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三十六章 筒井少主，乱世中真正长大

　　堤城之战的硝烟，渐渐散去。

　　堤道上、沼田里、砂丘外、山麓下，到处都是横七竖八的尸体。

　　筒井顺盛亲自来到吉川本阵，对吉川元春等重要将领，进行了首实检。

　　森好之、沼田祐光、一色义定、山中幸盛等将领悉数到场，人人具足染血，但神色亢奋。

　　他们听着一个又一个首级的名字，感到无比自豪，这都是荣誉“勋章”。

　　直到最后验明吉川元春的正身，森好之终于压抑不住的兴奋：“少主，此战大捷！”

　　绕是他这个跟随了筒井顺庆多年的老臣，也极少出现如此大胜的局面。

　　此战，吉川一万五千大军，光战死者就有四千余人，可谓损失惨重！

　　不仅将吉川一族消灭殆尽，就连那些依附毛利的石见、出云、伯耆的国众，也同样斩获颇丰。

　　“吉川一败，伯耆西部的毛利势力将被彻底肃清。”

　　“我军可顺势西进，一举拿下出云、石见！”

　　其他重臣也纷纷附和，毛利家在这几国的核心力量，几乎被连根拔起。

　　筒井顺盛微微点头，他也很满意这次战果。

　　“传令各队，今夜就地休整。”

　　“明日一早，鹿之介率尼子众为先手，向出云国推进。”

　　“是！”山中鹿之介激动的伏身叩首，声音哽咽。

　　他是因为终于能再回故土，重振尼子家而激动。

　　“元续。”筒井顺盛又看向南条元续，后者赶忙应声“少主。”

　　“堤城就交给你了，再拨给你一千石米，打扫战场。”

　　“谢少主隆恩！”南条元续也是激动万分。

　　这等于是将山田家旧领，都恩赐给了他。

　　虽说还没有正式得到筒井顺庆的安堵状，但有少主这句话，相当于“保送”名额了。

　　很快，筒井军回到堤城休整，南条军则开始打扫战场。

　　他们沿着堤道和沼田缓缓推进，开始搬运每一具尸体。

　　“都仔细点，不要错过一具尸体！”南条元续亲自带队。

　　毕竟这些田地以后可是他的家底，若是被尸体污染了，损失的可是他自己。

　　“坑再挖的大一些！”他先是命人挖了一个“万人坑”，尸体做掩埋处理。

　　“真是的，尸体往山里一扔就是了，费这么大劲干嘛？”南条兼保不解的埋怨着。

　　这平白增加了他们的负担。

　　他是元续的长子，刚满十四，今天算是他的初阵，但实际上根本就没上战场。

　　“这是少主的意思，要不然也不会额外给我们一千石米。”

　　这时候的人们，还没有瘟疫概念，也不知道暴露的尸体就是瘟疫的来源。

　　筒井顺盛的这个知识，也是来源于筒井顺庆。

　　在筒井家，早就成立了一支专门打扫战场的“黑锹者”。

　　这些人都是连姓名都没有的夫役，他们在和平时期负责打扫城池和城下町。

　　筒井顺庆觉得战场清洁工和城市清洁工，都是清洁工，所以统一给定了“黑锹者”这个职业。

　　现在筒井家的夫役，都按职业分得很细了。

　　除了“黑锹者”，还有专门做饭的“伙夫”，专门搭建阵地的“土木者”等等。

　　“主公！少主！”突然一名南条武士，兴奋的跑了过来。

　　“右卫门，发生了什么事？”南条元续见来人是自己的近臣。

　　“主公，您看……属下发现了什么好东西……”

　　他说着，将一个用破布包裹的东西，缓缓打开。

　　南条兼保也凑过来看，好奇是捡到了什么宝贝。

　　直到最后一层破布打开，赫然露出一颗带血的脑袋！

　　“哇！”南条兼保哪见过这个，当场吓了一屁股蹲。

　　“这就是你说的好东西？！”南条元续也不满的瞪眼，这吓着他儿了。

　　“主公，这的确是好东西，这应该是某个大人物……”右卫门小声的说明来源。

　　原来，是他们在沼田打扫战场的时候，发现的这具尸体。

　　它身穿一件黑漆胴丸，虽然被泥水浸过，但依然能看出做工精良。

　　还有它腰间的胁差，也是一件贵重物，都说明这具尸体应该是身份不低的武士。

　　“哦？那他的东西呢？”南条元续也两眼放光。

　　这就是打扫战场的好处，有时候就能找到一些被遗漏的功勋，然后据为己有。

　　“呃……被……被瓜分了……”右卫门支支吾吾的，不敢直视家主的眼神。

　　虽然首级之功跟他们无缘，但搜刮尸身上了具足、刀柄，却是他们打扫战场时的油水。

　　“罢了。”南条元续一挥手，他也明白怎么回事了。

　　但既然他吃肉，就不能不给手下喝汤，默认了这种行径。

　　待右卫门走后，南条元续才拉起呕吐胃挛的儿子。

　　然后他将那颗首级塞给儿子，低声嘱咐道：“记住，这是你初阵讨取的首级。”

　　“你拿着它，去向少主邀功。”

　　南条兼保低头看了看满脸血污的脑袋，吓得差点儿又脱手了。

　　他本想拒绝，抬头看了一眼父亲严厉的眼神，只得点头昧下。

　　冒功，这在乱世中并不罕见，杀良冒功可是常规操作，甚至还有干脆砍个友军的。

　　因为武士的晋升，往往需要实打实的战功来铺路。

　　而一颗足够分量的武士首级，有时候比十年苦熬更管用。

　　事后，南条兼保拿着这颗首级，去筒井顺盛那里领功。

　　他双手捧着那颗用破布包裹的首级，战战兢兢地跪在筒井顺盛面前，称是自己讨取的。

　　他低着头，心跳得厉害，害怕被当场识破。

　　若是被识破，不仅功劳没有，还会连累父亲。

　　“少主，经辨认，这是三泽为虎。”沼田祐光向筒井顺盛行礼。

　　“三泽为虎？”筒井顺盛看了看那颗首级，又看了看南条兼保，再看向山中鹿之介。

　　鹿之介目光平静，并没有开口说话。

　　筒井顺盛眉头一皱，他知道三泽为虎是堤道第一阵，即便是战死也只可能是……

　　而且这个少年今日都没上过前线，怎么可能在混战中讨取一员大将？

　　“三泽为虎的首级……确认无误。”筒井顺盛顿了顿，似乎是思索了一下。

　　而后语气平淡地继续说道：“你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战功。”

　　“日后必成大器，先退下吧。”这算是认下了对方的战功。

　　“谢少主！”南条兼保如蒙大赦，连忙伏身再拜，起身退出。

　　待他走后，筒井顺盛才扫视殿内众臣：“我知道，南条兼保今天根本就没有上战场。”

　　“他这功劳怎么来得，我心知肚明。”

　　“但南条家刚刚归顺，若本家苛责太过，会给人以卸磨杀驴的错觉，不利于后面招揽出云众的攻略。”

　　“但若是南条下次再犯，绝不姑息！”

　　“少主宽厚。”殿内众臣齐声拜服。

　　有时候一些事情，并非必须是非黑即白。

　　“鹿之介。”筒井顺盛又看向山中幸盛。

　　“在。”

　　“这件事，本家自然也不会亏待与你。”筒井顺盛知道即便不是他亲手讨取，也必然是尼子众的功劳。

　　“待此战过后，我自会向父亲大人奏明尼子众的功劳，保证不会埋没功勋。”

　　“至于尼子复兴，我相信父亲大人早有考虑，必然不会吝啬。”

　　山中鹿之介闻言身体微颤，随即感激涕零地深深伏身，额头紧贴地板：

　　“少主厚恩，在下……无以为报。”

　　“尼子旧部，必当永不背弃筒井家！”

　　筒井顺盛微微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作为少主，既没有许诺超出自己权限的封赏，也没有用空洞的夸奖来敷衍鹿之介。

　　而是将功劳如实记下，向父亲公正的呈报。

　　这种不越权、不推诿的态度，既是规矩，也是承诺。

　　森好之此时眼中老泪打转，作为少主的师匠，他由衷地为顺盛的成长感到欣慰与自豪。

　　“少主英明！”其他众臣也心悦诚服的行礼。

　　这样的少主，值得追随。

　　次日清晨，筒井军开拔，山中鹿之介的尼子众为先手。

　　此时毛利军大败的消息，早已传遍了伯耆国。

　　尤其是吉川元春战死，他麾下的伯耆众也一战殆尽。

　　因此筒井军所过之处，沿途的城池望风而降。

　　有的甚至都不等筒井军抵达，便纷纷选择向筒井家臣服。

　　很快，筒井军就兵临米子城城下。

　　米子城，是伯耆国与出云国交界处的咽喉要冲，也是吉川元春控制地方的核心据点。

　　这里有一良港，可以停靠大型船队。

　　因此，筒井顺盛决定攻克此城，作为大军的补给中转站。

　　城内守军不多，只有不到二百人，守将是杉原元盛。

　　元盛虽然名声不显，但他的父亲杉原盛重，可是毛利家赫赫有名的重臣兼忍者头子。

　　盛重迎娶的是毛利元就的侄女，他不仅是一名勇猛的武将，而且麾下支配着德冈众、佐田彦四郎等许多忍者。

　　在毛利家初期扩张的时候，充当着非常重要的情报支持。

　　很多以少胜多、离间调略的战术，都有他的参与。

　　但随着杉原盛重的离世，再加上毛利辉元并不重视忍者的运用，导致杉原家成了三流家臣，从毛利直臣下滑，变成了吉川家臣。

　　还是那种边缘家臣，不是那种可以联姻的重要豪族。

　　“兄长，筒井势大，此城绝难守住，不如降了吧。”杉原景盛开口规劝，他是杉原盛重次子。

　　“住口！”杉原元盛厉声喝道。

　　“主公将此城守备重任交给我，我便要为主守城！”

　　“为主守城？吉川元春都死了！你替谁守城？”

　　“大胆！竟然直呼主公名讳！景盛，你再敢胡言乱语，休怪我不念兄弟之情！”

　　“胡言乱语？我看你是脑子糊涂了！再愚忠下去，我杉原家就离覆灭不远了！”

　　俩兄弟吵得不可开交，面红耳赤，最后不欢而散。

　　可时间不等人。

　　杉原景盛明白，一旦筒井攻城，米子城破城只在旦夕之间。

　　于是，他连忙遣使秘见筒井顺盛，希望能给与机会弃暗投明，并言明会说服兄长开城投降。

　　但筒井顺盛只给了他一天时间，若是明天还没有准确答复，就会立刻攻城。

　　作为有绝对优势的筒井而言，完全可以一力降十会。

　　杉原景盛眼见天就要亮了，约定的时间马上就要到了。

　　但他那个执拗的兄长，领着微博的俸禄玩什么命啊。

　　更何况，吉川元春都死了，家名都还不知道有没有呢。

　　“不行，不能让那个蠢货，连累家族为吉川家陪葬！”

　　杉原景盛眼神一狠，毒计上身。

　　他又一次上演了兄弟相残、父子相残的戏码，谋害了自己的亲哥哥。

　　当筒井顺盛得知后，也只是一阵唏嘘。

　　乱世中，这种例子数不胜数。

　　不仅仅是家族存亡时刻的这种自相残杀，就连很多鼎盛的大名内部，也是层出不穷。

　　筒井顺盛又联想到自己的这些兄弟姐妹，他们从小就被父亲筒井顺庆教育，一定要兄友弟恭，绝不允许同室操戈。

　　虽说毛利氏是敌人，但其家族的团结教育，的确值得学习和借鉴。

　　筒井顺盛摇摇头，不再多想，而是命令大军入城，控制住了这处咽喉。

　　“景能，你留守米子城，做好我军的后勤保障。”他决定在此地留下延永景能。

　　“是，臣明白。”延永景能是山阴水军中的一船大将，由他控制港口，正为合适。

　　而后筒井军继续西进，攻入出云国。

　　此时出云国更是人心浮动，各地国众、豪族听闻吉川元春已死，顿时多处“暴雷”。

　　这些主要就是尼子旧臣的运作。

　　例如筒井刚入出云，经过的安来町，原本就是立原久纲的封领。

　　久纲只需要往那里一站，大喊“我立原久纲，又回来了！”

　　就能收获一批“死忠粉”。

　　靠着这种关系，出云国就像剥洋葱一样，一层层的被剥离开来，纷纷投向筒井家。

　　筒井军几乎是一路畅通，就来到了月山富田城的脚下。

　　山中鹿之介仰望这座尼子世代的居城，心中感慨良多。

　　尼子家最辉煌的时候，本据此城并控制周边11国，被誉为“阴阳一太守”。

　　现如今......

　　“是时候让尼子家再度复兴了！”

　　山中鹿之介大太刀遥指月山富田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