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六十章 怎么办？家康

　　数日后，石川数正带着沉重的心情，离开了滨松城。

　　他将前往多闻山城，再次会一会那个他不想见到的人。

　　他虽然不知道这次会面又会发生什么，但他有种不好的预感，自己恐怕......已经无法回头了。

　　“唉......”他骑在马上，长叹了一口气。

　　他既不能背叛德川家，也无法违抗筒井顺庆。

　　当他再次踏入多闻山城的时候，顿时后背一紧，整个人的汗毛竖起。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走在一根悬在深渊上的细绳，稍有不慎，就会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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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丸偏殿。

　　筒井顺庆正端坐主位，看着对面伏身行礼的石川数正。

　　他之所以选择此时向德川家康发难，也是有不得已地苦衷。

　　明年，就是著名的“天正大地震”。

　　虽说自己已经竭力将重要物资外运，但城池、农田、领民等等可是无法搬迁的。

　　届时，必然会蒙受巨大的损失，引发不必要的动荡。

　　所以，他想要在地震前，花费最小的代价，解决德川家的问题。

　　要么减封迫使德川家臣服，要么消灭反抗的德川家。

　　否则，等地震过后再针对德川家，成本、不确定因素将会大大增加。

　　想到这里，筒井顺庆决定先发制人。

　　只见他语气平淡，直接道出对方来意：“家康派你来，是来试探本家的态度吧？”

　　石川数正伏身，额头紧贴地板：“右府殿下明鉴。”

　　“我家主公听闻贵家九州征伐，鉴于两家盟谊深厚......”

　　“德川家愿出兵协助，以表同盟之诚。”

　　说完，他心跳加速，静等筒井顺庆的回复，这可事关德川家的安危。

　　“家康有心了。”筒井顺庆语气平淡，听不出弦外之音。

　　可接下来的话，却让石川数正如坠冰窟。

　　“但九州征伐已经接近尾声，岛津家正在递交降表，就无需德川家助力了。”

　　筒井顺庆直接就堵住了德川家的希望。

　　事实上，他有些夸大九州征伐的成绩。

　　目前，筒井军已经深入肥后国，正与岛津军对峙在八代，并没有递交降表的事实。

　　但在石川数正看来，此事八九不离十。

　　‘怪不得筒井此时发难。’他如是想道，这样就合理了。

　　筒井家一定是拿下了九州，正好趁大军仍在，准备对付德川家了。

　　正当他自行脑补的时候，筒井顺庆突然开口：“数正。”

　　“在。”

　　“今川氏真的申诉，朝廷的判令，德川家已经收到了吧？”

　　筒井顺庆决定不拐弯抹角了，直入正题。

　　“是……”石川数正身体一颤，几乎是本能的伏身。

　　“那德川家，是什么意思？”筒井顺庆语调不高，却充满压迫感。

　　“是……”石川数正脑中急转，但却找不到其它理由搪塞。

　　只好如实回答：“我家主公……对朝廷的判罚十分意外……”

　　“毕竟骏河国归属德川家……早已是既定事实。”

　　“且民心归……”

　　“说重点。”筒井顺庆沉声打断。

　　“是。”石川数正赶紧又重新组织语言：“我家主公的意思……”

　　“此事或可有误会，因此想要向朝廷，向右府殿下沟通，澄清误会。”

　　“误会？”筒井顺庆的嘴角微微上扬：“数正，你是个聪明人，应该能明白其中深意。”

　　石川数正的额头顿时冷汗直冒，筒井顺庆这么说，正中他的猜想。

　　他微微抬起头，用近乎卑微的语气说道：“右府殿下……外臣斗胆问一句……”

　　“我德川家对筒井家一直恪守盟约，从未有过不义之举……”

　　“殿下为何……苦苦相逼？”

　　筒井顺庆看着他的眼神，没有立刻开口。

　　若不是自己对德川心有顾虑，可能真的会直接吸纳德川，所领其安堵。

　　但……

　　“本家不是在逼德川。本家只是在做对得事。”

　　筒井顺庆没有说具体的事，但在石川数正的耳中，这就是给德川家下最后通牒。

　　如果德川家不乖乖交出骏河国，筒井家必然会将德川家打成朝敌，出兵讨伐。

　　他双拳紧握，虽然心中愤怒，想要大义凛然的怒斥筒井……

　　但他最终还是忍住了，一旦他冲动了，德川家就真的完了。

　　这就是弱者无外交，强者是不会跟你讲理的。

　　筒井顺庆一直看着对方挣扎的表情，他并不介意对方愤怒，甚至还隐隐有些期待……

　　期待石川数正当庭来刺杀自己，那更是直接给了筒井家一个完美的发兵理由。

　　良久，石川数正才沙哑着开口：“若是……德川家愿归还骏河……”

　　“是否能……保住三河、远江……”

　　他现在开始担心，若是德川家割让了骏河，接下来还会再被逼迫割让远江……甚至三河。

　　到那时，自毁“护城河”的德川家，只能是任人宰割，毫无还手之力了。

　　这点，自然也让筒井顺庆想到了历史上的大阪战役。

　　先是大阪冬之阵，德川家假意与丰臣家言和，条件是填平壕沟，拆除城墙。

　　紧接着第二年大阪夏之阵，德川家彻底灭掉丰臣家，斩草除根。

　　不过，筒井顺庆并不打算这样对德川家。

　　因为这两者有本质区别。

　　历史上，丰臣与德川是争夺天下，一山不容二虎。

　　现在，筒井与德川是主从矛盾，压服即可。

　　倘若动用“言而无信”的灭家名手段，便会向所有外样大名传递一个信号：

　　筒井不讲武德，臣服也并不能保证安全。

　　就会让那些外样大名们，产生德川今日的下场，便是明日的自己的恐慌联盟。

　　正如这次筒井的九州征伐，除了极个别的杀鸡儆猴外，大部分的本土势力都要安堵。

　　不仅如此，所得的领土还要分给众家臣。

　　这就是分封制，不可能土地全部划归直领，那样只会连谱代家臣都会背离。

　　石川数正见筒井顺庆一直默不作声，顿时心中更加慌乱。

　　“右府殿下。”他再次开口，语气几乎哀求：“外臣愿意即刻转侍筒井家，恳请殿下不要逼德川家太甚......”

　　筒井顺庆见火候差不多了，才缓缓开口：“德川家若能主动归还骏河，并且臣属本家，递交誓书，遣送人质。”

　　“本家可以安堵其三河、远江两国，家格不变。”

　　“外臣......”石川数正大礼拜服，额头紧贴地板，声音哽咽：“代德川家，谢殿下隆恩！”

　　筒井顺庆微微点头：“这次回去，办完事后，你也该准备一下自己的事了。”

　　石川数正的身体猛地一震，他明白，所谓“自己的事”，就是转侍筒井家。

　　也就是说，他将最后一次，为德川家尽忠了。

　　“外臣......”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会履行约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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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石川数正再次回到滨松城时，已经是十一月了。

　　他将筒井顺庆的答复，向在场众人转述了一遍。

　　殿内德川众臣听完后，再次炸开了锅。

　　“荒谬！”本多忠胜再次手锤地板：“朝廷的判令本就无理，筒井顺庆竟然还亲自施压！这是摒弃盟约！这是背叛！”

　　“主公，事情已经非常明了了。”酒井忠次眉头紧锁：“朝廷背后的操纵者，定是筒井家无疑。”

　　他这次去京都复议，处处碰壁，就连一向贪财的菊亭晴季，都避他不及。

　　“主公，此事决不能答应！”大久保世忠一脸愤慨：“骏河国是我德川家通往关东的门户。”

　　“若是失去骏河，德川家就永远被封锁在此了。”

　　“可是......”榊原康政分析当前局势：“若是不答应......九州征伐的筒井军便会立刻压境。”

　　“而我德川家，刚刚经历大洪水，大饥荒，粮仓空虚，领民疲惫......”

　　“看来，筒井顺庆正是算准了这点。”德川家康忽然开口，面色凝重。

　　他不明白为什么筒井老是针对自己，他记得自己向来龟龟居居，从没有表现出任何野心。

　　“与七郎，你怎么看？”他转而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石川数正。

　　殿内众人也纷纷转头，看向这位笔头家老。

　　大家也都奇怪，平视雷厉风行的他，最近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深沉。

　　石川数正缓缓抬头，脸色白得像是得了重病。

　　他先是与德川家康对视了一眼，随即立刻眼神躲闪，犹豫了片刻，才堪堪开口：“主公......”

　　“臣以为......应当执行朝廷的判令......顺便......向筒井家臣服。”

　　众人听闻顿时惊讶的瞪大双眼，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石川大人，你刚才说什么？”本多忠胜差点儿以为自己听错了：“你是说......让我们向筒井低头？”

　　石川数正没有回避对方的目光：“筒井家坐拥数十国，九州征伐告捷在即，大军随时转向东海道。”

　　“届时，我德川拿什么去抗衡？”

　　“那也不能不战而降！”本多忠胜的声音拔高了几分：“我德川家从三河起家，历经多少风雨才走到今天？”

　　“若是连一战都不敢，别人该如何看待我德川家？你还有武家的气节吗？！”

　　“武家气节？”石川数正的声音也微微拔高：“若是因此断送家名，气节又有什么用？”

　　“你这是懦夫之言！”酒井忠次也忍不住开口：“石川大人，在下发现你最近行事古怪，总是处处再替筒井说话。”

　　“莫不成，你当真......”

　　眼看双方言语又要激化，德川家康再度出言喝止：“够了！”

　　“本家知道，诸卿都是为了德川家考虑。”

　　“但这件事......”他环视殿内众人，主战派居多，眼神顿时变得坚定：“本家决定，备战。”

　　他必须要维护自己刚毅不屈的形象，才能保住自己在家臣心中的地位。

　　正如当年的三方原之战，明知自己不敌武田信玄，也必须要遵从绝大多数家臣的意愿出兵。

　　否则，将会折损家臣对他的信任。倘若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

　　“可是主公......”石川数正眼见自己最担心的事情发生，连忙劝阻：“若是开战，我德川家......”

　　“本家知道。”德川家康挥手打断了他：“所以，本家需要一个盟友，联手对抗筒井家。”

　　“盟友？”榊原康政似乎想到了什么：“主公是说......”

　　“北条家。”德川家康声音笃定：“北条与筒井水火不容，若本家主动提出联手，对方必定答应。”

　　“届时，两家联合，未必没有胜算。”

　　他甚至联想到了与织田家的“清洲同盟”，也都是从微末起家，最终夺得了这大片土地。

　　如今，德川与北条的起步，比当初强太多了。

　　“主公，今时不同往日啊。”石川数正大概是猜到家主怎么想的了：“筒井家已经大势所趋，唯有......”

　　“好了！”德川家康不想再听：“我意已决，各家立刻回去整备军马，备战筒井。”

　　“至于联络北条......我会将阿督嫁过去，达成两家联姻。”

　　他打算将次女督姬，嫁给北条氏直为正室夫人。

　　“主公英明！”酒井忠次等人高声赞颂，信心大增。

　　散会后，众臣各自散去准备，石川数正也前往家中。

　　但他做得第一件事，并不是整备军马，而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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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公！主公不好啦！”服部半藏跌跌撞撞地找到德川家康，脸色惨白。

　　“什么事，一惊一乍的。”德川家康还满脸不悦。

　　服部半藏掌管着德川家的忍者众，也是负责监视领内的目付。

　　“石川数正大人，他......他......”

　　“他怎么了？”

　　“他带着家眷和亲随，连夜离开了冈崎城！”

　　“离开了冈崎城？什么意思？”德川家康顿时感到不妙。

　　按理说，哪怕是出去公干，也不会把老婆孩子都带上吧？

　　怎么看，怎么都像是跑路的出奔。

　　“石川数正一行人，径直前往筒井领内，投奔筒井家了！”

　　“什么？！”德川家康霍地站起，眼中难以置信。

　　石川数正，那可是德川家的笔头家老。

　　他知道德川家所有的机密：军事部署，粮草储备，家臣名单，谍报网络......

　　甚至就连上次会议的内容，联姻北条的想法，也全盘知晓！

　　“完了。”德川家康瘫坐在地。

　　他知道，石川数正这一走，德川家连底裤都亮给筒井家了，毫无秘密可言了。

　　怎么办？

　　家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