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四十九章 德川家康的抉择
我在日本当大名 · 乔尘墨 · 4,264 字
天正十二年（1584）
正月十五。
多闻山城的新年宴席已经过去数日，但城下町依旧喜庆。
街道两侧的商家极力吆喝着，有卖年糕的，有卖点心的。
街上人流密集，像逛年会一样，更有很多孩子们举着竹蜻蜓，在人群中穿梭。
来自各地的藩属大名大多已经返回领地，只剩下一些与筒井关系较近的、或路途较近的大名，还留在城下町。
今川氏真一家人，则从宿屋搬到了城下町一处更为体面的屋敷，不用再一家人挤在一个房间里睡觉了。
这一切，自然就是筒井顺庆给的。
就连今川家的傻儿子们，也换了新衣，在庭院中欢快地蹴鞠。
至于今川氏真，此刻他已然来到了京都，准备上访。
他怀揣着那封老旧和约，这可是他今川家翻身的资本。
他来到京都御所，以今川家家主的名义，正式向朝廷申诉德川家侵占骏河、远江两国的不义之举。
并将当年的和约，誊抄一份当作证据上交。
殿上公卿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接话。
一介白身状告三国大名，怎么看，都觉得今川氏真疯了。
要知道，现在筒德联盟如日中天，德川家康刚刚又被筒井顺庆推举为从三位·参议。
若是朝廷受理了今川的申诉，岂不是与筒德对立？
这两人不管是谁，都是朝廷惹不起的对象。
“今川大人。”近卫前久放下手中的和约，语气温和：“此事涉及领地之争，事关重大，需慎重审议。”
“你且回去等候消息，待朝廷商议之后，自会给你答复。”
今川氏真抬起头，张了张嘴，但没有说出什么。
他知道，这完全就是托词。
可他又有什么办法？
便只好伏身行礼，缓缓退出殿外。
他今日，只是投石问路，先打下一个楔子。
后面等到时机成熟的时候，自会有人（筒井顺庆）过问。
但朝堂之上的这些公卿，可不知道今川氏真背后有人，反而一个个头疼起来。
“诸位，今川氏真之事，该如何处置？”近卫前久向在场众卿询问。
他没有收到筒井顺庆的指令，所以他也不知道这背后的关系。
“如何处置？”一条内基率先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他今川家早已没落。”
“如今远江、骏河均在德川手中，已有十余年。”
“况且......”他犹豫着说道：“授予官位的文书刚刚发出，若朝廷受理今川的申诉，岂不是自找麻烦？”
“可话虽如此......”二条昭实皱着眉头：“但若完全置之不理，传出去也有损朝廷体面。”
“而且，今川手中的这份和约，确实恰有此事。”
“恰有此事又如何？”一条内基不以为意，一脸的不在乎：“你敢说让德川将远江、骏河让出吗？”
殿内一片沉默。
因为他们都知道，朝廷不可能判罚德川败诉，那不仅得罪了德川家康，更会得罪筒井顺庆。
良久，近卫前久才缓缓开口：“依本卿之见，不如先拖着。”
“拖着？”其他人看向近卫前久。
“就以和约年代久远，需慎重核实为由，让今川等着便是。”
“可这要拖到何时？”二条昭实觉得不太妥。
“拖到今川氏真自己放弃。”近卫前久老奸巨猾了。
“他一介白身，早就没有了今川家的基业，拿什么打官司？”
“武家的事，就应该他们武家自己去办。”
言外之意，就是你有本事，派兵去打啊。
殿内众卿纷纷点头，他们更没有兵权，自然不想蹚这趟浑水。
“关白殿下所言极是。”菊亭晴季立马附和：“还是冷处理的好。”
他心想这个穷鬼，来一趟京都都没钱孝敬自己。
一条内基也缓缓点头：“那就先以核实和约为由，拦下此事。”
“可若他一直等下去呢？”二条昭实担忧地说道。
近卫前久看了他一眼：“他若是聪明人，就该知道适可而止。”
“若是不识相......”他顿了顿，而后开口说道：“那就请禁里御守卫，收拾他一顿。”
殿内众卿相互对视，再无异议。
而与此同时，东海道滨松城内，德川家康收到了朝廷颁发官位的委任状。
此时在殿内，石川数正、酒井忠次、榊原康政、本多忠胜、大久保世忠、鸟居元忠等重臣，齐聚一堂。
他们也刚刚开完年会，布置了新一年的方针。
德川家康准备改建今川馆，修筑天守阁，取名骏府城，作为德川家未来的居城。
其本意就是加强对骏河国的统治，战线前移，与北条家对峙。
不过在此之前，德川家要先休养生息，重整国力。
因为自去年五月起，东海道乃至整个关东，都遭遇了大规模的持续降雨。
德川领内甚至都遇到了五十年一遇的大洪水。
洪水过后，良田被淹，爆发了饥荒。
所以，今年关东无战事。
但今天会议讨论的，则是朝廷的这份委任。
“诸位。”德川家康端坐主位，看向跟随自己数十年的家臣：“这官位......”
“德川家该不该接？”
殿内顿时沉默，众臣陷入沉思。
这本是好事，但其背后的深意却不简单。
石川数正率先伏身，声音中带着激动：“恭喜主公！”
“这是我德川家从未有过的荣光。”
从三位·参议，是太政官的核心官员之一，是可登殿参政的阶层，标准的“殿上人”。
“臣以为，德川家应当接受，并尽快派遣使者前往多闻山城谢恩，最好能以表忠诚。”
“以表忠诚？”本多忠胜冷哼一声，语气十分不满：“石川大人，你这话......”
“是打算让我德川家，变成筒井家的臣属吗？！”
石川数正毫不退让，目光与本多忠胜对视：“本多大人，时代已经变了。”
“信长公已死，明智、羽柴、柴田均被筒井家消灭。”
“上杉、毛利等均已臣服，筒井家坐拥数十国，天下大半已入其手，统一大势已成。”
“若我德川家再不识时务，难道要等到大军压境，才追悔莫及？”
“臣服，不是耻辱，而是生存之道。”
“生存之道？！”酒井忠次大声喝斥：“那是你石川数正的生存之道吧！”
“你什么时候变成软骨头了？！你还是当初那个与七郎吗？！”他气愤的大声指责。
想当年，幼年时期的德川家康在今川家为人质的时候，石川数正可是同甘共苦的死忠。
“此一时，彼一时。”石川数正的脸色微微发白，但却依旧没有退缩。
“当初主公落难，我等谱代自当不离不弃。”
“可如今我德川家已拥有三国之地，若仍墨守成规，固守旧道……”
“恐怕会被筒井所灭！”
“届时，德川家家名断绝，那才是真正的不忠！”
“我等追随主公，不就是为了让德川家的家名延续下去吗？”
石川数正语气诚恳，他也是为了德川家着想，只是理念不同。
他属于融合派，冈崎众笔头。
酒井忠次是强硬派，滨松众笔头。
他俩之所以是德川二重臣，就是源于此，是能够左右德川家的人物。
德川家康坐在主位上，看着殿内两位重臣针锋相对，虽然内心波澜起伏，但面色不改。
他想到自己的一生，似乎都是在忍耐。
他在今川家为质，忍耐了十六年，才获得今川义元的信任。
所幸桶狭间之战，天赐良机让德川家独立。
后来又是织田信长，他又忍耐了二十多年，混了个三国领地。
当他差点成为织田家臣属的时候，所幸火烧本能寺，天赐良机……
又让他得到了信浓伊那郡……
如今，筒井家势大，又再次出现了臣服的选择点。
此时，殿内双方已经争论了半个多时辰。
“主公！”本多忠胜拔高的声音，将德川家康拉回现实。
“臣以为，不能接受官位。”
“一旦接受筒井家的恩赐，就等于承认了主次之位。”
“不接受官位，便是公然与筒井家为敌！”石川数正也声音高亮。
“届时，筒井大军压境，而我德川家刚逢大难，如何抵挡？”
“石川数正！”酒井忠次语气生冷：“你今日句句都在替筒井家说话。”
“我是不是应该怀疑你……已经暗中投了筒井？！”
此言一出，石川数正顿时面色铁青。
“酒井大人！请注意你的言辞！”
他向德川家康行礼，而后连忙自辩：“我石川数正，跟随主公四十年，忠心可昭日月！”
“倒是你，一味蛮干，是想将德川家推入火坑吗？！”
他反手指责对方。
眼见两个人从辩论，升级到了人身攻击，德川家康立马断喝制止：“够了！”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众臣也赶忙向他伏身行礼。
德川家康环视殿内，目光从家臣的身上一一扫过。
“诸卿。”他声音沉稳：“你们的忠心和担忧，本家都明白。”
“官位之事，本家决定……”
他顿了顿，众臣立马屏息凝神，等待家主的定夺。
“接受，但不会臣从。”他拿定了注意，决定再观望一下。
毕竟，德川与筒井尚属盟友，他认为还没有达到兵戎相见的地步。
而且万一，又突然发生一件幸福的事呢？
殿内众臣面面相觑，有人沉思，有人点头。
本多忠胜没有再反驳，只是一脸不满的表情。
酒井忠次可比他收敛多了，脸上平静似水，伏身行礼：“主公英明。”
其他家臣也纷纷附和：“主公英明！”
德川家康微微点头，转头看向石川数正。
“与七郎，就由你作为使者，前往多闻山城。”
“记得带上曜変天目茶碗，作为礼物。”
“啊？”石川数正面色惊讶：“主公，那可是您的心爱之物......”
“那些都是身外之物。”德川家康抬手止住。
他虽然持有名物，但却并不过分痴迷。
“是。臣......明白。”石川数正伏身行礼。
“小平次。”德川家康又看向酒井忠次。
“臣在。”
“但也要做好应战准备，你负责暗中部署防御。”
酒井忠次眼神一亮：“臣遵命。”
“好了。”德川家康语气平和：“从今往后，本家走得每一步，都会比以往更难。”
“所以......”他目光扫视殿内众臣：“本家不希望你们彼此内讧，相互攻击。”
“臣等谨记。”德川众家臣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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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
石川数正来到了多闻山城。
“外臣石川数正，拜见内府殿下！”
他伏身行礼，姿态恭敬有加。
“奉我家主公之命，献上曜変天目茶碗，略表心意。”
说着，他双手呈上一件曜蓝色的茶碗，由真田信繁接过。
“哦？”筒井顺庆一听是曜変天目茶碗，顿时来了兴趣。
他迫不及待地从信繁手中拿来，在手中仔细品鉴。
这种形似“碗中宇宙”的花色，最符合筒井顺庆的审美，顿时有些爱不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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曜变天目茶碗，是南宋时期烧制的黑釉瓷器，以自然窑变形成的曜斑纹样闻名。
但可惜，后世仅存的三件，全都在日本，被列为国宝。
“家康有心了。”筒井顺庆欣喜的收下这个礼物。
说实话，德川家康非常会揣摩人心，善于讨好别人。
一直是一个老实人、老好人的人设，表现的人畜无害。
但可惜，筒井顺庆不为所动。
他收下礼物后，却脸色一变：“石川数正。”
“外臣在。”石川数正连忙应道，不明白为什么突然翻脸。
“本家给你一个选择。”筒井顺庆语气威严，目光如刀：“你若愿意转仕本家......”
“信浓伊那郡，便是你的了。”
“什么？！”石川数正的瞳孔猛然收缩，脑中如遭雷击。
他根本毫无防备，万万没想到，筒井顺庆会直接延揽他。
他的额头开始密布汗珠，后背已然湿透。
他的大脑已经一片混乱，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想拒绝，可又怕触怒筒井顺庆，以此召来祸端。
自己倒是死不足惜，可若是迁怒于主公，迁怒于德川家......
可若是答应，那自己岂不成了背主之徒，贪图富贵之人？
此时他的脑海中，正有两个小人在打架，让他左右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