晴丰，再度行礼之后，退出大广间。

　　接下来，就是筒井家开创幕府的环节。

　　殿内众臣再度伏身，齐声高呼：“恭贺主公！荣升将军，开设幕府！”

　　“臣等愿世代效忠幕府，恪尽职守，竭诚奉公！”

　　筒井顺庆微微颔首，朗声开口：“诸卿。”

　　“今日受封，非顺庆一人之荣，乃是天下武家共襄盛举。”

　　“然幕府初立，不可无法度。”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南光坊天海：“天海，宣下《武家诸法度》。”

　　“是。”天海先行一礼，而后缓缓起身。

　　他径直来至殿前，背对筒井顺庆，面向殿内众臣。

　　“奉将军御内书！”他缓缓展开文书，音色在殿内回荡。

　　殿内所有人都屏息凝视，静静听取《武家诸法度》的内容，知道这是跟他们息息相关的。

　　“法度一，武家之人，应专心修习文武弓马之道。”

　　这开场白，跟《皇室典范》如出一辙，那边是让天皇修习学问为先。

　　“法度二，诸国大名需每隔一年前往大阪参勤交代，队伍规格需按级配置，不可敷衍。”

　　“并在幕府执勤一年，正室与嫡子常年定居大阪。”

　　参勤交代可以让诸大名耗费大量财力、物力往返于大阪与领地之间，正室与嫡子更是人质性质。

　　所以此条一出，很多外样大名顿时脸色微变。

　　但他们无人敢在这时候提出异议，否则便是与整个幕府为敌。

　　“法度三，实行一国一城令，严禁擅自筑城。”

　　这是《城割令》的升级版，是为了防止地方大名有防御纵深。

　　“法度四，与其他藩有争执时，等待幕府仲裁，不得擅自出兵。”

　　“法度五，国内不可有私斗，如有私斗需上报奉行所裁定。”

　　这基本上就是杜绝大名随意用兵。

　　“法度六......法度七......法度八，所领万石以上大名，未经幕府许可，不得私自缔结婚姻。”

　　这是严防大名之间串联，形成小团体势力。

　　“法度九......法度十.......法度十一......”

　　殿内众人越听越心惊。

　　这《武家诸法度》非常之细，连穿衣、出行的规格都定的死死的，不能有任何僭越。

　　“法度十二，不可藏匿犯人，若是藏匿反逆者，藏匿者与之同罪！”

　　这条的意义，就是让倒幕者无可遁处。

　　“法度十三......法度十四，不可让交通断绝......”

　　“法度十五，不可私设关所......法度十六，不可制造五百石以上的大船......”

　　这是筒井家牢牢掌控交通与海运，便于强化幕府集权。

　　“法度十七......十八......十九，全国需遵从幕府法令，不得违背！”

　　“以上法度十九条，凡天下武家，不论谱代外样、亲疏远近，皆需执行。”

　　“违者，以背法论处。轻则减封，重则改易！”

　　天海说完，将文书在殿前摊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自有小姓上前，在文书旁准备好笔砚。

　　筒井顺庆扫视殿内众臣，语气不容置疑：“幕府初立，法度初行。”

　　“诸卿当共守此约，严于律己。”

　　殿内众臣立刻齐声行礼，大礼参拜：“谨遵将军谕旨！幕府法度！”

　　筒井顺庆再度看向南光坊天海。

　　天海会意，高声唱道：“各藩属臣从......上前宣誓效忠！！”

　　德川家康从队列中起身，整了整衣衫，碎布走到殿中央。

　　他面向筒井顺庆，大礼拜伏，额头紧贴地板，声音恭顺：

　　“臣！德川家康。”

　　“恭贺主公晋封将军之位！”

　　“德川家愿世代效忠幕府，恪守臣节，不敢有悖！”

　　而后，他在《武家诸法度》中毫不犹豫地签上花押。

　　筒井顺庆一直看着他的神色，虽然没有丝毫异样，语气也听不出任何波澜。

　　但顺庆知道，家康此时一定心中苦涩，只是表面从容恭顺而已。

　　甚至顺庆还在想，若是让家康知道，自己夺了他的幕府气运，会不会气得当场吐血？

　　第二位上前的是大友义统，他位列外样大名的次席，统领九州丰后国。

　　“臣，大友义统，恭贺主公晋封将军之位。”

　　“大友家愿世代效忠幕府，绝无二心！”

　　说罢，他也在《武家诸法度》上签字花押。

　　紧接着第三位是上杉景胜，他就更没有心理负担了。

　　本身下一任的家督就是筒井一门的胜千代，未来也将会是亲藩大名。

　　“臣，上杉景胜，恭贺主公晋封将军之位。”

　　“上杉家愿世代效忠幕府，永为幕府屏藩。”

　　签字花押。

　　就这样，外样大名依照石高高低，依次上前拜贺，宣誓效忠，签下誓约。

　　其中今川氏真倍加兴奋，效忠的时候滔滔之词连绵不绝。

　　筒井顺庆听得都嘴角微笑，连连点头。

　　十万石以上拜贺完毕，就轮到万石以上的大名。

　　同样是宣誓效忠，签字花押。

　　这其中有外样、有谱代，根据身份高低，由南光坊天海唱合名讳，依次上前。

　　“山上徹也！”当天海喊出他的名讳，山上徹也连忙滚爬式地来到殿中央。

　　他神情激动，大礼拜伏，额头重重磕在地板上。

　　“臣！山上徹也！恭贺主公晋封将军之位！”

　　他声音哽咽，喜极而泣：“臣本布衣，躬耕于羽生村，苟全性命于乱世......”

　　“主公不以臣卑微，破格拔擢。臣！感激涕零。”

　　“臣愿为主公效死！山上一族必世世代代誓死追随幕府！”

　　“但有差遣，山上家必定拼尽全力，死而后已！”

　　说罢，他又连磕三个响头。

　　最后，他颤抖的拿起笔，在《武家诸法度》上签下笨拙的花押。

　　此时此刻，他幸福的要死。

　　没想到自己一介农民出身，如今也是幕府的谱代大名了。

　　还能在这庄重的法度上留下拙笔，当真是三生有幸了。

　　签完后，他退回到队列时，腰板挺得更直了。

　　会签仪式，一直持续到所有万石以上的大名都签署完毕，才由南光坊天海收起。

　　这将封存入库，是见证今日这历史时刻的作证。

　　至于万石以下的幕府旗本，则只有上前宣誓效忠，就没有资格签字花押了。

　　当然，他们一旦有人顺利进阶大名，还是有希望补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