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九十一章 明智灭亡 羽柴将至

　　天正十年（1582），六月七日，清晨。

　　雨终于停了。

　　小栗栖的中山田町，几个早起的农民，开始下地干过。

　　庄吉扛着锄头走到田边，突然脚下一踢，踢中了什么圆滚滚的东西。

　　他低头一看，是一个血淋淋地人头！

　　“妈呀！”庄吉惨叫一声，一屁股坐在泥地上，眼神惊恐。

　　庄太、庄七、庄八闻声跑来，一见这颗怒目圆睁的人头，也吓得倒退几步。

　　还是年纪大的庄太，壮着胆子凑近瞧了瞧，咽了口唾沫：“月代头......是个武士！”

　　“武士？”原本吓瘫的庄吉一听，立马就爬起来喊道：“一定是落武者！”

　　宇治的战事离他们并不远，自然听闻那里爆发了一场大战。

　　庄太上前一把将人头拿起：“太好啦！看这品相，应该是个大人物！”

　　他甚至闭眼感谢佛祖，遇到这天上掉馅饼的大好事。

　　“这是我的。”庄吉一把抢过：“这是我先看到的！”

　　“什么你的，你都吓尿裤子了，这是我先捡到的。”庄太怎么可能会给他。

　　“我的！”“我的！”

　　几个村民为了一颗人头，争抢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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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筒井本阵大帐内，筒井顺庆正在用早餐。

　　一碗加入味噌的热粥，一碟腌萝卜，看似简单得不像一个大大名的排场，实则能在战场中吃上一口热饭，都是行军路上不可多得的奢侈。

　　如今城中的明智军已经是瓮中之鳖，只要他一声令下，便可一举荡平。

　　但他并没有着急下令，反而是优雅地慢慢吃饭，像是在品味什么，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这时，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主公！”大谷吉继的声音从帐外传来：“藤林正保大人来了，说事已办成，请主公放心。”

　　筒井顺庆听闻，嘴角微微上扬。

　　他端起碗深深地喝了一口热粥，将最后一点喝完。

　　“传令，召诸将到本阵议事。”

　　是时候商讨后续作战方略了。

　　正当众人刚刚到齐不久，军奉行松仓重信就兴冲冲进来：“主公。”

　　“大喜！”他脸上满是喜色，声音压抑不住的激动：“有村民献上一颗首级，经辨认......”

　　“正是明智光秀！”

　　帐内众人顿时一片哗然。

　　慈明寺顺国猛地抬起头，一双老眼瞪得圆滚：“什么？！”

　　森好之也是一脸的不敢置信：“确认是明智光秀吗？”

　　“快！快端上来！”岛清兴更是直接。

　　随后，一名武士端着一个托盘进入，盘上放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脸上满是泥污和干涸的血迹，都没来得及清洗。

　　帐中诸将顿时围拢过来，仔细辨认起来。

　　明智光秀怎么说也是一国之主，见过他的人不少。

　　“没错，是他。”慈明寺顺国第一个认出。

　　他经常跟随主公上洛，在安土城赴宴时也见过明智光秀。

　　他对那张脸印象深刻，绝不会认错。

　　“是如何获取他的首级的？”森好之则关心过程，毕竟这牵扯到一位国主的死因。

　　松仓重信连忙回答：“据那几个村民交代，是他们亲手杀死的。”

　　“落武者狩？”岛清兴眉头一皱：“主公，此事蹊跷。”

　　“且不说明智光秀本身武艺不凡，他身边的亲随也必定不是一般武士。”

　　“仅凭几个农夫？如何杀得了他们？”

　　“而且没有见到尸体，还需进一步的验伤，确认其死因。”

　　他的质疑顿时引起了众人的疑惑。

　　的确，武士就好比是武林高手，一个打十个农民可谓绰绰有余。

　　所以，绝不可能出现这种倒反天罡的局面。

　　顿时就有人质疑人头的真伪，怀疑是替身影武者。

　　有人提议立刻派人去现场勘察，找寻其他尸体。

　　现场的气氛，一下子就变得紧张起来。

　　唯有筒井顺庆面色平静，他看着那颗人头，心中跟明镜一般。

　　但这种阴暗的谋略，不能曝光，更不能被任何人抓住把柄。

　　眼见众人准备深究其死因过程，探明真相的时候……

　　他只是轻轻摆了摆手：“天意如此，不必深究。”

　　“明智光秀已死，这是事实。”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吉继，取一百两黄金，赐予那几个村民。”

　　很显然，他认可了村民“落武者狩”的说法。

　　因为他需要的不是真相，而是一个呈现给世人的故事，仅此而已。

　　紧接着，筒井顺庆话锋一转：“接下来，如何剿灭残党，如何占据京都、丹波，才是头等大事。”

　　“诸卿当以此为重，不可因小失大。”

　　“主公英明。”众人齐声应道。

　　他们虽然心中仍有疑惑，但既然主公已经发话，便不再有异议。

　　“传令。”筒井顺庆走到帐外，看向对面：“进攻伏见城。”

　　“一个时辰之内，结束战斗。”

　　“是！”

　　…………

　　…………

　　筒井军的号角声响起，震天的喊杀声在伏见城下回荡。

　　城内的明智军得知明智光秀已死，早已士气崩溃，四散奔逃。

　　明智武士、与力想要投降，但筒井顺庆根本不给他们机会，下令杀无赦！

　　很快，几乎没怎么战斗，筒井军便轻而易举地攻入城中，追杀溃不成军的明智残兵。

　　城内顿时尸横遍地，鲜血顺着山体向下流淌。

　　午时，伏见城陷落，筒井军大获全胜。

　　与此同时，逢坂山前的山科平原。

　　明智秀满正在此地布防，焦急地等待明智光秀的消息。

　　“奇怪，主公怎么还不来？”他骑在马上，面色焦躁，不时望向伏见方向。

　　按时辰推算，家主早就应该到了。

　　但迟迟不见人影，让他心中隐隐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跌跌撞撞地出现在视野中。

　　明智秀满刚露出喜色，嘴角还没来得及上扬，便骤然僵住。

　　因为他看到那人衣甲不整，披头散发，浑身泥泞，活脱脱一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模样。

　　明智秀满赶紧冲上前去，一把将他搀住：“主公呢？怎么就你自己？”

　　那武士双腿一软，瘫在秀满怀中，浑身剧烈颤抖。

　　他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艰难地挤出几个字：“主公……主公他……”

　　“他怎么了！”明智秀满嘶吼着揪住他的衣领，双目赤红。

　　此时秀满才看到，这人胸前殷红一片，受了重伤。

　　“在……小……小栗栖……被山贼……”武士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被山贼……袭杀了……”

　　明智秀满的手猛地一松，武士瘫软在地上。

　　秀满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双目失神，嘴唇微微颤抖，半天没有说出一句话。

　　山贼？

　　主公身边有十几名亲信护卫，那都是跟随家主多年的家臣，个个身经百战，武艺高强。

　　别说十几个山贼了，就算是被筒井足轻拦截，也能护得家主突围。

　　“你撒谎！”明智秀满猛地蹲下身，再度揪起那武士的衣领。

　　“主公怎么可能被几个山贼袭杀？你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那人已经没有了呼吸，再也无法回答他了。

　　虽然没有得到答案，但明智秀满实则已经在心里接受了这个事实。

　　他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

　　明智家的家主都死了，明智家的覆灭已成定局，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大人……我们……该怎么办？”

　　一旁的明智众人也听到了这个噩耗，一时间他们都非常的迷茫。

　　“撤！撤往坂本城！”明智秀满咬牙下令，那里还有明智家最后的据点。

　　…………

　　…………

　　撤退的路途并不顺利，明智军得知家主死讯后，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这数千人一路上要么四散逃亡，要么被多罗尾光俊的甲贺众不断袭扰……

　　等明智秀满好不容易望见坂本城的轮廓时，身边只剩下不到三百人，狼狈不堪。

　　还没等他喘口气，就迎来了筒井家的进攻。

　　此时，筒井顺庆将大军分为三路。

　　第一路，由岛清兴率领的伊贺众，蒲生赋秀、山冈景宗率领的近江众，以及多罗尾光俊的甲贺众。

　　负责攻击近江滋贺、高岛郡内的明智、津田残党。

　　大军长驱直入，沿途望风而降，不敢抵抗。

　　坂本城更是被层层包围，就连水面上都有筒井水军，围得水泄不通。

　　六月八日。

　　明智秀满站在城橹上，望着城下密密麻麻的筒井军，面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很清楚，这城是绝不可能守住的。

　　他转身走进名藏室，这里面是明智光秀历年收藏的名物。

　　有镰仓后期的名刀“不动国行”、“二字国俊”，肋差“吉光”。还有茶入“楢柴肩冲”，“虚堂之墨迹”这等天下之名物。

　　秀满将其一一比对，认真地制作了一份名录，将每一件名物的名称、来历都写得清清楚楚。

　　然后他找来一块唐织肩衣，将这些名物仔细包裹好，连同目录一起拿到会客室。

　　室内，蒲生赋秀竟然在这里等候。

　　明智秀满将包裹轻轻放在蒲生赋秀的面前，跪坐下来，伏身叩首。

　　“蒲生大人。”他声音平静：“这些都是明智家收藏的名物，也是我家主公一生心血。”

　　“如今明智家已亡，但名物不应一同毁灭，在下恳请大人将其转交中纳言殿下，善为保管。”

　　蒲生赋秀低头看着那个包裹，又抬头看看明智秀满，眼中有些惋惜。

　　秀满不像松永久秀那般极端，宁可抱着名物自爆，也绝不留给别人。

　　他是真心想让这些名物，能够留存给后世。

　　蒲生赋秀没有再说什么。

　　他来此的目的，就是获取这些名物，免遭毁灭。

　　他拿起包裹，站起身，向明智秀满郑重地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待到蒲生赋秀走后，秀满便回到内室。

　　此时明智光秀的妻妾子女都在这里，面色惨白。

　　有人低着头默默流泪，有人紧紧抱着年幼的孩子，但没有人想着逃跑。

　　他们是武家之人，与其落入敌手受尽屈辱，不如保全最后的体面。

　　这也是筒井方给予他们的优待，因此暂时停止了攻城。

　　明智秀满向他们大礼拜伏：“主公已去，明智家已亡。”

　　“臣无能，无法让夫人、少主活命。”

　　“只能以这种方式，来追随主公。”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求饶。

　　明智秀满深吸一口气，起身拔出腰间打刀，刀身泛着幽幽冷光。

　　他走到近前，他的目光没有犹豫，他的手没有颤抖。

　　一刀，两刀，三刀......手起刀落，血光飞溅。

　　光秀的妻妾子女一个接一个倒下，鲜血染红了榻榻米。

　　最后一个，是他的妻子，也是光秀的女儿。

　　她跪在那里，闭着眼睛，泪水顺着脸颊无声地流下。

　　明智秀满举起打刀，手不自觉地微微颤抖，刀刃停在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夫君。”妻子睁开眼睛，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来世……再做你的妻子。”

　　秀满咬了咬牙，一刀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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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放下打刀，命人将堆放在周边的柴草点燃。

　　在熊熊烈火之中，他取来白纸，手书“清凉”二字。

　　而后他放下笔，双手握住“吉广江”肋差，刀尖对准腹部。

　　这柄肋差，是明智光秀的最爱之物。

　　秀满没有将其交出，是打算带着它，去阴间交还给光秀。

　　“主公，慢走。”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刺入。

　　“臣......来了......”

　　从左到右横切，从上到下竖切，他来了个完美的十字腹。

　　十字切腹不需要介错人协助，切腹者划开十字后任由内脏流出，慢慢失血而死，这是一种极其痛苦的死法。

　　与此同时。

　　筒井顺庆亲率主力占领京都，将明智光秀的首级悬于京都街头。

　　并以保护皇室的名义，派兵“护卫”京都御所与二条新御所，实际上将天皇和诚仁亲王软禁。

　　六月九日。

　　以北畠顺亲为首的筒井军，已经攻入丹波国。

　　他们与筒井顺盛的山阴军团合兵一处，包围了龟山城。

　　城内明智残党群龙无首，士气崩溃。

　　仅用一日，便攻克了这座坚城。

　　至此，筒井家的旗帜在北山城、西近江、丹波三地高高飘扬。

　　但筒井顺庆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羽柴秀吉的“中囯大返还”，还在路上。

　　山崎，可能是下一个决战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