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章 父子对谈：天下棋局

　　天正十年（1582），七月下旬。

　　筒井家清扫明智残党的工作，已经接近尾声。

　　由于丹波国之前在明智当政时期，清理过一波本土势力，例如波多野一族。

　　这次又被筒井家犁了一遍地，扑杀明智一党，所以当地原本错综复杂的豪族势力，几乎被一扫而空。

　　反而让筒井家的直辖统治，推进的异常顺利，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阻力。

　　筒井顺盛，也得以抽空回到多闻山城，向父亲汇报这一个多月来的成果。

　　天守阁内，父子二人相对而坐。

　　筒井顺盛身穿黑色直垂，虽然年仅十三岁，但他已经能统领一军，完成了父亲交代的任务，初现大将风范。

　　“父亲大人，丹波国已基本平定。”顺盛呈上一份文书：“明智残党已被尽数清除。”

　　“目前，丹波全境已被纳入本家直辖，各地代官也已到位，不影响今年秋收计划。”

　　筒井顺庆接过文书，逐行看了一遍。

　　他从字里行间中，能够看出这是顺盛自己写的，没有经过他人代笔，不由得赞许点头。

　　这个孩子性格沉稳、细致，每一步都踩得扎实，不冒进，也不拖沓。

　　这种人，最适合守成。

　　“近江那边呢？”筒井顺庆放下文书问道。

　　身为家中继承者，不应只关注自己那点儿事儿，应该放眼全局。

　　“赋秀已经进驻坂本城，目前正在整顿城防，收编各处。”筒井顺盛了如指掌地汇报。

　　“近江的滋贺、高岛两郡也已归本家直辖，代官已陆续上任。”

　　“山城国方面，京都局势已经稳定。”

　　“松仓重信担任京都所司代，皇室和朝廷公卿均在保护之下，没有出现混乱。”

　　筒井顺庆耐心听完儿子的汇报，望向京都的方向，没有急着说话。

　　筒井顺盛则安静地跪坐着，等待父亲开口。

　　半晌，筒井顺庆才将目光收回，落在儿子身上。

　　“顺盛，你觉得......本家该如何对待皇室及朝廷？”

　　顺盛微微一怔，他本以为父亲会继续追问各地军务，没想到话题忽然转入了朝廷。

　　他思索了片刻，谨慎地回答：“孩儿以为，朝廷，是大义所在。”

　　“谁掌握了朝廷，谁就掌握了天下的大义名分。”

　　“虽然现在朝廷早已衰微，但仍握有官位续任之权。”

　　“信长公在世时，虽然不把朝廷放在眼里，但他从未真正与朝廷决裂。”

　　筒井顺庆看着儿子，他能想到这一层，说明已经开始思考天下全局了。

　　“所以......”筒井顺盛顿了顿，发现父亲并没有打断，便继续说道：“本家对朝廷，应当尊其名，控其实。”

　　“如何做到？”筒井顺庆追问道。

　　“第一，掌控天皇的继位。”顺盛说这话的时候，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

　　“如今正亲町天皇年事已高，诚仁亲王是储君。”

　　“若是本家扶持诚仁亲王即位，必能让他感恩于本家。”

　　筒井顺庆点点头，这其实也是朝廷一直以来的诉求。

　　“第二，掌控朝廷的官位。”顺盛见父亲点头，胆量更大。

　　“朝廷官位的续任，必须要经过本家的同意。”

　　“京外大名谁想求官，谁想叙位，都必须通过本家。”

　　“如此，天下大名便会依赖本家，本家的威望也会水涨船高。”

　　顺盛提出的设想，虽然看似是以往幕府的特权。

　　但实际上，在镰仓、室町时期，官职推举制度并不是幕府的专属权限。

　　地方守护、大名、国人领主，完全可以绕过幕府，直接向朝廷申请叙位、官职。

　　幕府仅能干涉自家直属御家人官位，无权强制管控全国所有地方武士的官位申报。

　　顺盛的这一设想，已经超出了前代幕府的权限范围，属于一种前所未有的刚性制度。

　　“至于其它的......儿臣还没有想好。”筒井顺盛皱着眉头，他已经很努力了。

　　“不错。”筒井顺庆称赞一句。

　　儿子能想到这里，实属不易。

　　看来从小培养他的思维方式，没有白费。

　　“你说的这两条，方向是对的，但还不够。”筒井顺庆缓缓开口。

　　顺盛则抬起头，目光专注地看着父亲。

　　“让诚仁亲王继位，只是第一步。更重要的是，让本家的血脉，融入皇室。”

　　“父亲是说……”顺盛的眼中满是惊愕，他听懂了父亲的意思。

　　因为不管是室町幕府还是镰仓幕府，从未有过将军家的直系女性成为皇后。

　　而筒井家现在，可连幕府都不是呢。

　　但这也侧面印证了父亲未来的规划，必然是开幕建府。

　　那自己作为筒井家的未来家督，岂不就是......

　　想到这里，筒井顺盛的表情从惊愕变成激动。

　　筒井顺庆看在眼里，但语气依旧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平常事：“皇室的皇后、女御，历来出自藤原氏等公卿名门。”

　　“而本家......追溯起来，也是藤原氏秀乡流的分支。”

　　“藤原秀乡流？”筒井顺盛喃喃重复着。

　　他差点都忘了自家多年前，让近卫前久帮忙冒领藤原氏家谱的那件事。

　　当时，他以为只是为了抬高家格，在武家面前不至于低人一等。

　　如今才恍然大悟，原来从那时起，父亲就已经在为今日布局了。

　　这盘棋，到底有多大？

　　父亲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在谋划这一切？

　　“所以……”筒井顺庆语气微微一沉。

　　“让本家之女嫁入皇室，符合旧礼，法理上也挑不出毛病。”

　　“所生的子嗣，便可立为下任天皇。”

　　他打算让筒井家当历代天皇的爹。

　　“不过为了避免太大的抵触，这次先让本家之女嫁给诚仁亲王，或是亲王子嗣，作为初始过渡。”

　　他记得诚仁亲王短命，本能寺事变受惊后很快就噶了。

　　所以心中定下的目标是他的儿子，未来的后阳成天皇，现年12岁。

　　历史上，后阳成娶的皇后是丰臣秀吉的养女，近卫前久的女儿：近卫前子。

　　不过筒井顺庆打算让自己的亲闺女，去当皇后。

　　至于人选……他还没想好。

　　他膝下女儿不少，阿鹤现在属于未亡人，可改嫁。

　　阿梅、阿樱、阿枫也都渐渐长大。

　　今年家中又给他添了两个女儿，分别取名为阿椿和阿葵，是雷吉娜和斯波富子所生。

　　此外还添了一个儿子，取名藤千代，是近卫栞姬所生。

　　这些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地出生，使得筒井家枝繁叶茂，也正需要这些血脉来编织未来的网。

　　“父亲大人……远见……”筒井顺盛由衷地伏身行礼，眼中满是敬畏。

　　这才是掌控天皇继位的方式。

　　“至于官位的事……”筒井顺庆继续说道：“是一个不错的想法。”

　　“可以制定一部法度，白纸黑字地写清楚。”

　　“法度？”顺盛更加愕然。

　　法度，历来是上层约束下层的工具。

　　如今父亲要将朝廷也纳入法度的约束范围，这意味着筒井家的权力凌驾于朝廷之上！

　　这是之前的幕府所不曾有过的。

　　幕府虽强，也从未敢用白纸黑字的法度去捆绑天皇和公卿，顶多是心照不宣的默契。

　　而父亲要做的，是将这种“默契”变成“规矩”，让朝廷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有。

　　“这件事不急，你可以慢慢考虑。”筒井顺庆摆了摆手。

　　“法度的内容不限于官位，朝廷的日常运转，公卿的升迁降罚，皇室与武家的关系等等，都可以写进去。”

　　筒井顺庆想到了历史上的《禁中并公家诸法度》，其内容涵盖了对天皇、公卿的全方位约束。

　　从官位叙任到年号更改，从朝廷仪礼到财政开支，几乎把朝廷的每一根毛细血管，都纳入了幕府的管控之下。

　　而他未来要做的，正是类似的事情。

　　甚至比历史上的德川幕府做得更早，更彻底。

　　筒井顺盛听得入神，忍不住问道：“若是朝廷不遵守呢？”

　　“这就需要经济和武力双管齐下了。”筒井顺庆走到窗前，望向京都的方向。

　　“本家会在京都设立两个机构：京都所司代和禁里御守卫。”

　　“禁里御守卫？”筒井顺盛第一次听到这个机构。

　　他知道京都所司代，是派驻在京都的最高军政长官，一般由谱代大名担任。

　　常驻京都，手握京都治安、司法、监察大权。

　　“禁里御守卫，是本家直属的旗本，驻扎在皇宫周边，名义上是护卫，实际上……”

　　筒井顺庆没有再说下去，但顺盛点头表示明白。

　　“皇室的财政，本家也要卡死。”筒井顺庆继续说道。

　　“划定给皇室的御料地，仅够维持基本开销。”

　　“除此之外，朝廷不得征收赋税，不得接受地方大名的献金。”

　　“一切供奉，均需由本家经手。”

　　“如此一来，皇室的经济命脉，便牢牢握在本家手中。”

　　“没有本家的钱，皇室连饭都吃不上，哪还有能力跟本家斗？”

　　筒井顺庆再度伏身叩首：“父亲大人思虑周全，孩儿明白了。”

　　人事、法度、经济、武力，这四把枷锁，将皇室牢牢拘禁在这深宫大院内。

　　“朝廷的事先一放。”筒井顺庆转移话题：“你觉得，本家当下最大的敌人，是谁？”

　　筒井顺盛立刻坐直了身体。

　　他知道，这是父亲在考教他。

　　所以他非常认真地回答：“孩儿以为，是北条家。”

　　“理由呢？”筒井顺庆面色不变，语气平淡。

　　“北条家坐拥关东五国，石高超过一百五十万，带甲号称五万。”

　　“其与武田、上杉争雄多年，实力不容小觑。”

　　“如今武田已亡，上杉刚刚经历内乱，再加上织田分裂，关东再难有敌手。”

　　“若是其再趁机扩大，必将是......”

　　筒井顺庆静静听着儿子的各项分析，没有出言反驳。

　　作为这个时代的人，从表面上来看，北条家的确是最有威胁的敌人。

　　其地广兵多，根基深厚，又值此扩张的黄金窗口......

　　但筒井顺庆身为穿越者，自然知道历史人物的成败。

　　北条家看似强大，却也处处受制。

　　只要调节好德川、佐竹、里见等势力，便能扼制北条家的发展。

　　他知道真正能对筒井家构成威胁的，正是那些看起来暂时弱小，或者非常能忍的家伙。

　　待到儿子完全说完，筒井顺庆才终于开口：“你觉得，秀吉这个人怎么样？”

　　顺盛一愣，他没想到父亲会突然提起羽柴秀吉。

　　“羽柴秀吉此人......”顺盛略微思考后，回答道：“出身寒微，却能在织田家中脱颖而出，靠的不是运气，而是敢打敢拼。”

　　“敢打敢拼？”筒井顺庆回味了一下这个词，点头赞道：“形容得非常贴切。”

　　他回顾了一下羽柴秀吉的发家史：

　　从墨俣一夜城，到金崎撤退，再到中囯大返还。

　　哪一次不是绝境？

　　哪一次不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所以这种人，绝不会坐以待毙。”筒井顺庆语气笃定：“他肯定会主动出击，而且会选在意想不到的地方。”

　　“父亲是说......羽柴秀吉在本家的包围之下，还敢主动挑衅？”顺盛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挑衅本家倒是不太可能，但他很有可能会主动侵吞织田旧领。”

　　“侵吞织田旧领？”顺盛感觉今天的信息量有点儿大。

　　“不错，他是一个为达目的不惜铤而走险的赌徒。”

　　“为了破局，他什么都敢豁出去，正如他当初的墨俣之战。”

　　“当然，他不是那种盲目蛮干之人，行动之前，一定会想好对策，想好理由。”

　　筒井顺庆开始在心中盘算，羽柴秀吉会以什么理由，来阻止自己不攻击他？

　　这个理由，必须是占据大义名分，使得筒井家无法违背。

　　至少，是短时间内不易违背。

　　而羽柴要做的，就是利用这个时间差，来完成一场逆袭？

　　这也正是他的强项，墨俣一夜城，中囯大返还，美浓大返还，都是在与时间赛跑。

　　筒井顺庆反而有些期待，这次羽柴秀吉，如何来跟自己赛跑？

　　要知道三法师是自己的外孙，只需要自己假借外孙的一句话，就可宣称羽柴秀吉是佞臣。

　　届时，羽柴秀吉从西国一走，自己便能直捣其老巢！

　　“所以......”筒井顺庆自言自语：“你会以什么方式，能阻止我的进攻？”

　　“还真是有点儿小期待呢。”

　　“至于德川家康？”

　　“那就让他一直等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