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一十六章 筒井第一个五年计划

　　随着一声唱和，羽柴旧臣陆续退场。

　　他们各自怀着复杂的心情，在筒井奉行的引领下交接。

　　交接工作是一项极为复杂的过程，不是一两句话、签个字就能完成的。

　　石高要重新丈量，民户要重新统计，历年的赋税账册以及民间借贷，这些都要交接。

　　甚至当地的地侍，是随旧主离开？还是宣誓效忠新主？也都要明确。

　　所以没个一年半载的时间，是完不成交割的。

　　这就是俗称的消化新领。

　　此时大广间内，只剩下筒井顺庆与几名核心家臣。

　　“三成。”筒井顺庆一改严肃，脸上温和了不少：“找到铜山了？”

　　外事办完，可以办内事了。

　　“是！”石田三成伏身应答。

　　“臣幸不辱命，经过这两年半的探寻，终于确定了铜山矿脉所在。”

　　寻矿，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是要深入山中，一点一点的摸索出来。

　　“储量如何？”筒井顺庆颇感兴趣，语气中充满期待。

　　他在前世就知道别子铜矿的大名，那是近代最富有的一处矿脉。

　　仅这别子铜山一年的产铜量，就相当于清朝初期的全国铜产量。

　　如今，被先知先觉的筒井顺庆提前找到，这将是筒井家经济控制全国的基础。

　　“回主公。”石田三成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双手呈上。

　　“臣已组织矿工进行初步试采……”

　　筒井顺庆展开文书细看，上面明确标注着矿脉的位置、品级，以及大致走向。

　　“根据目前探明的矿脉，若是全面开采，估计年产铜料在5000斤以上。”

　　“5000斤？！”松仓重信等人听了顿时惊讶万分。

　　目前日本已知的矿山，不管是金、银、铜，都没有能达到如此巨大的规模。

　　‘才5000斤？’筒井顺庆听了却眉头一皱，很不满意。

　　这有点儿太不符合它的名号。

　　要知道历史上，从开采到闭山，约280年间共生产了70万吨铜，平均每年…………500万斤。

　　而石田三成却报出个5000，这中间差了3个0，相差一千倍！

　　当然，这也跟技术生产力有关。

　　历史上别子铜山是在1690年才被发现，次年也才开采出三万多斤铜，那还是距今百年后的技术。

　　‘罢了……’筒井顺庆心中明白，这才是现实。

　　有时候给你一座“宝山”，可能开采量的价值都不如几个商业町。

　　不过……这5000斤铜量，也足以起步了。

　　有了铜，就能铸钱。

　　能自己铸钱，就能建立起自己的货币信用，就能操控经济。

　　“三成，你做的很好。”筒井顺庆不露声色，表面上带着赞许。

　　“本家会给予你大力支持，让你尽快把矿场开起来，把产量提上去。”

　　“谢主公！”石田三成伏身再拜。

　　“另外……”筒井顺庆补充道：

　　“别子铜山开采出来的铜料，都储存起来，不得外流与买卖，本家有大用。”

　　“主公是打算……”本多正信试探性问道。

　　“铸钱。”筒井顺庆也不瞒这些亲信。

　　这种事也算是筒井家未来的目标，能让他们充满期待，加强追随的信念。

　　“正信，你去京畿周边，替本家物色几名能铸钱的工匠。”

　　“本家要铸造新的铜钱，要对标永乐通宝，成为流通全国的官方货币。”

　　“臣领命。”本多正信伏身应答。

　　“我打算成立金座、银座、钱座，分别管控金、银、铜钱的铸造与流通。”

　　这件事他很早就考虑了，只是当时实力不足，贸然推行铸币之权，无异于招致天下共讨。

　　尤其是当时织田信长尚在。

　　但现在不一样了。

　　筒井顺庆开始在脑中梳理货币政策……

　　历史上，织田信长实行了撰钱令，也就是驱逐劣币，提倡永乐通宝的流通。

　　这项政策，筒井家也早就实行了。

　　他又想到了历史上丰臣秀吉铸造金银大、小判，统一金银货币的兑换。

　　这项政策，他准备消灭柴田胜家后，便开始实施。

　　最后就是历史上德川幕府的金座、银座、钱座，将货币体系完全垄断。

　　这项政策，需要稳定的金银铜的产量。

　　目前筒井家中，生野银山已经稳定产出白银。

　　但筒井顺庆觉得产量还远远不够，他打算将石见银山也拿在手里。

　　那么在消灭了柴田后，下一步就是对阵毛利家。

　　届时，筒井手中有石见、生野两大银山，便足以应对银座供销。

　　金山方面，虽然筒井家得到了甲斐、信浓等地十几座金山。

　　但经过武田家多年的过度开采，早已接近枯竭，不足以支撑金座。

　　筒井顺庆决定拿下佐渡岛的佐渡金山。

　　此时也没有被发现，而且储量非常丰富，是金、银都富有的伴生矿。

　　现在岛上还是南北本间氏对立，历史上1589年才被上杉景胜占领。

　　所以，筒井家还有不少时间。

　　现在可以利用之前得到的金饼，进行过渡。

　　最后，就是最关键的铜山。

　　虽然目前拥有了别子铜山，但若是作为货币发行，产量还是欠缺一点。

　　筒井顺庆还知道一处铜山，位于关东下野国的足尾铜山。

　　这座铜山，就是历史上宽永通宝的用料产出地。

　　筒井顺庆准备铸造的铜钱，对标的就是宽永通宝。

　　据说历史上的宽永通宝，质地优良，发行量巨大。

　　不仅成为了日本的主流货币，还大量流入清朝。

　　使得乾隆还以为是哪里造反，私铸钱币。

　　“主公，若想推行货币，首先要解决汇率与制度。”本多正信思索后，开口建言。

　　“说说你的想法。”筒井顺庆示意他继续。

　　“是。”正信组织了一下语言，说道：“目前各地所用铜钱种类及兑换方式，混乱至极。”

　　“大量的私铸惡钱，少量的永乐通宝，同时并存。”

　　“本家的新钱，若不能与其他货币形成稳定的兑换比例，恐怕在民间很难流通。”

　　筒井顺庆抬手打断：“正信。”

　　“货币混乱，这点你说的对。”

　　“但你的思路，有一处偏差。”

　　本多正信微微一怔，连忙伏身：“请主公指正。”

　　“你要记住。”筒井顺庆缓缓说道：“本家的新钱，不是与现有货币共存，而是要取代它们，消除它们。”

　　“惡钱，品质差，极易贬值，超量会引发通货膨胀。”

　　“若本家的新钱，只是与它们形成稳定的兑换比例，便会出现私铸惡钱，赚取汇差的不法分子。”

　　筒井顺庆可是见识过后世的金融市场，知道只要有套利空间，就一定会有人铤而走险。

　　他们会减少铜的含量私铸惡钱，然后去兑换含铜高、品质好的良钱。

　　最终，只会劣币驱逐良币。

　　“永乐通宝，虽是良钱，但这是渡来钱，获取成本高。”

　　筒井顺庆继续说道：“本家的新钱，成色、形制，都要做到比永乐通宝更优。”

　　“要让本家的新钱，成为市井流通的唯一法定货币。”

　　“这既代表着本家的信用与权威，也代表着天下百姓认同本家的统治。”

　　“那么......法度该如何制定？”本多正信试探性问道。

　　他虽然聪慧，但受限于时代的视野与知识的边界。

　　筒井顺庆微微一笑，脑中浮现出陈市长在SH推行R币的历史。

　　那是一场通货膨胀、银元投机、米粮之战的经济战，如同筒井要推行的新钱一样，要在旧货币的废墟上建立新的秩序。

　　“首先就是严禁私铸，凡是私铸者，削封改易，决不姑息！”

　　“削封改易？”殿内众人面面相觑。

　　这意味着筒井家必须掌控全国，才能做到法令在全国通行。

　　可现在......筒井家......

　　但他们转念一想，顿时又像是打了鸡血一样。

　　家主的意思，不就是统一天下嘛！

　　“其次，旧钱限期兑换新钱。”

　　筒井顺庆本来也想规定一个时效，然后全面废止旧币，就像陈市长那样。

　　但转念一想，人家那是一座城市，人口集中，封闭式管理。

　　而自己面对的是六十六国，地域跨度广，信息传递慢。

　　若是一刀切，很容易造成民间百姓的积蓄瞬间归零。

　　届时，肯定是怨声载道，一揆蜂起。

　　“第一阶段，永乐通宝一比一兑换新币，惡钱四比一兑换新币。”

　　“第二阶段，永乐通宝二比一兑换新币，惡钱八比一兑换新币。”

　　“第三阶段，以此类推。至于每个阶段适用于几年，这个你们再好好议一议。”

　　筒井顺庆想要的结果，就是旧币越来越不值钱，最终被淘汰、取缔。

　　“主公，这需要本家的新币有足够的存量。”本多正信再度发言：“因此新币推行不宜操之过急。”

　　筒井顺庆点头，这点他也很清楚。

　　若是新币承受不住挤兑风波，筒井家将会面临失信以及新币胎死腹中的结局。

　　“还有......”本多正信继续补充：“这兑换的场所......若是设置太少，不利于推行新币。”

　　“若是设置太多，光是人力物力便是一笔巨大的损耗。”

　　“而且......这种纯粹的金钱交易，若是让奉行直接管理，有武家从商的嫌疑......”

　　他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之前与家主私下沟通的时候，曾讨论过《身份统制令》的法令。

　　这项法令，就是固化士、农、工、商四个固定阶层，严格禁止身份间的转换流动，是《兵农分离》制度的最终形态。

　　目前筒井家的《兵农分离》制度，已经进行到了第二步《刀狩令》，且正在试运行第三步《城割》。

　　城割令，是筒井家准备在羽柴旧领推行的新制度。

　　意在拆掉多余的支城，防止羽柴旧臣作乱，强化筒井的集权统治。

　　城割令也是未来《一国一城令》的雏形。

　　“武家从商的嫌疑......”筒井顺庆喃喃重复着，他明白正信的意思。

　　兑换所常年与金钱打交道，几乎跟经商没什么两样，这会让武士与商人的阶级界限模糊。

　　可能会导致武士贪图钱财，进行贪污，更甚者会出卖主家利益。

　　“而且......也有商人僭越的风险。”本多正信更担忧这点。

　　兑换所一旦以半武半商的形式存在，便会成为奸诈商人晋升武士的特殊通道。

　　他们可以通过各种手段，成为兑换所管事，然后再稍加运作，可能就拥有了武士身份。

　　“长此以往，武家风气败坏，商人僭越成风，我筒井家的根基便会从内部腐蚀。”

　　本多正信说完，筒井顺庆陷入长久的沉默。

　　官商同道，是亡国之兆。

　　古代之所以实行“重农抑商”的政策，重点原因是防范官商勾结。

　　乱世中你可以利用商人，来为自己获取扩张的资本，例如织田家的津岛，筒井家的多闻山城下町，刘备的糜夫人。

　　但统一天下后兔死狗烹，也是要将商人从政治影响中剥离出去，沈万三就是典型例子。

　　所以......

　　“需要成立币制奉行所。”筒井顺庆想到一个好主意。

　　“币制奉行所？”众人纷纷不解，从没有听说过这个陌生名词。

　　筒井顺庆微微一笑，开口解释道：“币制奉行所，就是专门负责发行货币，管理金银铜储备，调控市场汇率，监管兑换所的机构。”

　　“它独立于钱座和兑换所之外，直属于本家，拥有最高的货币发行权。”

　　“说白了，就是钱座负责铸钱，兑换所负责流通，币制奉行所负责制定规则，监管钱座与兑换所。”

　　他的这个想法，其实就是后世的中央人民银行，这是行政管理职能机构，不盈利、不经营。

　　“至于兑换所......就下放给本家的御用商人代理，取名......两替商。”

　　筒井顺庆又丝滑地引入两替商制度，这是日本江户时代从事货币兑换、汇兑及存款贷款业务的金融机构，相当于商业银行。

　　“主公英明。”本多正信瞬间就领会了其中的高明之处。

　　商人本就活跃于市井之间，只需要一纸“朱印状”（特许状），便可以经营货币兑换。

　　不仅省却了筒井家在全国开设“连锁店”的麻烦，更能深入民间底层，快速推广新币。

　　“好了，今日只是初步决策，具体的，诸卿再完善一二。”

　　筒井顺庆结束了今日议题，他的第一个五年计划，是先控制足够的金银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