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零八章 我预判了你的预判

　　北畠顺亲看着半掩的大手门，心中突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不安。

　　他抬起手，制止了身边准备出发的军势。

　　“主公？”鸟屋尾定恒一脸不解。

　　“门开了，我们还不进去？”甚至他还有几分急切。

　　若是耽误了大殿的计划，他们将会负有主要责任。

　　北畠顺庆没有着急，反而是望着城内心中思索。

　　从刚刚开始，城内就铁炮声不断，还隐隐有厮杀声。

　　本来他以为是高山他们的起事，但却听得距离有些远，甚至是靠近山顶。

　　但现在城内却突然寂静了，反而还起火开门了，这不符合起事的场景。

　　事出有因必有妖。

　　想到这里，北畠顺亲更加谨慎：“定恒。”

　　“你不觉得......太过安静了吗？”

　　“安静？”鸟屋尾定恒这才发现，城内除了两处火光，再无其它动静。

　　没有大规模的厮杀声，没有溃兵的哭喊，更没有想象中的混乱。

　　“还有。”北畠顺亲又一指半开的大手门：“若是内应打开，为何不见人来接应？”

　　“为何没有发出事先约定好的暗号？”

　　他们之前为防泄密，便约定了一个接头暗号。

　　“主公是说……这是个陷阱？”鸟屋尾恒定也反应过来了。

　　“传令各队，原地待命。”北畠顺亲指示道：“你立刻去本阵禀报，将这可疑情况上报，请求指示。”

　　“是！”

　　消息很快传到筒井本阵。

　　此时筒井等人也在分析当前的情况。

　　虽然夜晚看不清楚，但声音明显不对劲。

　　所以当筒井顺庆接到儿子的禀报，不由得点头称赞：“顺亲真是越来越稳重了。”

　　本多正信也点头附和：“北畠大人的担忧是正确的。”

　　“主公请看。”他一指城内的火光：“城中火势只有几处，而且都没有蔓延的迹象。”

　　“这就说明。纵火有诈。”

　　“如果不是高山重友背叛，那就是他们已经凶多吉少了。”

　　筒井顺庆点点头：“既然如此，虚开城门，便是引诱我军入城。”

　　之前为了防止被人做局，特别让扎比与高山重友定下了跟主有关的暗号。

　　结果这次不光没有人出城接应，连暗号都不知道，陷阱显而易见。

　　顺庆接着说道：“羽柴是想依托城防，分割我军。然后远程打压，侧翼杀出。”

　　日本城防的结构理念，是攻防合一，纵深防御。

　　与欧式、中式那种以城墙据敌之外的防御体系截然相反，诱敌深入打巷战，才是取胜之道。

　　尤其是山城。

　　别看把大手门给你打开了，那只是最浅薄的外围地基。

　　上了地基，面临的就是死亡迷宫，城内只有一条通道是正确的。

　　通道两侧都是爬不上的城墙，每隔一米，就有一个射击孔，城头也能上人。

　　你想肉搏都不给你机会，守军只需靠弓矢、铁炮，就能无损消耗你的兵力。

　　历史上万历朝鲜战争，让明军最头疼的，就是这种自建的倭城。

　　纵使明军火器犀利，尤其是火炮。

　　但砸开了城墙，却发现城中这条跟肠子一样恶心的“消化道”。

　　本多正信倒吸一口凉气：“那……我们该怎么办？”

　　筒井顺庆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帐外。

　　黑夜中的岐阜城，两处火光若隐若现，像是在招手。

　　“正信，你觉得，秀吉现在在想什么？”

　　本多正信一怔，随即说道：“他应该在想……我们什么时候进城。”

　　“不错。”筒井顺庆嘴角微微上扬：“那你觉得他的设伏点，会在哪里？”

　　这次，本多正信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来到岐阜城的城防图前，将自己代入到敌方的视角，脑中思索设伏点。

　　这张城防图十分详尽，每一个曲轮，每一个甬道，都标记的清清楚楚。

　　这是泷川一益提供的，他身为织田家老，自然掌握这核心机密。

　　本多正信观察片刻后开口，手指先点在当前的大手门：

　　“大手门，是岐阜城的第一道防线。”

　　“开城放我军入城，此时警惕性最高。”

　　众人围拢过来，聆听他的分析。

　　“若在此间设伏，我军一旦发现中计，便可立刻退出城外，伏击便失去了意义。”

　　筒井顺庆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所以，伏击点不能太浅。”本多正信的手指继续向内移动。

　　越过三之丸、二之丸，停在了本丸与外曲轮之间的狭窄通道上。

　　“臣以为，最理想的伏击点，在这里。”

　　“本丸与二之丸之间的这条甬道。”

　　“为何？”岛清兴忍不住问道。

　　“诸位请看。”本多正信指着地图，耐心地解释道。

　　“我军通过大手门后，会进入一之门曲轮。”

　　“这里是登城主入口，守军即便设伏，也难以形成有效包围。”

　　“若在此处动手，我军仍有退路，可以原路撤出。”

　　他顿了顿，手指向上移动：“若我军继续深入，城防结构开始复杂化。”

　　也就是迷宫。

　　“这个方向是马场曲轮，这里是太鼓橹曲轮。这是正确的路线二之门曲轮。”

　　“若在此处设伏……”本多正信点在这两个曲轮。

　　“我军虽然会一时陷入被动，但仍有退路，只要能撤回一之门曲轮，便能重整旗鼓。”

　　“再往上，就是三之丸曲轮，分为上台所、下台所。”

　　这里是岐阜城最大的曲轮，山脊向内抬升，形成两级阶梯式曲轮。

　　其岔道宛如迷宫，不熟悉者便会迷失其中。

　　“但我军熟悉地形，若为斩首行动，必然不会一一拔除三之丸内的分砦曲轮。”

　　“而是会直冲二之丸，目标本丸。”

　　“真正的死地，便在这些地方。”本多正信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二之丸与本丸之间的甬道上。

　　“这些是岐阜城最狭窄的通道，不仅前有守军阻击，两侧墙上铁炮弓矢齐发，后方亦会有伏兵堵路。”

　　“届时，三之丸分砦曲轮齐出，我军便会被分割包围，逐一击破。”

　　帐内众将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正信说得对。”筒井顺庆认可的点头：“秀吉要诱本家入城，就是要让本家以为内应得手，一路畅通无阻。”

　　“待本家主力深入城中，他便收网打击。届时，本家进退不能，必遭惨败。”

　　“那……我们怎么办？”岛清兴问道。

　　筒井顺庆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冷笑。

　　“既然知道他在哪里设伏，本家便反其道而行之。”

　　他的手指点在二之丸与本丸之间的甬道上。

　　“这里，是他设伏的陷阱。但若运用得当，也能成为本家破城的关键。”

　　“主公的意思是……”本多正信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佯攻。”筒井顺庆的目光如炬：“派一支部队佯装中计，进入甬道，吸引伏兵现身。”

　　“待伏兵暴露，主力从侧翼进攻二之丸，截断伏兵的退路。”

　　“伏兵腹背受敌，必败无疑。”

　　“届时，本丸的守军亦被牵制在甬道方向，待本家拿下三之丸、二之丸，便可趁机攻入本丸，直取秀吉。”

　　“主公英明！”众将齐声应诺。

　　筒井顺庆转过身，目光扫过帐内众将。

　　“为此，就需要有人，担当此任！”

　　这个任务说是佯攻，其实就是九死一生的诱饵。

　　不仅要承受各种打击，还要拖住伏兵，为主力包抄赢得时间。

　　帐内一时沉默，众将不是贪生怕死，只是明知是条死路，要考虑到自家白白送死的部下。

　　“主公，臣愿往。”岛清兴第一个出列。

　　筒井顺庆看着他，没有表态。

　　岛左近是筒井家老，日后还有大用，顺庆是不会让他去的。

　　“主公，让臣去吧。”松仓重信紧接着出列。

　　筒井顺庆依旧没有表态。

　　又有数名大将出列，但顺庆权衡之下，都不舍得。

　　“中纳言殿下。”泷川一益艰难开口：“还是让在下去吧。”

　　“在下对于岐阜城的内部结构，最是了如指掌。”

　　他本不想去，但旁人都开口了，他若再不表态，就显得很尴尬。

　　或许他可以凭此一战，摘掉在神流川之战的污名。

　　筒井顺庆看向他，心中思索。

　　虽然顺庆倾向于让非嫡系的去涉险，但此时若消耗了泷川，未免有些卸磨杀驴的嫌疑。

　　正当他为难的时候，末尾有一人大声请命：“主公，属下愿往。”

　　众人回头看去，只见山上徹也出列行礼。

　　“山上......徹也。”筒井顺庆知道他。

　　出身平民，从一介足轻到如今的足轻大将，敢打敢拼。

　　“你可知道......”筒井顺庆先给他打预防针：“此去九死一生？”

　　“属下知道！”山上徹也伏身叩首，额头触地。

　　“但属下更知道，若是无人担当此任，大军便无法克城。”

　　他声音洪亮：“属下出身寒微，蒙主公提拔，才有今日成就。”

　　“今日便是战死，也要报答主公的恩德，还望主公成全！”

　　他明白，若是他能完成这项任务，必然也能跻身筒井重臣行列。

　　为了前途，他拼了。

　　“好。”筒井顺庆走到他的面前：“此城若克，你当为首功。”

　　“若你战死，你的妻儿本家养之。将来，更会继承你的家名。”

　　山上徹也眼眶微红，再次伏身叩首：“属下......谢主公隆恩！”

　　“去吧。”筒井顺庆拍了拍他的肩膀：“活着回来。”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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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上徹也走出营帐，调集自家兵势。

　　他只是2300石的领主，麾下满打满算不到80人，作为诱饵，略显单薄。

　　好在其他筒井重臣，深感他的义举，纷纷拨出一部分精锐，填充给他。

　　终于使得他麾下兵力，扩充到了三百人。

　　“出发。”山上徹也一脸肃然。

　　他今夜的任务，不是攻城，不是厮杀，而是诱敌。

　　他要带着这三百人，佯装中计，闯入岐阜城，深入羽柴秀吉设下的伏击圈，将伏兵引出来。

　　然后，筒井军的主力再从侧翼包抄，一举破城。

　　这个计划的关键，不在于能杀多少敌人，而在于他能在伏击圈中撑多久。

　　撑得越久，主力包抄的时间越充裕。

　　筒井为了避免耽误时间过长，不让羽柴有所怀疑，所以安排这支队伍出发的同时，已然先让北畠顺亲入城。

　　北畠所部先是穿过一之门曲轮，进入二之门曲轮。

　　只不过他们的行进速度故意放缓，待来到三之丸的时候，山上徹也终于率众赶到。

　　“后面就拜托你们了。”北畠顺亲看着这位憨厚武士，心中不由肃然起敬。

　　“就放心交给我们吧。”山上徹也拍了拍自己胸脯，也是给自己打气。

　　随后，山上众来不及休整，便踏入越来越窄的甬道，两侧的墙壁越来越高。

　　这里是最危险的区域，一旦遇伏，退路被断，他们便无路可逃。

　　随着越来越深入，山上徹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虽然两侧寂静无声，但他知道，这后面已然藏着羽柴伏兵。

　　那一个个的射击孔后面，一定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们。

　　他尽量压低身体，恨不得把头缩进脖子里。

　　周围的足轻们也神情紧张，他们在来时都做了心理建设。

　　每个人的家主都对他们许以厚礼，否则若是不知情，一旦遭袭，很容易直接崩溃。

　　他们行进在这狭长的甬道，煎熬般的感觉过了很漫长的时间，终于看到尽头一道门橹，死死挡住了去路。

　　“来了！”山上徹也立刻高声提醒，然后身形猛然侧冲，贴在墙壁上。

　　他选的这条路，是只有一面的铁炮射口，另一侧是外墙深渊。

　　若是走另一条路，将会是两面夹击。

　　其他人也是有样学样，冲到墙根下，身体紧贴墙壁。

　　几乎就在同时，犀利的铁炮声响起，将没来得及躲避的人，撂倒数十人。

　　“怎么回事？”墙后埋伏的黑田官兵卫，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

　　筒井军明显是带着防备来得。

　　与此同时，其他曲轮、分丸的羽柴军，听到铁炮的信号，纷纷从内杀出，企图分割筒井。

　　山上徹也等人的身后，也窜出不知有多少守军，在黑夜中看不清人数，将他们后路断绝。

　　“回击！”山上徹也不敢在此停留，命令麾下向后突击.

　　企图与守军混战，还能让敌人的远程打击投鼠忌器，不敢轻易开火。

　　“开始了，按计划行动！”

　　一直呆在三之丸的北畠顺亲，以及后续跟上来的岛清兴、松仓重信所部，与周围突出来的羽柴军，进行巷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