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六十五章 今川氏真：当狗有什么不好！

　　当岛津义弘带着万寿丸，走下天守阁的石阶时，天色逐渐暗淡下来。

　　父子俩走出大阪城，心情沉重地，前往筒井家安排的屋敷。

　　“父亲大人……我们还能回到萨摩吗？”

　　万寿丸自小生活在那里，那就是自己的家。

　　如今家没了，自然有些伤感。

　　“能。”岛津义弘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只要岛津家名还在，我们就能回去。”

　　他没有说什么时候，也没有说怎么回去。

　　当他们来到城下町，发现这里与别处不同。

　　按常理，白日的劳作结束，街上应该只有稀稀落落赶回家的行人。

　　但大阪城的城下町，却一反常态的亮起灯火，像夜市一样再度繁荣起来。

　　即便是还未完全建成，但各式的摊位一家挨着一家，招牌在晚风中轻轻摇晃。

　　岛津义弘在一家卖御手洗团子的小摊前，停下脚步，眼中满是好奇。

　　这是一种由糯米制成的丸子，每串上有五颗，淋上了酱油酱汁。

　　这本是京都下鸭神社，御手洗祭上使用的祭祀供品，如今却被用来当作市面上的点心。

　　“筒井家的繁荣，竟然恐怖如斯……”岛津义弘不由得感到震撼。

　　这就好比葱烧海参搬到集市上来卖，还卖蛋炒饭的价格。

　　“来两串。”岛津义弘肯定要买来尝尝。

　　他自己一串，递给万寿丸一串。

　　万寿丸接过来，咬了一口，顿时两眼放光：“五蚂蚁！”

　　如此美味，他从未吃过，顿时三下五除二的吃了个干净，然后意犹未尽地看着父亲手中的三颗。

　　岛津义弘也没心情吃了，因为他被眼前的场景给震撼了，干脆让万寿丸都吃了。

　　他发现大阪城下町越到晚上，就越是繁荣。

　　不仅有各色小食，还有一些南蛮稀有物。

　　他不是没见过南蛮物，相反，萨摩也接触了不少南蛮货。

　　可这只五颜六色的怪鸟，他是第一次见到。

　　尤其是怪鸟还会吐人语，会说“你好”。

　　万寿丸更是被吸引了，也不再问什么时候能回家了，反而有些乐不思蜀了。

　　此时在天守阁内，筒井顺庆的公务还未完成。

　　他又接见了今川氏真。

　　“臣，承蒙主公做主，将骏河国御恩给臣下。”

　　今川氏真拜服在地，言语激动：“臣不胜感激。”

　　“今川家必定永侍筒井，世代追随，替筒井看住德川家，绝无二心。”

　　筒井顺庆看着他，微微一笑：“你能明白本家的用意，很好。”

　　“你要好生经营骏河国，不要辜负本家的期望。”

　　“是。”今川氏真伏身再拜：“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主公期许。”

　　“起来吧。”筒井顺庆语气平和，像是在聊家常：“听说，你最近还在蹴鞠？”

　　今川氏真微微一愣，随即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笑容。

　　“回主公。臣确实会偶尔蹴鞠一二，那毕竟是臣自幼喜习的文雅之道。”

　　然后他又忽然想到了什么，近乎讨好的说道：“主公若是感兴趣，臣可表演一段，为主公助兴。”

　　筒井顺庆要的就是这句话：“好。”

　　“待顺盛凯旋归来，本家要举办一场庆祝的能乐会。”

　　“届时，就需要劳烦卿……一展蹴鞠，为庆典助助兴。”

　　他是考虑到今川氏真也是十几万的大名了，让他上台表演，属实是……

　　“多谢主公！”但今川氏真却大喜过望，连忙谢恩。

　　看他都感动落泪的样子，就差大声的喊出“当狗有什么不好”。

　　…………

　　…………

　　腊月初。

　　筒井顺盛凯旋归来。

　　虽然十六万大军，在途中便已大部解散，各回各家。

　　但随行入城的畿内军团，依旧延绵数里，气势磅礴。

　　成片的“梅钵”纹旗帜，在冷风中猎猎作响。

　　筒井顺盛骑在马上，身披一件深色阵羽织，雄姿英发，气度非凡。

　　在他的身后，森好之、松仓重信、慈明寺顺定等筒井重臣跟随。

　　因为马上就要新年了，反正年终评定会肯定是要参加的，索性这次就跟着少主一同回来。

　　城下町的町民们早已收到消息，纷纷涌上街头，在街道两侧跪迎筒井少主凯旋。

　　德川家康、岛津义弘则站在人群中，他们见到迎面而来的少主，低首行礼。

　　筒井顺盛自然看到了“鹤立鸡群”的两人，也微微点头，以表礼数。

　　大阪城的城门前，早已有一众筒井家臣在等待。

　　“来了来了。”一名侍从快步跑到城门前，汇报少主的队伍已经临近。

　　呜呜～～

　　法螺声长鸣，向城内传递信号。

　　筒井顺庆站在天守阁上，自然望见了城下的凯旋仪式，这是儿子应得的礼遇。

　　今年，筒井顺庆已经三十五岁了。

　　他打算四十岁左右“退休”，成为隐居大名，或者说就是“大御所”。

　　大御所，是前征夷大将军退休后的称谓。

　　但依旧保有军事指挥权、重大外交权、内政管理权等等。

　　也就是名义上退位，仍能通过“大御所政治”体系，来掌控幕府实权。

　　眼见着筒井顺盛进城了，筒井顺庆也从天守阁下来，来到本丸门口，给予儿子最高礼遇。

　　“父亲大人！”筒井顺盛翻身下马，一路小跑。

　　他来到筒井顺庆的面前，单膝下跪。

　　“辛苦了。”筒井顺庆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儿臣不辛苦。”筒井顺盛抬起头，与父亲对视。

　　“九州平定，各家臣服，父亲大人交代的任务，儿臣完成了。”

　　“好。”筒井顺庆点点头，将儿子拉起，父子二人一同进入本丸。

　　腊月十五日。

　　本丸的大广间内，临时准备了一座舞台。

　　这是筒井顺庆为庆祝九州平定，而特别举办的盛会。

　　因为寒冬腊月的缘故，所以往常室外的观赏，搬到了室内。

　　这还多亏了大阪城的新建，才有这偌大的大广间得以承揽这次盛典。

　　否则，若是以前的多闻山城，恐怕就要紧凑许多。

　　筒井顺庆及筒井顺盛坐在大广间的主位上。

　　观礼的筒井家人、家臣，则坐在两侧的席位上。

　　此次共邀请了家中重臣、朝中公卿、外样大名等数十人。

　　能剧开始。

　　第一个节目是《高砂》。

　　只见演员们佩戴面具，以类似舞台剧的形式，来演绎故事。

　　筒井顺庆看着演员跟随鼓点的节奏，举手抬足。

　　这讲述的是阿苏神社的大宫司，从九州来到播磨国的高砂之浦，遇到了一对白发夫妻正在清扫落叶。

　　而这对老夫妻，其实是两颗松树幻化的神仙。

　　一颗住在播磨国的高砂之浦，一颗住在摄津国的住吉。

　　虽然相隔甚远，却能相守白头，这便是“相生松”的传说。

　　剧中寓意松青长寿，天下泰平，武家安康。

　　台上在表演，台下众人也是神色各异。

　　尤其是阿苏家的未亡人。

　　她看到那对白发夫妻，忍不住想到自己死去的丈夫阿苏惟种，顿时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她怀中的幼子，感受到母亲的伤心，虽然不懂为什么，但也共情地跟着母亲一起哭泣。

　　而岛津义弘和相良忠房两人，则尴尬的相互对视，因为他俩是灭阿苏家的罪魁祸首。

　　今日这场盛会，很多都是来自九州的大名。

　　筒井顺庆用《高砂》开场，选的极有深意。

　　表面上是祝福，实则是在敲打。

　　九州虽远，若有异志，筒井家必能虽远必诛。

　　但只要心向筒井，便可如相生松那般，与筒井家共荣共存。

　　筒井顺庆的目光扫过众人，这是一场艺术性的鞭策。

　　《高砂》演完后，下一场是《敦盛》。

　　这是筒井顺庆特别点的节目。

　　尤其是最后，平敦盛在生命终结的时候，咏唱“人生五十年……如梦亦如幻……”。

　　这也是筒井顺庆最爱看的环节。

　　他甚至仿佛看到了本能寺，看到了在大火中咏唱的织田信长。

　　原织田系的大名，也是身有感触…………

　　又是几个别具生面的能乐剧后，今川氏真登台了。

　　诸大名则好奇的看着这位新晋大名……筒井顺庆身边的狗腿子……

　　不知道他上去干什么……

　　今日，今川氏真特别穿了一袭贴身的便服，站在场中。

　　紧接着侍从捧来鞠球，轻轻放在他的身前。

　　今川氏真先向筒井顺庆行礼后，开始表演。

　　只见他用脚尖将鞠球轻轻一挑，鞠球稳稳的停留在他的脚背。

　　然后鞠球就像是粘在他的脚上一样，任由他如何抬腿、转身、侧步，一直紧贴他的脚背，纹丝不动。

　　紧接着，今川氏真又左右脚交替颠球，再用膝、用胸、用肩......

　　“好！哈哈哈~~~”筒井顺庆忍不住喝彩。

　　不得不说，今川氏真的技艺真不是盖的，堪比后世的球星。

　　但他的表演，却在众人眼中......

　　堂堂一大名......竟然如跳梁小丑一般，再为筒井顺庆取乐。

　　尤其是德川家康，气得脸色通红。

　　自己的骏河国，就是让给的这种货色？

　　但今川氏真却越踢越嗨，沉浸在喜悦之中。

　　不光是因为他是真喜欢蹴鞠，更是因为他在用这种方式，来向筒井顺庆表明自己的忠狗特征。

　　而筒井顺庆也在用这种方式，向在场的所有人传递一个信号：只要足够顺从筒井家，哪怕你是个废物也照样提拔你。

　　直到今川氏真表演完，筒井顺庆用折扇轻叩地板，这便是最大的赞许。

　　能剧演出已毕，来到殿前向筒井顺庆行礼。

　　“赏！”筒井顺庆大手一挥。

　　真田信繁便向演员们送出一份重重的赏钱。

　　紧接着，侍从们撤去舞台上的道具，又搬来矮案，摆上茶具和点心。

　　开始进行下一个环节：茶会。

　　今川氏真也拭去额头上的汗珠，退回了自己的席位。

　　他嘴角一直挂着笑，仿佛方才那一场蹴鞠表演，比任何一场战役都过瘾。

　　筒井顺庆依旧端坐主位，看着殿内都布置的差不多了，才缓缓开口：

　　“想必诸卿也有些渴了，本家备了一些暖茶，给大家暖暖身子。”

　　随即，千利休、今井宗久、津田宗及、神谷宗椹、岛井宗室等人，身穿青素的茶服，缓缓步入殿内。

　　他们是负责这次茶会的茶人，有心人就能发现他们几乎都是各地的豪商。

　　例如千利休、今井宗久、津田宗及是堺町豪商，神谷宗椹、岛井宗室是博多豪商。

　　可是在日本战国，商人的地位极低，哪怕是豪商，也无法登堂入室。

　　但有一种捷径，可以摆脱“逐利贱业”标签，那就是茶道的禅宗美学。

　　豪商利用茶人的身份，破除一定的商人成分，得以获得与大名交流的机会。

　　筒井顺庆的这次茶会，也同样是再给这些豪商机会，等于是变相安堵他们所在的商圈。

　　尤其是博多，这是筒井家下一步要直辖的商业町，是要从商人身上赚取税金的。

　　这些茶人便各自行云流水般，为诸位大人一一奉茶。

　　在场众人无不称赞，除了他们的技艺超群外，筒井家拿出的也的确都是好茶。

　　等到品茶过半，筒井顺庆才再次伸手示意：“诸卿，本家今日准备了几件茶器，供诸位赏鉴。”

　　立刻就有一众小姓，端出几个漆盘，上面依次摆着几件茶器。

　　有富士茄子、松岛叶茶壶、绍鸥茄子、楢柴肩冲、曜変天目茶碗、九十九发茄子等。

　　先是由“茶圣”千利休，依次道明其来历与品鉴之道。

　　然后这些名物在众人面前一一传阅，就像是鉴赏古董一样，每个人都把玩一下，品评一番。

　　筒井顺庆听着他们此起彼伏的赞叹之音，十分受用。

　　尤其是其中的佼佼者曜変天目茶碗和九十九发茄子，更是引来大片惊叹。

　　可德川家康却脸色铁青，因为那“曜変天目茶碗”，可是自己先前作为筒井提名官职的答谢之物。

　　如今......自己品鉴的时候，还得夸张的夸赞其器型独美......

　　而筒井顺庆之所以邀请众人品鉴茶物，其实就是为了展示权力和财富。

　　例如那楢柴肩冲，原先就是明智光秀的收藏之物，这也正代表着是被筒井消灭过的敌人。

　　还有九十九发茄子，从安土城收缴的。

　　可以说在场的每一件茶物，除了其历史价值外，更多的是征服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