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二十九章 殿前百态:忠臣、遗孤、人质、养子
我在日本当大名 · 乔尘墨 · 4,118 字
五日后。
本丸御殿内,筒井顺庆端坐主位。
他身穿浅蓝色大纹直垂,面色温和,却不失威严。
今日,是各外样大名,启程返回各自领地的日子。
按照规矩,他们临行前都要来向家主告别,聆听家主的教诲。
上杉景胜第一个入殿,他家格最高,实力也最强。
他身穿一件素色直垂,身后还跟着两人,一个年约二十多岁,一个才五六岁的样子。
“主公,臣今日便要启程,返回越后了。”
上杉景胜带头伏身,三人一同行礼。
二十多岁的是直江兼续,五六岁的小孩是龟千代,也就是历史上的畠山义真。
龟千代出身能登畠山家,他的父亲畠山义春,则是上杉谦信的养子。
御馆之乱中,有自知之明的畠山义春,没有去争夺家主之位,而是选择支持上杉景胜。
作为回报,他的儿子龟千代才会成为景胜的养子。
如今,却要拿来成为上杉家的人质。
所以,伏身行礼的龟千代,目光怯懦地盯着眼前的地板,心中忐忑不安。
“临行之前,特来向主公辞行。”上杉景胜继续说着:“龟千代,就请主公收纳。”
筒井顺庆看向仍然伏身的龟千代,后者被直江兼续小声提醒,连忙回应道:
“龟,龟千代……愿,愿意留在筒井家。”
他以前在上杉家,虽说还没到少主的地位,但待遇依旧是贵公子。
如今入质筒井家,人身自由肯定要受到限制了。
“抬起头来。”
筒井顺庆声音虽然平和,但让龟千代听了仍是不由得身体一颤。
龟千代怯怯地抬起头,视线却不离地板。
筒井顺庆审视了一会儿,感觉有些木讷,或许也是因为紧张的缘故,整个人不够灵性。
“龟千代,本家就收下了。”
他先是看向上杉景胜,而后又看向龟千代。
“既然来了,你便安心住下。”
“本家会派人教你读书习武,你要勤加练习,不可懈怠。”
“是。”龟千代伏身再拜。
然后他在小姓众笔头藤丸的引领下,退到一旁重新坐好。
从即日起,他便是筒井顺庆身边的小姓了,要时刻以家主为中心,尽心尽职地伺候着。
“虎千代。”筒井顺庆看向一旁的儿子。
虎千代今日穿了一件浅葱色小直垂,发髻束得一丝不苟。
“在。”他努力脆生回应着,想让自己看起来成熟不少。
“景胜,此子便交给你了。”筒井顺庆介绍道。
虎千代今日也算是正式过继给了上杉景胜。
“你要对他严加管教,不可放任自流。”
“若是他日后不成器,我定会拿你是问!”
筒井顺庆可不想对方把儿子给养废了。
他心中决定,每年至少一两次,要将其唤来,考教一番。
“请主公放心。”上杉景胜再度郑重行礼:“臣必当视为己出。”
“悉心教导,不负主公所托。”
“嗯。”筒井顺庆微微点头,示意他平身。
虎千代则转身,面向上杉景胜,也郑重行礼:“孩儿虎千代,拜见父亲大人!”
从此刻起,他便有了两个父亲,一个生父,一个养父。
上杉景胜微微一笑,算是接纳了对方。
而后他又向主位上的筒井顺庆,伏身开口:“主公,臣还有一事。”
“说。”
“臣既已归附筒井家,便不敢再用私兵。”
“然本家仍有新发田重家叛乱,芦名、伊达等在背后暗通曲款,不断输送兵粮。”
“若不尽早平定……”他顿了顿,目光微抬:“请主公授予臣北陆决断之权,以为主家扫平不臣!”
说完,他伏身叩首,身后的直江兼续也一同叩首。
筒井顺庆看向伏身行礼的二人,目光微动。
他心中明白,这是上杉在向他要权,是想得到对外用兵的许可。
如今,上杉家是筒井臣属,任何对外的扩张,都必须征得主家的同意。
哼哼,想的还挺远。筒井顺庆心中冷笑,上杉景胜这一手算盘打得倒是精明。
上杉这是想灭掉新发田的叛乱后,顺势向奥羽扩张。
一旦获得了筒井家的许可,便等于拥有了向北征伐,合法占据新领的名分。
届时,上杉家若是吞并了奥羽诸国,必然实力大涨,石高可达二百万石。
就算名义上仍是筒井家的臣属,实际上也成了一方难以制约的强藩。
但筒井顺庆没有立刻拒绝,而是脑中快速权衡利弊。
他首先想到历史上上杉家的发展,光是平叛就耗费了三四年,可见上杉家的实力早已大不如前。
然后他又想到奥羽方面,独眼龙伊达政宗将会登上历史舞台。
这家伙狠,不仅铁炮射父,还以伊达一家对抗奥羽诸家,扩张手段毫不留情。
上杉家与伊达家若是对阵,谁胜谁负还真不好说。
况且……
筒井顺庆有信心在五年内,完成日本统一大业!
“景胜。”他心中已有计较,语气不紧不慢:“新发田重家叛乱,本就是上杉内务。”
“本家身为天下之主,不便插手臣属家中事务。”
他首先认可了上杉家讨伐新发田的合法性。
“至于芦名、伊达……”他故作思考。
这引起了上杉景胜与直江兼续的紧张。
毕竟,他们就是想趁筒井还无法插手奥羽的时候,去征服土地并合法化。
“本家会先发一道通牒,勒令两家即刻停止对新发田的援助。”
“倘若拒不从命,便视其为与本家为敌。”
“届时,本家自会下达讨伐令。”
“景胜若有心,可替本家扫平不臣,所领予以安堵。”
上杉景胜眼中精光一闪,再度伏身:“臣,谨遵主公之命。”
“若伊达、芦名不遵号令,臣必亲率大军,替主公以讨不臣!”
他自以为得到了筒井顺庆的许可,拿到了向北扩张的通行证。
他心中暗暗盘算,如何平定新发田之乱后,顺势北上,染指会津、出羽,让上杉家再次伟大。
他身后的直江兼续,虽然认为这的确是个机会,但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却也说不上来。
“对了。”筒井顺庆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佐渡岛,本家打算划归直领。”
“你……”
“臣明白。”上杉景胜很上道地回答:“上杉家愿遵从主家,全力支持。”
他心中早已有奥羽那片“大饼”,自然不会在意一座毫无油水的小岛。
筒井顺庆微微颔首,示意本多正信书写朱印状。
正信铺开纸张,提笔蘸墨,按照家主的口吻书写,大意就是对芦名、伊达的通牒。
然后当众念了一遍,无误后,转呈筒井顺庆签花押。
“吉继,这件事,就交由你去办。”
筒井顺庆将副本递向大谷吉继,正本存档。
“啊?是!”大谷吉继激动地接过任务,声音中压抑不住的颤音。
他终于获得了外派的机会,这意味着主公开始将他从内府推向台前。
他知道,只要办好这一趟差事,日后的路便会宽得多。
同殿侍奉的真田信繁,则为他由衷的高兴。
信繁现在也是筒井顺庆身边的侧近,入职后就跟着大谷吉继学习筒井家的内务与法度。
两人年岁差不多,性情也颇为相合,所以十分合得来。
前几天大谷吉继生闺女,真田信繁也去道喜。
信繁看着襁褓中的女婴,端详了好一阵子,还抬头一本正经地对大谷吉继说:
“长得真好看,将来必定是个美人。
待她长大,我便上门提亲。”
当时,大谷吉继只是笑笑,只当这是兄弟的一句玩笑话。
殿内,上杉景胜又向筒井顺庆郑重行礼,宣誓效忠。
然后心满意足地,带着虎千代、直江兼续离开殿内。
下一个入殿辞行的,便是织田三法师。
他学着大人的样子,伏身行礼,奶声奶气地说道:“三法师......拜见外公。”
“公众场合,要叫主公。”他旁边的筒井鹤提醒道。
“无妨。”筒井顺庆摆摆手,对于这个小小的外孙,他没什么可嘱咐的。
一个三岁的孩子,对他说政务又听不懂,顺庆只让他多听母亲的话。
三法师自然应允。
至于他的后见役织田秀胜,这次没有前来。
原因无他,秀胜自小体弱多病,这次又是重病卧床。
筒井顺庆只说等他病好了,再单独来多闻山城述职。
“阿鹤。”筒井顺庆更多的话,则是对女儿说的。
“你虽说是织田家主母,但更是我筒井家的女儿。”
“未来不必独守空房,青灯古佛了此一生。”
“你若是有心仪之人,不管是武家子弟,还是公卿之子,甚至......”
筒井顺庆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甚至是麾下武士,都可报与为父。”
“为父定会替你做主,依你心愿,寻一个能陪伴你一生的人。”
他打算让筒井鹤自由选择婚嫁的对象。
筒井鹤微微一怔,随即低下了头。
她没有立刻回答,良久之后才缓缓抬头:“女儿......记下了......”
筒井顺庆温和的一笑,这是他能给予的最大补偿了。
“去吧,路上小心。”他挥了挥手:“到了安土城,记得给为父、给你娘多多写信。”
而后。
筒井顺庆又陆续接见了泷川一益、前田利家、丹羽长重、穴山信君、佐佐成政等人。
无非就是勉励几句,告诫几句。
接下来,便轮到了真田昌幸。
“臣拜见主公。”他大礼拜伏,额头紧贴地板。
“臣特来向主公辞行,请主公教诲。”
筒井顺庆目光上下打量着,这位历史上的“表里比兴”。
其在失去了主家武田后,在织田、上杉、北条、德川、丰臣之间反复横跳。
但现在,真田家是直接臣属了筒井家,免去了历史上的左右逢源。
“昌幸,上野的局势可还稳定?”筒井顺庆主要担心上野国。
甲斐、信浓基本上都在掌控之中,上野南部诸郡在去年被北条侵占。
“回主公,北条家虽在上野方向被厩桥城所阻,却并未死心。”真田昌幸早有准备,没有犹豫地回答道。
“据臣的探报,北条家仍在暗中联络上野的国众,试图寻找机会渗透进来。”
“臣已加派忍者,严密监视北条及上野动向。”
“忍者?”筒井顺庆点了点头,目光中带着几分赞许:“你能想到这一层,很好。”
“北条家是关东之患,本家迟早要将其拔除。”
“但眼下本家要先料理西边的事,关东只能先稳住。”
“你回去之后,与前田庆次、白井胤治、穴山信君保持联络,若有北条异动,即刻组织防御。”
“臣遵命。”真田昌幸伏身再拜,却没有立刻起身。
而是稍稍抬了抬头,目光落在大殿一侧侍立的真田信繁身上。
“主公,臣子信繁,承蒙主公收为侧近,悉心教导。”他又将目光收回,恭敬说道。
“真田家无以为报,只愿为主公守好上野北境,绝不让北条越雷池一步。”
筒井顺庆赞许地看了一眼信藩,而后说道:“信繁这孩子,聪明好学,做事沉稳,本家很是喜欢。”
“你尽管放心,本家定会好好栽培他。日后真田家若有需要,他也能替你分担。”
真田昌幸再度伏身:“臣谢主公厚恩。”
真田信繁也一同向筒井顺庆行礼,他刚刚入职,便是御前侧近,这已经是极大的信任与恩宠了。
等到各臣属大名、各地代官都觐见完毕,殿内来了一对特殊的母子。
女子一身素衣,抱着一个孩童入内。
“妾身拜见御屋形殿下。”那名女子抱着孩子行大礼。
筒井顺庆看着她,又看了看她怀中一岁的男婴,这便是毛利秀赖遗下的妻儿。
“秀赖之忠义,当为武家表率。”筒井顺庆缓缓开口:“本家敬重他的忠义,自然不会亏待他的后人。”
“你且在府中留下,安心抚养幼子。”
“待其成年,本家自有安排。”
女子听了身体微颤。
自从丈夫英勇就义后,家中便断了生活上的来源。
虽然勉强依靠之前的余钱度日,但后来织田家恰逢巨变,她们这种遗孀的日子就更不好过了。
如今突然得到了主家大殿的青睐,怎能不让她激动。
“谢御屋形殿下隆恩!”她伏身再拜,眼泪夺眶而出。
她怀中的幼子也跟着咿呀了一声,像是在为当年父亲的决定,献上迟到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