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五十一章 九州乱象:肥前之熊与岛津四兄弟

　　主来指引？

　　弗朗西斯看向自己的儿子。

　　他心中明白，这分明也是既不想背锅，又不敢直接表态，所以假借飘渺之物为托词。

　　但他并没有拆穿，毕竟他身为信徒，总不能说不同意吧。

　　于是他面色虔诚地，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低声念道：“愿主指引。”

　　殿内其他信奉南蛮教的人，也纷纷比划着，同声说道：“愿主指引。”

　　立花道雪和高桥绍运则对视一眼，面色无奈。

　　他俩仍然信佛，“道雪”、“绍运”都是剃发出家的号。

　　也就说殿内在场众人，不是光头就是南蛮，形成了独特的宗教立场。

　　不过，虽然南蛮教在大友家十分横行，领内百姓多有信奉。

　　但在武家层面，信奉者却大多都是大友宗麟的近亲及近臣。

　　要知道当年大友宗麟改宗的时候，许多重臣明确反对，尤其是军师角隈石宗。

　　角隈石宗，可是通宵武田流、小笠原流的兵法大家，立花道雪就是他的徒弟。

　　是他辅佐大友宗麟，让大友家走向辉煌，但也因为他的死，让大友家由盛转衰。

　　“不过在主给出旨意之前。”弗朗西斯继续说道：“继续保持与筒井家的友好。”

　　“大殿英明。”众家臣伏身行礼。

　　几天后，无事令抵达了肥前国的龙造寺家。

　　龙造寺隆信端坐主位，身材肥胖，面色黝黑，有着“肥前之熊”之称。

　　不过他也是隐居大名，现任家主是他的嫡子龙造寺政家。

　　很多战国大名都用这种“二元共治”的格局，来统御家族。

　　这是一种既能让继承人获得名分历练，又能顺利移交权力的过程。

　　日后的筒井家，筒井顺庆也会采用这种制度，正如江户幕府的“大御所”一样。

　　“筒井家这是什么意思？！”龙造寺隆信语气不满：“他管的还挺宽，都管到我九州来了。”

　　“难道就凭这一张破纸......”他抬手晃着手中的“无事令”：“我就要停战？”

　　“这种威胁，简直就是笑话！”他直接当众撕毁，态度狂妄。

　　他现在的性格，跟晚年的信长一样，残忍暴虐，冷酷无情。

　　还得再加上一条：忘恩负义。

　　织田信长清理家臣是翻旧账，他清理家臣是翻旧恩。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曾经多次帮助龙造寺复兴的蒲池家。

　　当年，龙造寺家有过多次家领被夺的经历，是身为大友家臣的蒲池鉴盛，助其复国。

　　其子蒲池镇涟还娶了龙造寺隆信的女儿，两家是为姻亲。

　　但后来龙造寺隆信垂涎蒲池家的领地，以岳父的名义诱骗蒲池镇涟前来赴宴，并将其杀害。

　　也正是这个原因，让龙造寺家的家臣们，渐渐惧怕和猜忌龙造寺隆信。

　　“主公，臣以为，筒井家不单单只是威胁。”锅岛直茂伏身行礼。

　　他的母亲是龙造寺隆信的姑姑，所以他两人是表兄弟的关系。

　　“自从毛利臣服后，筒井家已经掌控了关门海峡，据说已经在打造下关城了。”

　　“此时发出这种指令......”锅岛直茂顿了顿，语气谨慎地说道：“显然是存了出兵九州的打算。”

　　“出兵九州？”龙造寺隆信目光一寒：“这里可不是他那舒适的畿内。”

　　“跨海作战，路途遥远，就连幕府都只是名义管辖，无力远征。”

　　“他筒井顺庆若真敢来，本家不介意让他见识见识，九州武士的厉害！”

　　此时的龙造寺隆信，正处于极致膨胀的时候，完全不将筒井家当回事。

　　“主公，臣并非是畏惧筒井家。”锅岛直茂仍在委婉劝诫：“只是有马晴信背叛，岛津家侵入，还是应该......”

　　“哼！”龙造寺隆信冷哼一声：“有马晴信竟敢背叛我！”

　　“传令下去，准备出兵，本家要亲自讨伐有马家！”

　　殿内众臣闻言，神色各异。

　　有马家，本是肥前国南部大名。

　　现任家主有马晴信，因长兄早逝，五岁便继承了家位。

　　由于他年幼，家中大权被西乡纯尧、深堀纯贤两兄弟掌握。

　　而这两兄弟却暗中投靠了龙造寺隆信，最终有马晴信在龙造寺家不间断地攻势之下，不得不臣服。

　　甚至还将姐姐嫁给了龙造寺政家，这也是龙造寺隆信准备亲征的原因，怕政家狠不下心来。

　　“可是主公......”锅岛直茂顶着压力，继续劝诫：“筒井家刚刚下达无事令，若我龙造寺家出兵......”

　　“岂不是正好给了筒井家出兵的借口？”

　　“届时，有马、岛津再联合筒井......我龙造寺家将面临不小的压力。”

　　他其实主要怕的是筒井家。

　　他认为筒井家统一天下已经是大势所趋，龙造寺家若是与筒井家对抗，无异于以卵击石。

　　但现在的龙造寺隆信，已经听不进任何劝告。

　　盲目自信的他，还豪言壮志：“那有怎样！本家将其一并消灭就是！”

　　锅岛直茂张了张嘴，但看到隆信已经不悦的眼神，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所谓好言难劝该死的鬼，他知道自己说什么也白搭。

　　若是再劝诫下去，搞不好自己也会遭到处罚。

　　所以，他只得伏身再拜：“臣......遵命......”

　　与此同时，有马晴信也已然做好了迎敌的准备。

　　不过，他现在应该叫堂·普罗达西奥，是位虔诚的天主教徒。

　　本来一开始，他刚刚继任家督的时候，是极为厌恶天主教的。

　　但在不断地“洗脑”之下，最终接受了范礼安神父的洗礼。

　　不仅将领地浦上村捐赠给了耶稣会，兴建了“有马神学院”，还发起“天正遣欧少年使团”去西方觐见教皇。

　　他虽然也接到了筒井家发出的“无事令”，但感觉跟自己的关系不大，毕竟他是防守方，不是主动的攻击方。

　　就算是筒井出兵仲裁，也应该是讨伐不听指令的龙造寺家。

　　当“无事令”传到岛津家的时候，已经是二月下旬了。

　　此时岛津家已经做好了出阵准备，他们准备出兵三千，与有马家联合对付龙造寺。

　　“无事令？”岛津义久眉头紧锁。

　　他是岛津家主，四兄弟的老大。

　　他十六岁就继任家督，军事、内政、外交、谋略等均能力出众，是个十足的六边形战士。

　　他虽然很少亲征，但岛津家在他的带领下，成为九州三雄之一。

　　家领从萨摩一隅之地，扩张到了萨摩、大隅、日向、肥后四国，坐拥九十万石左右。

　　而他的目标，就是突破百万石，乃至统一九州的大大名。

　　“看来……筒井家准备侵入九州了。”岛津义弘也面色凝重。

　　他是岛津家老二，经常作为总大将，四处征战。

　　他曾在木崎原之战中，以三百人击败了三千伊东军，击杀伊东祐安，此战被誉为“九州桶狭间”。

　　还有耳川之战，利用钓野伏战术大败大友军，击杀大友家军师角隈石宗。

　　如此功绩，再加上他大哥义久一直身居幕后，所以让他成为四兄弟中名声最高之人。

　　甚至还被外界一度怀疑，岛津义弘曾经当过一阵家督。

　　“那我们该怎么办？是继续出兵？还是先观望一下？”

　　岛津家久环视自己的几位兄长，他是岛津家老四，这次出兵的总大将，军事能力也非常出众。

　　“若是不出兵，有马家必败。”岛津岁久平声分析着：“届时，龙造寺家吞并有马领地后，实力大增。”

　　“肥前、筑后、筑前......再加上龙造寺隆信生性残暴，必然会进一步向南扩张。”

　　“到那时，我岛津家北面再无缓冲之地......”

　　他是岛津家老三，谋略过人，在家中充当军师的角色。

　　殿内四兄弟一时陷入沉默。

　　原本出兵的计划，冲撞了突如其来的“无事令”，每个人都皱眉思索。

　　良久。

　　岛津义久才缓缓开口：“岁久说得对。”

　　“有马家若是被龙造寺家吞并，肥前一国将彻底纳入龙造寺。”

　　“与其那时候本家直面一个更强大的敌人，不如现在出手，与有马家联手遏制龙造寺。”

　　“至于筒井家的无事令......”他两眼一迷，下定了决心：“暂且无视。”

　　“是。”其他三人伏身领命，遵从家主的选择。

　　这正是岛津家崛起的关键：四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三月，龙造寺家与有马、岛津联军，决战在冲田畷。

　　消息传到多闻山城时，已经是四月初。

　　“主公，少主。龙造寺家公然违背本家法令，出兵攻打有马家。”

　　本多正信向筒井顺庆、顺盛父子禀报九州局势。

　　“龙造寺隆信？！”筒井顺庆冷笑一声。

　　他熟知历史，知道这次冲田畷之战，就是他龙造寺隆信的埋骨之地。

　　不仅是隆信，江里口信常、成松信胜、圆城寺信胤、百武贤兼尽皆战死。

　　他们四人再加上木下昌直，合称“龙造寺四天王”。

　　是的，四天王是五个人。

　　因为“四天王”这个称呼，源自佛教四大护法天王，泛指大名手下最强的几位家臣，人数并不严格限定为四人。

　　除了木下昌直侥幸存活外，锅岛直茂也杀出重围，自此将龙造寺家大权独揽。

　　但龙造寺家从此一蹶不振，仅半年便向岛津家投降了。

　　“据悉，龙造寺出兵两万五千余人，几乎是倾巢而出。”

　　本多正信还在汇报“最新进展”，此时还不知道战役已经结束了。

　　毕竟九州远在偏隅，信息传递本就延迟。

　　“而岛津家因主力部署在大友家一侧，所以本次援军不多，再加上有马家，总兵力大概在六千至八千之间。”

　　“据参谋部推演，此次战役至少要打半年时间。”

　　“占有绝对优势的龙造寺家，很有可能再度逼降有马家。”

　　他们还恰有其事的推演一通，丝毫不知家主早已知道结局了。

　　“不。”筒井顺庆摇摇头，语气笃定：“龙造寺家必败。”

　　本多正信和筒井顺盛均惊讶地望向家主，不解为何得出这个结论。

　　“龙造寺隆信，此人刚愎自用，狂妄自大。”筒井顺庆故作分析的解释。

　　“加上兵力占优，决战时必然托大。”

　　“但岛津家兵力虽少，却以奇袭闻名。”

　　“本次决战，必然会以奇致胜。”

　　筒井顺盛听了微微点头，似有所悟。

　　“顺盛。”筒井顺庆看向儿子，后者连忙回应。

　　“你在堤城之战，就打得非常不错，利用地形，钓野伏敌军。”

　　“父亲大人谬赞。”筒井顺盛谦虚地行礼，但心里美滋滋的。

　　能得到父亲的肯定，这是他最引以为傲的。

　　但他不明白，为什么父亲会突然说起这茬。

　　紧接着，筒井顺庆就告诉了他答案。

　　“但你要记住，不仅你会钓野伏，岛津家同样擅长钓野伏。”

　　他打算九州征伐仍让儿子为总大将，所以提前打预防针，了解岛津家战术。

　　果然，筒井顺盛听了，顿时面色凝重。

　　“正信，可有两军对阵的地形图？”他看向本多正信。

　　“这......没有......”本多正信默默低下了头。

　　他的情报，只是基于双方兵力的大致判断。

　　像地形图这么复杂的程度，必须要实地考察才能知晓。

　　哪怕是现代战争，拥有卫星雷达等全域侦察手段，也难以完全替代对具体地形的实地勘测与细致研判。

　　这也是为什么古代战争，经常能打出各种伏击战术。

　　“现在没有情有可原，但若是到了正面战场，参谋部一定要将地形做细。”

　　筒井顺庆借机鞭策，他可不想九州征伐的时候，自家也被岛津伏击了。

　　他依稀记得历史上，丰臣家的九州征伐，好像就被岛津伏击了，具体的记不清了。

　　“臣谨记。”本多正信伏身行礼，暗自羞愧。

　　“那么既然龙造寺家违抗了本家的无事令，便是公然与本家为敌。”

　　“顺盛。”

　　“儿臣在。”

　　“以你为总大将，以讨伐不臣为名，筹备九州征伐。”

　　“是！”筒井顺盛激动地伏身，紧接着又问：“只是不知......将调动何处军团？”

　　“这次就由你自行把握，凡我筒井麾下，你皆可调度。”

　　筒井顺庆决定放权，任由儿子发挥。

　　“啊？”筒井顺盛猛地抬头，一脸地不可思议。

　　以往他都是被动地接受命令，今日却成了执棋者，一时愣在当场。

　　本多正信见少主愣神，连忙道贺“恭喜少主。”

　　将原本失神的筒井顺盛唤醒。

　　“谢父亲大人！”筒井顺盛也伏身谢恩：“儿臣必不辜负父亲信重！”

　　筒井顺庆微微点头，随即又问道：“大友家、岛津家，目前可有表态？”

　　“回主公。”本多正信再度回答：“大友家遣使愿于本家保持友好，岛津家尚无消息。”

　　“嗯，九州征伐的时候，便由不得他们了。”筒井顺庆底气十足。

　　以筒井家现阶段的实力，他不需要再等对方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