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八十二章 筒井家的“保护”,比敌人更可怕
我在日本当大名 · 乔尘墨 · 4,527 字
正当德川家康要切腹自尽的时候。
“三河守大人在吗?”外面传来一个较为熟悉的声音。
德川家康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这个声音,他听过。
“是松井大人。”千利休一下就听出了来人的身份。
正是当地的“父母官”松井友闲。堺町的代官。掌管着这座港城的税收与治安。
“快请进。”家康一听是他,连忙放下胁差。
他来堺町的第一天,就是松井友闲接待的。
此时听到对方没事儿,顿时感觉事情有转机,好像没有那么糟糕。
本多忠胜也收刀入鞘,退到一旁,但仍保持着戒备的姿态,手始终未离刀柄。
障子门被拉开,松井友闲安然无恙地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名带甲武士和一名黑袍僧人。
德川家康见到有外人,不由得神情一下紧张起来,细细打量着对方。
那武士约莫三十岁左右,面容刚毅,目光锐利,甲胄鲜明,腰悬俩刀。
和尚四十来岁,面容清瘦,身着黑色僧衣,手持一串念珠,神色从容。
松井友闲向德川家康伏身行礼,语气恭敬却又带着几分轻松:“三河守大人受惊了。”
“外面的军势并非贼人,而是中纳言大人的和泉众,奉主公之命,前来保护三河守大人。”
“中纳言大人?”德川家康的眉头微皱,心中快速盘算着。
“正是。”松井友闲侧身指向身后的武士:“这位是岸和田城城代中坊秀祐大人。”
“此番奉命率军前来,接管堺町防务。”
中坊秀祐上前一步,向德川家康郑重行礼:“三河守大人,在下中坊秀祐。”
“奉主公之命,前来保护三河守大人安全。多有惊扰,还望恕罪。”
德川家康看着中坊秀祐,又看向松井友闲,试探性地问道:“你与中纳言大人......”
松井友闲微微一笑,坦然说道:“实不相瞒,在下之侄松井康之,正是筒井家山城众笔头。”
他后面没有细说,但德川家康已然猜了个大概。
应该是织田信长刚死,筒井顺庆就派人劝诱松井友闲,全盘接收了堺町。
“我家主公得知本能寺事变后,极为震怒。”中坊秀祐则冠冕堂皇地解释道:“明智光秀弑主,天下共愤。”
“我家主公已传令各路大军集结,不日即将出兵讨伐逆贼。”
“同时,主公担心三河守大人和穴山大人的安危,特命在下率军前来保护。”
“感谢中纳言大人挂念。”德川家康和穴山信君齐声答谢,语气中满是感激。
穴山信君明显长长地松了口气,脸上的惊恐之色褪去了几分,显然相信了对方的说辞。
但德川家康却并不相信,甚至心中还更加感慨,暗叹筒井顺庆的反应之快。
他在堺町这几日的观察,充分了解这里既是商业重镇,也是大坂湾的水运枢纽。
控制了堺町,就等于控制了濑户内海的东大门,无论是经济还是军事,都占据了先机。
“这位是……”家康又将目光落在那位僧衣和尚身上。
“贫僧南光坊天海,奉主公之命,前来迎接三河守大人。”天海双手合十,微微欠身。
“我家主公说,堺町近日恐有动荡,三河守大人在此多有不便。”
“特命贫僧前来,请大人移驾多闻山城暂住。”
“待局势稳定后,主公自会亲自送大人回三河。”
德川家康的心猛然一沉。
他明白,接他去多闻山城,说是保护,实则是软禁。
但他没有拒绝的余地。
筒井顺庆派兵控制了堺町,封锁了所有路口,甚至连屋顶上都布置了铁炮手。
他若拒绝,便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更何况,他现在确实无处可去。
明智光秀占据了京都,织田家群龙无首,天下大乱。
他若贸然返回三河,沿途不知要经过多少势力的地盘,能不能活着回去都是未知数。
“中纳言大人考虑周全,家康感激不尽。”德川家康只能是欣然接受:“届时,恐怕就要叨扰中纳言大人了。”
“三河守大人客气了。”天海微微一笑。
“那在下……可否与三河守大人同行?”一旁的穴山信君反而还“踊跃报名”。
他带的护卫更少,若是能与德川家康一同前往筒井家避难,至少暂时是安全的。
“当然。”天海点了点头:“我家主公说了,穴山大人也是本家的贵客。”
“烦请二位大人收拾一下行装,今晚便动身。”
说完,他就与中坊秀祐等人行礼退出。
当晚,德川家康一行数十人,在和泉众的护卫下,星夜离开堺町。
他们将乘船先去岸和田城暂休,待白日再行前往多闻山城。
德川家康等人挤在船舱里,随着海浪起起伏伏,心中也是起起伏伏。
他们这些人的性命,如今全捏在筒井顺庆手中了。
几天前,德川家康还在安土城赴宴,看着信长与顺庆针锋相对。
今天,信长已死,天下大乱,他却被“请”到了筒井家的地盘。
这一路上,他都在思索一个问题:
筒井顺庆,到底想要什么?
杀他?
不必这么大费周章,派人在堺町动手便是。
扣押他?
也说得通。
毕竟他是信长的盟友,有着三河、远江、骏河三国,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
至于扣押多久?到什么程度?会不会趁机提出什么苛刻的条件?......
这些都是德川家康心中挥之不去的隐忧。
与此同时。
多闻山城的本丸御殿内。
筒井顺庆站在地图前,目光落在东海道三国的位置上。
本多正信跪坐在身后,等待着他的指令。
“正信,你说,德川家康现在在想什么?”筒井顺庆忽然开口。
本多正信一怔,思索片刻后答道:“臣以为,家康公此刻心中必然不安,不知主公要如何处置他。”
“那你可知道,我的用意是什么?”筒井顺庆目光微沉。
“臣......不知。”本多正信低下头,故作不知。
他跟随家主多年,岂能猜不到一二?
只是有些话,不该由他说出口,需要家主来“自卖自夸”。
筒井顺庆的嘴角微微上扬,缓缓道来:“信长一死,甲斐、信浓、上野必定大乱。”
“武田旧臣和当地国众要么自立,要么投靠德川。”
熟知历史的他知道,织田信长在甲州征伐后,进行了“狩猎武田”的大开杀戒。
而德川家康,却暗中收留、隐匿了众多武田遗臣。
这也是历史上,德川家在信长死后,迅速收服甲斐、信浓的重要原因之一。
“所以,若此时放德川家康回去,他一定会趁乱向武田旧领扩张。”
“以他的手段,收服武田旧领只是时间问题。”
“到时候,三河、远江、骏河再加上甲斐、信浓,他的势力将翻上一倍。”
“那主公的意思是……”本多正信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他作为管理筒井家情报的军师,往往也承担着干一些见不得人的脏活。
“不能杀他。”筒井顺庆摇摇头:“他刚刚赐死了嫡子信康,继承人尚未确立。”
“若他现在死了,三河、远江、骏河群龙无首,德川家便如同织田家一样必定大乱。”
“届时,北条家会趁虚而入,吞并东海道。”
“到那时,本家的东边将出现一个比德川家更强大的敌人。”
“主公睿智。”本多正信恍然大悟:“北条家坐拥关东四州之地,若再吞并武田、德川旧领......”
“实力将远超‘甲相骏三国同盟’时期,成为本家最大的威胁。”
“所以,主公扣押家康公,既是为了阻止他趁机扩张,也是为了给北条家制造障碍。”
“不错。”筒井顺庆微微颔首:“德川家康活着,德川家就有主。”
“德川家有主,就可与北条家鹬蚌相争。这是其一。”
“其二,放他回去的时机,要由本家决定。”
“等到天下局势明朗,等到本家在近畿站稳脚跟,等到他欠本家一个天大的人情。”
“到时候再放他回去,他不但不会成为本家的威胁,反而会成为本家在东边的屏障。”
其实筒井顺庆还想说,德川家康既然“跪下”过一次,那就会有第二次。
只要筒井家再强大一些,是有可能直接将其压服的。
“其三......”筒井顺庆目光深远地看向窗外:“杀了他,本家必然会背上恶名,甚至会被人怀疑与明智光秀暗中有苟合。”
“留着他,本家收获仁义。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本多正信伏身:“主公深谋远虑,臣不及。”
筒井顺庆摆了摆手,正要再说些什么,门外传来大谷吉继的声音。
“主公,细川藤孝的使者到了。”
筒井顺庆听闻,眼中顿时闪过一丝精光,心想终于来了。
细川藤孝,明智光秀的亲家,山城国胜龙寺城城主。
他的儿子细川忠兴,娶了光秀的三女玉子。
而细川家在山城国中,是北山城实力最强大的大名,坐拥两郡。
按照近畿军团制度,细川藤孝其实是属于明智光秀的与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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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原本西援羽柴秀吉的计划中,明智军应在桂川南下,在抵达山城国山崎的时候,细川藤孝所部就会加入。
但如果光秀以为藤孝会支持他,那他就大错特错了。
细川藤孝这个人,最懂得识时务。
想到这里,筒井顺庆冲大谷吉继点点头:“让他进来。”
使者快步入内,身后还带了一个孩子。
他跪伏在地:“细川家,有吉立行,拜见中纳言大人。”
筒井顺庆微微点头。
有吉立行,是细川家的笔头家老,藤孝派他前来,足见重视。
只见他跪在原地,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举过头顶:“中纳言大人。”
“此乃我家幽斋大师的亲笔书信,请中纳言大人过目。”
大谷吉继接过信,转呈筒井顺庆。
顺庆展开信纸,逐字细读。
细川藤孝的字迹工整而有力,不愧是文学大家。
信中也没有多余的客套,开门见山。
言及明智光秀弑主叛逆,天理难容。
细川家与明智家的联姻,从今日起一刀两断。
藤孝本人已削发为僧,取法号“幽斋”,与世俗权势划清界限。
同时,他将家督之位让与嫡子细川忠兴,明智光秀之女玉子已被囚禁,与外界断绝一切联系。
信的最后,藤孝写道:“细川家愿以筒井家马首是瞻,为信长公报仇雪恨。”
筒井顺庆放下信纸,目光落在有吉立行身上。
还未等顺庆开口,有吉立行便侧身指向身后的一名小孩,恭敬地说道:“中纳言大人。”
“此乃本家的嫡子熊千代。”
“我家主公命在下将熊千代一同带来,送入多闻山城寄养,以示诚意。”
这小孩才三岁年纪,眉目清秀,跪在地板上规规矩矩地向筒井顺庆行了一礼。
“熊千代?好好好。”筒井顺庆心情大好。
细川藤孝的投靠,比他预想的还要顺利。
“来,过来让我看看。”顺庆语气温和,向那孩子招了招手。
这小孩跟他家老八的幼名一样,年龄也相仿,似乎冥冥之中注定有缘。
熊千代站起身,先是看了看有吉立行,后者微微点头,才怯生生地来到顺庆面前。
“细川家的孩子,果然不凡。”筒井顺庆伸手摸了摸熊千代的脑袋。
这孩子古灵精怪,果然有细川家的风范。
“回去告诉藤孝,哦,是幽......斋。”顺庆看向有吉立行:“既然细川家以诚相待,我筒井家必不相负。”
“待到讨平逆贼,本家定然记得细川家的功劳。”
有吉立行听到承诺,连忙以额触地:“中纳言大人厚恩!细川家上下铭感五内。”
“若有差遣,必当肝脑涂地,以报万一。”
“嗯。”筒井顺庆微微颔首,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六月三日,清晨。
岸和田城。
有两支队伍在这里分道扬镳。
穴山信君走的是近道:从河内国直插大和国,路程短,路况好。
德川家康却被安排绕远:先南下纪伊国,再从纪伊折入大和国,多走了将近一倍的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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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南光坊天海的解释是,很多地界都爆发了一揆,非常危险。
分开走目标小,不易被盯上,各自都有护卫接应,反而更安全。
但德川家康知道,这都是托辞。
真正动乱的地方,顶多是织田家的地盘。
而此次行走的路线,都在筒井所辖境内,其统治十余年向来安稳,哪来的什么一揆?
分明就是筒井顺庆故意将两人分开。
至于为什么,他还没有想明白。
如今他们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所以别无选择,只能是听从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