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七十八章 敌在本能寺
我在日本当大名 · 乔尘墨 · 4,670 字
信长的命令不容置疑,不打折扣。
即便是明智光秀心中不明所以,哪怕是心生不满,也要不遗余力地贯彻执行。
光秀从安土城狼狈退出,额头上还带着被折扇抽打的红痕。
他甚至都来不及收拾行装,只带着几名随从策马狂奔,直奔坂本城。
那是他在近江国的居城,琵琶湖畔的一座城池,是他苦心经营多年的根基。
抵达坂本城时,已是深夜。
明智光秀没有休息,而是立刻召集家臣,连夜部署出征事宜。
“主公,您的伤……”斋藤利三关切地问道。
他是明智光秀最信任的家老,跟随光秀多年,深知家主此刻的心情。
“不碍事……”明智光秀的声音沙哑,眼中却燃着一团火。
“上様有命,出兵备中,增援羽柴秀吉。”
斋藤利三一怔:“主公,从丹波到备中,路途遥远,大军集结至少需要……”
明智光秀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那就昼夜兼程。”
“七天之内,必须赶到龟山城集结!”
家臣们面面相觑,不敢再多问,只是伏身领命。
明智光秀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琵琶湖上沉沉的夜色,心中翻涌着无尽的怨愤。
丹波国,他苦心经营数年的根基,信长一句话就收了回去。
出云国,还在毛利手中,能不能打下来还是未知数。
他这些年拼死拼活,到底图了什么?
但他不敢抗命。
信长的手段,他比谁都清楚。
佐久间信盛、林秀贞、安藤守就……
哪一个不是前车之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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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六日,丹波国,龟山城。
明智光秀的大军经过数日集结,一万三千人陆陆续续进入丹波龟山城。
旗帜猎猎,甲胄鲜明,城下町的百姓纷纷避让,不敢直视。
明智光秀骑在马上,面色沉凝,目光扫过前来集结的将士,心中却想着另一件事。
“利三。”
“在。”斋藤利三策马跟在身后。
“明日,我要上爱宕山。”
斋藤利三轻声提醒:“主公,大军刚刚进驻,诸多事务……”
“我知道。”光秀打断了他:“但有些事,比军务更重要。”
斋藤利三不敢再言,只是低首领命。
五月二十七日,天色未明。
明智光秀带着嫡子明智光庆和数名随从,从龟山城出发,骑马登上爱宕山。
爱宕山,是丹波国的灵峰,山上有著名的爱宕神社,主要供奉着“火产灵神”。
但同时也供奉着,被认为是祈祷战斗节节胜利的“将军地藏”。
此时明智光秀正在神社正殿中,“二拜二拍手一拜”的祈福。
只是不知他心中,是为了祈求西征战事顺利,还是为了某些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事。
祈愿结束,天色已然大亮。
但明智光秀没有下山,而是直接在神社中住下,命人去请附近的歌人前来。
五月二十八日,爱宕山神社。
明智光秀在这里举行了连歌会。
祈愿、连歌、占卜,这些都是出征前的常见仪式,用于祈求战事顺利。
此时数名歌人分坐两侧,笔墨纸砚摆放整齐。
明智光秀端坐主位,嫡子光庆跪坐在侧。
“今日请诸位来,是想以出征为题,连歌一首。”
明智光秀的目光扫过众人:“光秀不才,先起一句。”
连歌,就是多人“成语接龙”般集体创作的诗歌。
但当他刚要开口时,原本的大晴天突然阴云密布。
不一会儿的功夫,就下起了雨。
顿时让他的心情也阴雨连绵,随即即兴发挥:
今时也,细雨纷飞,五月哉。
殿内一片安静。
歌人们低头思索,有人提笔,有人沉吟,试图从中揣摩家主的深意。
有人甚至准备玩谐音梗,因为在日文中,“时”的发音(toki)近似明智家的祖名“土歧”。
其实,明智光秀根本就没想那么多。
他就是单纯的抒发内心的苦闷之意。
直译过来就是:草,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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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九日,龟山城。
明智光秀召集重臣,做出征前的最后准备。
“主公,按照预定路线,大军将沿山阳道西进。”
由斋藤利三负责说明:“路过京都,走摄津尼崎,经明石进入播磨,再转向兵库前往备前......”
明智光秀看向铺在案上的行军路线图,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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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三。”明智光秀突然开口。
“在。”
“上様当日的话,你听到了吗?”光秀的声音很轻。
斋藤利三低下头,不敢回答。
“鱼臭了……呵呵。”光秀冷笑一声。
“当日他想要压服筒井家,要筒井中纳言低头。”
“中纳言不肯低头,他拿人家没办法,就拿我出气。”
经过这些天,他终于想明白了其中缘由。
“主公……”斋藤利三欲言又止。
明智光秀声音沙哑,继续说道:“丹波国,我经营了多少年?”
“你知道的,我费了多少心血,才把那些不服的国人众收服。”
“结果上様一句话,就收回去了......”
“主公,大殿当时是气话,兴许能收回成命......”斋藤利三越说声音越小,他自己都觉得这话太虚。
“收回?”明智光秀摇摇头:“上様向来说一不二。”
“话既已出,断无收回的可能。”他太了解信长的倔性了。
“可是出云国......”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尚在毛利手里,不知何时才能打下。”
“但打下来,是应该的。打不下来,就是我的罪过。”
“就算打下来了,也不过是平封,甚至减封。”
他感觉自己进退两难,仿佛前面是火海,身后是刀山,一时有些迷茫。
良久,他稍微平复了一下心情:“罢了。”
“传令各队,按吉日吉时出发,西进备中。”
说着,他不经意地想到在爱宕山神社求的“御神签”。
签文晦涩难懂,解签得出的出征时间,竟然是六月一日的戌时。
这个时间点很奇怪,正常来说出征的吉时都是一大早,他这个偏偏是半夜。
而且。
明智光秀总是隐隐有种感觉,在爱宕神社期间,似乎一直都有一双窥视的眼睛,时刻盯着自己。
那个解签的神官也很奇怪,是个从没见过的新人。
明智光秀摇了摇头,将这份不安压下。
与此同时,大和国,多闻山城。
筒井顺庆也召集众臣,嘱咐他们各回领内,随时等候密令。
“但一定要切记,没有我的命令,绝不能擅自集结兵马!”
他还严词强调,他怕自己的军事动向,打乱了历史进程。
此时的筒井家,就如同一名蹲在起跑线上的运动员。
双腿蓄力,身体前倾,只等筒井顺庆的一发号令。
众人散去,筒井顺庆又看向手中的签文,嘴角微微上扬。
若是明智光秀在场的话,定然会认出,这张签文与他在爱宕神社求到的......
是出自同一人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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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正十年(1582年),六月一日。
本能寺大门外,正有几双眼睛,紧紧盯着。
今日很奇怪,下着雨,却不断地有人进进出出,似乎是在打扫庭院和搬一些日常用品。
多罗尾光雅和多罗尾光太蹲在巷口的暗处,小声议论着。
“兄长,你看那个穿着花枝招展的小白脸,好像是领头的。”
光太示意门口那个小姓发髻的武士。
“这阵仗......是什么大人物要入住吗?会是右府殿下吗?”光雅低声猜测。
“应该不能吧?”光太摇了摇头:“就那十几个人的排场?连个像样的护卫队都没有。”
“大概是织田家的某位家臣下榻吧。”
他们下意识地认为,身为天下人的织田信长,出行必然是浩浩荡荡的队伍。
而此番随从的人数格外少,实在是不像大大名的规格。
“父亲大人,您觉得呢?”兄弟俩转头问向身后的多罗尾光俊。
此时的光俊一言不发,因为他看到了人群中一个熟悉的身影,向他发出了暗示。
那人现在与他单线联系,据说是前不久通过斯波义银的牵线,暗中投靠了家主。
有那人在,有那人的指示,他已经能百分之百的确定来人是......
“走。”多罗尾光俊压低声音:“立刻回去,禀报主公。”
“父亲,可是还没确认......”
“不用确认了。”光俊打断儿子的话,目光阴冷:“是他,错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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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利秀赖看着那处角落离开的几人,知道消息传递出去了。
今日下榻之人,正是织田信长。
因为之前的“臭鱼”事件,让信长的心情十分烦闷。
在安土城待了几日,看谁都不顺眼,就连森兰丸端茶的速度慢了半拍都被骂了一顿。
他想出去散散心,便突发奇想,要去京都看几盘棋局。
由于他在京都的住所二条御新造,已经赠予了诚仁亲王,因此便临时选在了本能寺。
这次,信长本打算当天去当天回。
跟上次去竹生岛参拜一样,轻车简从,所以随从只带了三十余人。
日海法师早已在寺中等候,与他同来的还有另一位围棋名家:鹿盐利玄。
棋局摆开,鹿盐利玄执白,日海执黑,织田信长在一旁观战。
这一局棋下得格外漫长,双方反复提劫,百手不落。
日海眉头紧锁,鹿盐利玄也面色凝重。
信长的目光在黑白之间来回游移,看得也是酣畅淋漓。
“三劫循环。”日海终于开口:“烦请右府殿下裁定胜负。”
围棋中的“劫”不是劫难的意思,而是指黑白双方在某一个位置上,反复提吃对方棋子的局面。
也就是你提我一个,我提你一个,互不相让。若不加以限制,便会无限循环下去。
而三劫循环,是围棋中极为罕见的特殊局面,出现的概率约莫六千分之一。
简单来说,就是这局棋下得太精彩了。
精彩到双方都找不到破解的下法,只能在三个“劫”中反复纠缠,彼此都无可奈何。
“哈哈哈~~好!”织田信长抚掌大笑:“这棋下得好!”
“三劫循环,千古难得。本家今日开了眼界。”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又看了看棋盘,似乎意犹未尽。
“日海,利玄,你们二人棋力相当,这局棋不分胜负,便算和棋。”
日海与鹿盐利玄齐齐伏身:“右府殿下英明。”
待到他二人离去,天色就更晚了,这局棋耽误了时辰。
“罢了。”织田信长语气淡淡:“今夜就在此住下,明日一早再回安土城。”
森兰丸伏身领命,吩咐侍从准备寝具。
毛利秀赖跪在廊下的阴影中,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双手微微攥紧。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雨幕,望向寺外那片漆黑的夜色。
似乎那里,有人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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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也巧,下了一整天的雨,在今日戌时竟然停了。
“主公求的挂签还真灵验啊。”斋藤利三喃喃自语,眼中满是惊叹。
签文上写的出征时辰正是戌时,这雨停得恰到好处,仿佛天意都在配合。
这也更加坚定了明智光秀的信心,让他确信此次出征必得上天庇佑。
只见他骑在马上,手中的采配猛地挥下:“出阵!”
一万三千大军齐声低喝,桔梗纹旗帜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浩浩荡荡从龟山城出发。
夜色如墨。
军队沉默地行进,只有脚步声和马蹄声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
火把延绵数里,在夜幕中勉强撑起一点光亮。
亥时,大军抵达桂川。
按照既定的路线图,大军应该在此向南,经摄津尼崎进入播磨,再转往备中。
“传令各队,渡过桂川后,向南……”明智光秀正待下令。
“日向守大人!”突然一阵急呼打断了他的命令。
只见一匹快马,从京都方向疾驰而来。
马背上的武士翻身落地,快步跑到光秀面前,单膝跪地。
“何人?”明智光秀眉头微皱。
“母衣众,毛利秀赖。”来人报上名号:“奉上様之命,前来传达密令!”
明智光秀目光一凝,认出了他,虽然不算熟络,但绝非冒充。
“上様有何吩咐?”
毛利秀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上様有命……”
“命日向守大人,即刻进京,讨取筒井顺庆。”
明智光秀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很自然地联想到,那个在鸿门宴上不肯低头的男人,信长终于要对他动手了。
“敌人在哪里?”光秀也低声问道。
只见毛利秀赖一脸凝重,一字一顿:
“敌在,本能寺。”
明智光秀的呼吸一滞。
本能寺?
筒井顺庆会在那里?
但他来不及细想,信长的命令不容置疑,更不能耽搁。
何况眼前的毛利秀赖是母衣众的老资格,在织田家效力多年,是信长身边的近侍。
“传令!”明智光秀不疑有他,厉声下令。
“全军转向,目标:京都!”
他大声喊道:“敌在……本能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