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九十九章 羽柴立志传
我在日本当大名 · 乔尘墨 · 4,420 字
天正十年(1582),七月。
播磨国,姬路城。
这里原本是黑田家的城池,羽柴秀吉担任西国军团长时,黑田官兵卫将此城献给秀吉。
此后筑起的三层天守阁,成为其标志性建筑,也算得上西国数一数二的坚城了。
此时在天守阁内,羽柴秀吉独自坐在窗前,望着远处天边翻涌的云层,眼中满是难以掩饰的焦灼。
本能寺事变,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他以为自己能在这场变局中抢得先机,成为织田家的继承人。
可现实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筒井顺庆比他更快,比他更强,比他更狠。
光秀被灭,京都被占,丹波、西近江被吞。
虽然事后瓜分了织田家的遗产,但大部分的既得利益,实际上是让信雄、信孝两兄弟占据了。
他名下的这些地盘,其实都算是他自己实打实打下来的。
这近百万石的领地,离大大名仅一步之遥。
这要是在几年前,是他做梦都不敢高攀的存在。
可如今,他却觉得远远不够,想再进一步,成为名副其实的百万大大名。
“兄长。”身后传来羽柴秀长的声音:“官兵卫来了。”
“让他上来。”羽柴秀吉将目光收回。
他今日召黑田官兵卫前来,就是密谋羽柴家未来该何去何从。
很快,黑田官兵卫一瘸一拐地上楼,天守阁这种楼梯设计,对于他这种跛脚的人来说,简直就是折磨。
“官兵卫,情况如何?”羽柴秀吉直入正题。
黑田官兵卫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双手呈上:“幸不辱命,毛利家那边,已经谈妥了。”
一个月前的谈判,毛利方原本是同意割让备中、美作、伯耆三国。
但后来本能寺事变的消息传开,毛利方的态度也立刻强硬起来,不愿再割让三国。
所以羽柴秀吉便派黑田官兵卫前往毛利家,以和睦的名义进行让步。
“毛利家答应了与我方保持和睦。”黑田官兵卫伏身回答。
“约定以高粱川为界,以西归毛利,以东归本家。”
高粱川,是流经备中囯的一条河流,其流向几乎正好将备中分为东西两块。
羽柴秀吉接过文书,又看了一遍,点了点头,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美作国,毛利本就未曾实际控制过,此番放弃不过是顺水推舟。
备中囯拿了一半,勉强算是个交代。
伯耆国则全数归还毛利,双方等于是各退一步,谁也没占到大便宜。
而且至少,表面上大家的脸面都过得去。
不过羽柴秀吉知道,毛利家虽然暂时稳住了,但这不是长久之计。
毛利辉元年轻,可能好说话。
但小早川隆景、吉川元春可不是省油的灯。
尤其是吉川元春,听说他得知本能寺事变后,是极力主张撕毁和约、趁火打劫的强硬派。
要不是小早川隆景以:
“誓纸上的鲜血未干便追击秀吉,实属不义;
借信长之死追击秀吉则为不祥”为由。
力阻毛利家出兵追击,这才让毛利家没有发动追击。
可是羽柴秀吉明白,小早川隆景不赞成追击,只是碍于道义名分。
只要过上一段时间,等道义上的束缚淡化,隆景随时可能改变立场,转而支持出兵。
所以,羽柴秀吉要充分利用这个窗口期,想办法扩大自己的实力。
让毛利家即便日后想要动手,也得好好掂量掂量。
“今日叫你们来,就是商讨一下,我羽柴家未来该何去何从。”
羽柴秀吉的目光,在秀长和官兵卫之间来回扫视,这是他最亲最信任的人。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
羽柴秀长和黑田官兵卫对视一眼,都没有着急开口。
“你们来看。”羽柴秀吉摊开大地图,手指自家的位置。
“如今本家西边是毛利,南北是筒井,东边是池田......”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圈,眉头紧锁,完全没有扩张的余地。
“兄长。”羽柴秀长凑近地图,手指点在摄津:“池田大人那边,倒是可以拉拢。”
“然后呢?”羽柴秀吉瞥了他一眼。
秀长一愣,随即明白了兄长的意思。
拉拢池田恒兴容易,但即便是拉拢过来,也逃不出筒井顺庆的包围网。
“若是无法扩张......”秀长艰难地开口:“本家就只能坐困此地。”
“待筒井家消化了近畿、丹波、甲斐、信浓......甚至日后更进一步地扩张......”
“届时,本家要么臣服,要么......”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个结局。
黑田官兵卫则抬起头,目光沉稳地看向家主:“主公。”
“若臣没有猜错,您心中已有计较。”
羽柴秀吉的嘴角微微上扬,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再度望向远处的云层。
他好不容易从一介小者,爬到了今天的位置。
他怎么可能放弃更进一步?
怎么可能甘心再臣服于人?
他更不会坐以待毙!
“官兵卫。”他目光回转,缓缓说道:“你说......本家若是想扩张,唯一的出路在哪里?”
黑田官兵卫的目光,落在地图上的织田旧领:“主公是想......东进?”
“不是东进。”羽柴秀吉的手指落在尾浓:“是东取。”
“尾张,美浓?”羽柴秀长语气惊讶。
“不错。”秀吉点点头:“尾浓平原土地肥沃,石高百万。”
“那里不仅粮多兵多,也是上様的龙兴之地。”
“若是能拿下这两国,本家便能与筒井家分庭抗礼。”
他是想效仿之前筒井与织田的同盟模式,以实力求共存。
“可是兄长。”羽柴秀吉语气担忧:“尾浓现在是信雄、信孝两兄弟的封领。”
“若本家出兵进攻,岂不是自绝于织田旧臣?”
“届时,不仅池田无法拉拢,织田旧臣也必然会联手反抗。”
“更何况,柴田胜家也不会坐视不理的。”
“谁说本家要进攻了?”羽柴秀吉嘴角上扬:“本家是去帮忙的。”
“帮忙?”羽柴秀长不解。
黑田官兵卫则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主公是想......挑拨信雄与信孝?”
羽柴秀吉赞许地看向官兵卫:“信雄与信孝,本就不和。”
“这次清州会议,信孝被推举为后见役。”
“而身为兄长的信雄,反而只能次居于合议之列。”
“信雄心中,岂能服气?”
“若是有人告诉他,信孝与柴田胜家勾结,意欲图谋他的尾张......”
羽柴秀吉顿了顿,语气笃定地说道:“信雄此人,愚笨的很,他必然会相信。”
“而他唯一能找到的外援,便是本家。”
“届时,他两兄弟争锋之时,本家便可出兵维护织田家的安定,这是大义。”
“可是兄长。”羽柴秀长还是有些担忧:“筒井顺庆......会坐视不管吗?”
“这是我织田家内部纷争,且本家打出拥护三法师的旗号去仲裁。”秀吉自然想过这个问题。
“筒井顺庆若是强行干预,便是干涉织田家内政,于理不合,于情不通。”
“况且......”羽柴秀吉眼中露出狡黠:“本家不走陆路,走水路。”
“水军从备前出发,经濑户内海、纪伊水道,进入伊势湾,直接在尾张登陆。”
“全程不进入筒井领内,他就算是想拦,也拦不住。”
羽柴家有宇喜多水军,而且海上航路平日并不设防,也无法设防。
因为非战时,船只都是停靠在港内维护,不可能天天在海上游弋。
即便是偶遇了筒井家的巡逻关船,等到对方返回港口,向上请示,再一级一级报到筒井顺庆那里......
然后再批复,调兵等一系列动作下来,羽柴军早就在尾张登陆了。
“主公高明。”黑田官兵卫立刻马屁拍上。
“如此一来,既避开了筒井家的封锁,又打柴田胜家一个措手不及,让他无法及时援助信孝。”
“甚至,我们还可以等筒井与毛利相争之时出兵,更能为本家占据尾浓争取时间。”
“只要本家在这两国内控制了要害城池,拉拢织田旧臣,便能快速站稳脚跟。”
“可是官兵卫。”羽柴秀长提出疑问:“信雄会让本家在他领内站稳脚跟吗?”
秀吉听了突然一笑,这笑容里夹杂着残酷:“信雄?”
“他只是本家的一块敲门砖。”
“等本家进入尾张,就不是他信雄说了算了。”
羽柴秀吉还是很有信心的。
他家中有不少家臣、与力,都是尾浓出身,熟悉当地的人情地理,便于拉拢、策反旧部。
这也是他羽柴的强项。
“那柴田胜家呢?”羽柴秀长又问道:“若他南下,本家如何应对?”
“那岂不是正好,一劳永逸......”秀吉显然是求之不得,似乎早就在等着这一天了。
“美浓、尾张,一百多万石......”秀长开始写写算算:“再加上拉拢丹羽长秀,击破柴田胜家的越前、加贺所领......”
“还有前田大人,据说他因为柴田胜家没带他上洛为上様复仇,而心生不满。”官兵卫补充道。
羽柴秀长把能拉拢的,能占领的都算上……
最后竟然得出,可扩领二百五十万石的结论!
羽柴秀吉看着得出的二百五,激动地脸都红了。
他在心中狂呼:这二百五,我要定了!
“那就这么定了!”下定决心的羽柴秀吉,两眼泛着贪婪的幽光。
“官兵卫,你去联络信雄,表明本家愿意支持他的态度。”
“同时,暗中联络尾张、美浓的旧臣,许以重利,让他们在适当的时候,倒向本家。”
“是。”黑田官兵卫也是腹黑军师,擅长歪门邪道的阴谋。
“秀长,你负责整备军备,囤积粮草。”秀吉又看向自己的弟弟。
“宇喜多水军那边,也要提前安排好,确保一旦事急,可立刻响应。”
“明白。”羽柴秀长也微微激动,想到贫民出身的羽柴氏,竟然也要参与争夺天下了。
“池田、丹羽那边,由我亲自联络。”羽柴秀吉也给自己安排了任务。
而且他是胸有成竹地说道:“相信他们是不会拒绝本家的善意。”
至于泷川一益......
一开始就被羽柴当作了小透明。
但虽然不被羽柴看好,却有人看好其价值。
就在羽柴秀吉盘算着,如何拉拢丹羽长秀、池田恒兴的时候......
本多正信,已经悄然来到了伊势长岛城。
泷川一益,此时正跪坐在本多正信对面,面色阴沉,眼中满是疲惫与不甘。
清州会议将他排除在外,织田家的旧臣对他避之唯恐不及,就连合议制都没有他的席位。
他正处于最低谷的时刻,而筒井家此时派来使者,让他看到了一丝光亮。
“泷川大人。”本多正信开门见山,语气诚恳。
“我家主公说了,大人是织田家中难得的能臣。”
“信长公在世时,都委任您为东国仪御取次役,是家中笔头。”
“如今却被排挤在外,实在令人惋惜。”
“本多大人想说什么,尽管直言。”泷川一益直勾勾地看着本多正信,眼中带着警惕。
自从他在厩桥城与南光坊天海接触后,便隐隐感觉到自己被筒井家盯上了。
只是一直不明白,对方究竟想要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
“泷川大人心直口快,那在下就不拐弯抹角了。”本多正信先低首行礼。
而后他继续说道:“筒井家愿助大人重振旗鼓,奉上伊势国的河曲、铃鹿、奄芸三郡。”
“什么?!”泷川一益的瞳孔猛然收缩。
筒井家一出手便是十万石!
虽说还没涨回他之前拥有关东时的石高,但以他如今的处境,这已经是非常优厚的条件了,着实出乎他的意料。
“敢问本多大人,中纳言殿下......”泷川一益谨慎地问道:“究竟想要在下做什么?”
“事先声明,我泷川一益,身受上様厚恩,绝不会做出对不起织田家的事情!”
但话一出口,他心中反而愈发懊恼。
如今信长已死,信忠已死,所谓的“对不起织田家”,现在谁能代表织田家?
那个安土城的三法师?都不是经过他拥立的。
不过本多正信接下来的话,让他松了口气。
“泷川大人多虑了。”正信微微一笑:“我家主公正是为了织田家。”
“贵家当主三法师,乃家主外孙,亲如一家。”
“而朝中奸佞柴田、羽柴等各怀异心,擅自分裂织田旧领,只留给织田本家巴掌大的地方。”
“这不是架空当主、蚕食基业,这是什么?”
“若长此以往,织田家名存实亡。”
本多正信说得义愤填膺:“为此,正需要大人这样的忠义之士,挺身而出!”
“与我筒井家联手,扶助织田当主,铲除奸佞,还织田家一个朗朗乾坤!”
“正合我意!”泷川一益顺坡下驴,应承了下来。
其实他心里也清楚,筒井家并非真心为织田家着想,必定是存了吞并的想法。
但只要明面上的道义过得去,在有利可图的前提下,他不介意被当作棋子。
毕竟,在这个乱世里,能被利用说明还有价值。
有价值,才能活得更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