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六十一章 家康的决断

　　石川数正出奔的消息，像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令殿内众人顿时激起一片混乱。

　　“可恶的家伙！果然叛变了！”酒井忠次第一个痛骂石川数正。

　　实际上他也万万没想到真叛变了，以前只是嘴炮，结果一语成谶。

　　“主公！臣请命！立刻追杀这个叛臣！”本多忠胜怒目圆睁，脸上压抑不住的愤怒。

　　“追杀？他此刻已经在筒井领内了。怎么追杀？”榊原康政则比较冷静。

　　“那就率军！打进去！”本多忠胜大声嚷嚷着。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都是痛斥石川数正的背叛。

　　德川家康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

　　此时他仍旧不明白，为什么石川数正要背叛他。

　　他回想起幼年时期，在今川家为人质的时候。

　　是石川数正，陪在他的身边，鼓励他，支持他。

　　他曾言，若是没有石川数正，他可能活不到成年。

　　“为什么……为什么……”德川家康喃喃自语。

　　石川数正的背叛，让德川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为什么……为什么。”他的声音逐渐拔高，引来殿内众臣的侧目。

　　看着他那越来越愤怒的表情，就连手中的折扇都被他掰得弯曲。

　　“为什么……为什么！！！”

　　德川家康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愤怒，猛地将折扇扔出！

　　殿内噤若寒蝉，众人大气都不敢出。

　　所有人都从未见过家主如此失态。

　　德川家康咬着后槽牙，一字一字的说道：“石川数正！”

　　但事已至此，他必须要考虑自己该怎么办。

　　他首先想到兵力上，自家能动员两万余人，可筒井有近二十万。

　　十倍的差距，可不是光靠勇武就能取胜。

　　更何况，德川家的军役、兵粮、城防结构，都随着石川数正的出奔而泄密。

　　甚至就连可伏击的地形、城池的隐匿通道，都将无所遁形。

　　可能就连……

　　德川家康环视殿内众臣，也难免会有投敌卖主之人！

　　石川数正的叛离，对德川家的打击是“核打击”。

　　他不仅带走了所有的机密，更是埋下了怀疑的种子。

　　谁是忠臣，谁是内奸，就连德川家康也说不准了。

　　他闭上眼睛，强自压下怒火，但再次睁眼时，还是迸发浓浓的恨意。

　　“诸卿……事已至此……取消备战吧……”他知道，此战必败。

　　“主公！马上入冬了，我们可以死守各处城池！”本多忠胜连忙劝阻。

　　“平八郎，你的忠心……”德川家康甚至停顿了一下：“本家知道。”

　　“但城池的布防……已经不再是秘密了。”

　　本多忠胜听了，无言以驳。

　　的确，不仅各处城池的部署情况，就连城内哪里是粮仓，哪里是水源，哪里是后门……

　　都不在是秘密了。

　　筒井家掌握了这些，便能轻易攻破各处城池。

　　“而且……因为石川数正的背叛，领内必然人心不稳。”

　　这也是德川家康最担心的。

　　石川数正掌管三河众多年，各城代官、国众、地侍，难免有人也生出异心。

　　众人听了，也低头沉默。

　　更有平时与石川数正交好的、联姻的……均下意识地低着头，眼神躲避。

　　他们或许并没有背叛德川家，但此时，难免也被猜忌。

　　德川家康看着沉默的众臣，片刻后才继续说道：“向筒井家......递交起请文吧。”

　　“主公......真的要......臣服吗？”本多忠胜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开战......德川家必亡。”德川家康虽然愤怒，但还是能冷静的处事。

　　“臣服......尚有余地。”他只能隐忍，以期“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殿内再次陷入安静，仿佛是再确认这句话，或者又像是在等待一个奇迹。

　　但德川家康不再言语，这就是他的最终决定。

　　臣服，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结局了。

　　他之前设想与北条家的联姻，也因石川数正的背叛，而没有意义了。

　　本多忠胜跪坐在前列，双拳紧攥，虽然不甘心，但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酒井忠次则长叹一声，目光落在本应属于石川数正的位置上。

　　其他家臣也是神色各异，他们很多都是跟随家康，从三河起家的。

　　见证了德川家历经风雨，好不容易走到今天，如今又要丧失独立，成为臣属......

　　虽然他们都明白，家主的决定是正确的。

　　但明白归明白，接受与否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份屈辱，不是那么容易咽下去的。

　　德川家康将他们的神色都看在眼里，最后还是打气的说道：“诸卿。”

　　“本家知道你们心有不甘，本家也不甘。”

　　“但唯有此举，才能保住家名。”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石川数正的背叛，让本家失去了与筒井抗衡的筹码。”

　　“但只要家名尚存，德川家就有复起的希望。”

　　众人听闻，心中的郁气稍缓。

　　“所以......为了德川家的未来，还请诸卿戮力同心，共扶大业。”

　　德川家康又说了几句勉励的话。

　　“臣愿为德川家竭诚奉公......”殿内众臣齐声说道：“助主公成就伟业。”

　　“传令下去，德川家愿遵从朝廷敕令，将骏河国归还给......”德川家康心有不甘地说道：“今川家。”

　　“同时，向筒井家臣服，遣子为质。”

　　“我也将择日前往多闻山城，面见右府殿下......正是递交起请文......”

　　殿内众臣闻言，气氛再次悲凉：“臣等......遵命......”

　　“都退下吧。”德川家康疲惫地挥一挥手，他想一个人静一静。

　　众人伏身行礼，依次退出殿外。

　　德川家康独自坐在殿内，看着眼前空空的大广间，心中惆怅无比。

　　与他成反比的，则是筒井顺庆。

　　此时筒井顺庆正立于大阪城的天守阁上，眺望这座正在新建的居城。

　　经过近两年的修建，大阪城已经初具规模。

　　厚实的石垣层层叠叠，高达数丈，将整座城池都围成铁桶一般。

　　本丸、二之丸已经建造完毕，三之丸仍在向外扩建，这早已超出了原先石山本愿寺的范围。

　　甚至都将原先周边的寺内町，都囊括了进来。

　　城下町更是大幅扩张，虽然大部分还只是夯土路和初步规划，但已经有不少商贩抢先入驻。

　　他们搭起简易的棚屋，开始贩售各自的商品，只等批文下来，就正式建屋。

　　“主公，目前本丸、二之丸已经完工九成。”普请奉行大谷吉继，正向筒井顺庆汇报进展。

　　“三之丸正在修筑石垣，城下町的街道已经规划完毕。”

　　“水门和码头也已完成过半，预计明年开春前便可完成。”

　　筒井顺庆微微点头，忽然问道：“抗震效果如何？”

　　“抗震？”大谷吉继微微一愣，随后立即回答：“回主公......”

　　“本次修筑，均来自各处能工巧匠，其中穴太众负责石垣砌筑。”

　　“据说这次采用了更为精准的技法：算木积，能够反向受力，承受一定的震力。”

　　“这应该就是主公口中的......抗震。”

　　“天守阁也采用了相应的技法，木制结构也加强了提升......”

　　他对于修筑此城，如数家珍，娓娓道来。

　　他重点介绍了穴太众，这可是有名的建筑工匠群体，专以堆砌石垣闻名。

　　其技法被称为“穴太流”或“穴太积”，比普通的堆砌更加的牢固、经济，主要承担过安土城、大阪城的建设。

　　而且，历史上的大阪城，也是成功扛过了天正大地震的。

　　“干得不错。”筒井顺庆听了，顿时放心不少。

　　“是。”大谷吉继连忙伏身，声音洪亮：“这都是臣下应当做的。”

　　“臣此后必当竭尽全力，不负主公所托。”

　　正在这时，真田信繁前来禀报：“主公，德川参议大人到了。”

　　“哦？来得挺快啊。”筒井顺庆略微意外。

　　他还以为，德川家康会等到腊月或者新年的时候，再给答复呢。

　　不过也由此能够看出，滑跪的德川家康多么能忍。

　　“让他去......上来吧。”筒井顺庆说了一半，便改口了。

　　他本想让对方去本丸御殿等候，但转念一想，天守阁更能让他感到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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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当筒井顺庆负手站立，远眺淀川的时候，身后传来蹬梯的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直到感受到身后的气息，在几步之外停下，才缓缓转身。

　　“家康，你来了。”筒井顺庆语气平淡，仿佛早有预料。

　　德川家康连忙大礼拜服，以额触地：“家康拜见右府殿下。”

　　“德川家愿归附筒井，永世为臣。”

　　他声音平静，听不出愤怒，更听不出不甘。

　　“朝廷的判令，你准备如何答复？”但筒井顺庆没有急于接纳，而是先问起这件事。

　　“德川家......”德川家康顿了顿，只得正面答复：“愿遵从朝廷敕令，归还骏河国。”

　　他本想先不提此事，所以一上来纳头便拜，以期能蒙混过关。

　　等臣服筒井后，再请主家筒井为其做主。

　　结果，被筒井顺庆识破，失败了。

　　“嗯，本家接受你的效忠。”筒井顺庆这才命他起身：“只要德川家能安分守己，本家保你三河、远江所领安堵。”

　　“三河、远江？”德川家康一愣，他发觉少了信浓伊那郡。

　　“伊那郡，本家替你封给了石川数正，你......不会有意见吧？”

　　说着，筒井顺庆紧盯德川家康的眼睛。

　　家康连忙眼神躲闪，竭力藏匿那丝杀意：“臣......没有意见。”

　　心中暗道怪不得，石川数正会背叛自己，原来是被“重金收买”了。

　　他更加痛恨石川数正，两人的关系再无转圜余地。

　　筒井顺庆也正是利用这点，在德川四周遍布宿敌，例如骏河今川家。

　　同时，他用尾张、美浓、信浓、骏河四国，将德川家的两国牢牢围困，当真是再也翻不了天了。

　　“家康，你放心。”筒井顺庆开始给他画饼：“你若是真心臣服，本家绝不会亏待于你的。”

　　“主公宽宥，臣感激不尽。”德川家康还得说谢谢。

　　“来，与我一同欣赏这座城吧。”筒井顺庆转身，俯瞰天下。

　　“是。”德川家康起身，缓缓走至筒井顺庆的身后。

　　他的目光越过顺庆的背影，看向这片尚无完工的城郭上。

　　但即便是尚未完工，其呈现出来的雄伟，已经足够震撼。

　　“家康，你觉得，此城如何？”筒井顺庆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城中。

　　“固若金汤，万世之基。”德川家康几乎是脱口而出，仿佛是早就准备好的词汇。

　　“臣以为，主公筑此城，实为天下表率。”

　　“哈哈哈~~~”筒井顺庆闻言肆意的大笑。

　　不知是非常受用家康的奉承，还是享受降伏德川的喜悦。

　　“你能这么想，很好。”筒井顺庆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德川家康。

　　家康连忙后退半步，低眉顺眼，唯唯诺诺。

　　“本家这座城，不是为了炫耀。”筒井顺庆的气场碾压对方：“而是为了让天下人知道......”

　　“从今往后，天下的规矩，由本家来定。”

　　“你既然归附了本家，从今往后便要恪守本家的规矩。”

　　“今川骏河，石川伊那，各司其职。还有你的三河、远江，不得踏出规矩半步。”

　　筒井顺庆是在警告他，不要再妄图染指。

　　“臣，铭记在心。”德川家康再度伏身参拜。

　　从今日起，德川家所领三河、远江共计五十六万石。

　　虽说是筒井家首席外样大名，但相较于筒井的五百多万直领来说，几乎是压倒性的差距。

　　这还没包括九州征伐的收益，以及未来讨伐关东的收益。

　　筒井顺庆看着恭敬地德川家康，心想这若是明年天正大地震后，这家伙会不会悔得肠子都青了？

　　但到那时，已经身处包围圈的德川家，就更翻不了身了。

　　“对了，听说你家的阿督，生得亭亭玉立......”

　　筒井顺庆忽然说道：“将她许配给顺盛当侧室吧。”

　　德川家康听后，差点儿一口气没上来。

　　这本想嫁给北条氏直的姻缘，如今却被筒井顺庆截胡，他更加认定是石川数正的出卖。

　　也庆幸自己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可实际上，石川数正一个机密都没有透露。但他已经“跳进黄河”，洗不清了。

　　“回主公。小女阿督......可比少主大三岁。”德川家康还想保留这张牌。

　　“女大三，抱金砖。就这么定了。”筒井顺庆一语定音。

　　“是......”德川家康只得感恩。

　　同时，他还要奉上人质给筒井家。

　　筒井顺庆要的是家康的儿子長丸，也就是历史上的德川秀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