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七十七章 鸿门宴
我在日本当大名 · 乔尘墨 · 4,456 字
天正十年(1582年),四月下旬。
安土城。
织田信长凯旋的余兴未散,城下町的町民们还在议论着甲州征伐的赫赫武功。
天守阁内,信长召来村井贞胜,屏退左右,只留森兰丸在侧侍奉茶水。
“朝廷那边,有什么动静?”信长端起茶碗,语气漫不经心。
村井贞胜伏身答道:“回上様,劝修寺晴丰大人私下与臣商议......”
“朝廷有意推举上様出任太政大臣、关白、征夷大将军三者中的任一官职。”
“劝修寺大人的意思是,上様若有意,他可从中斡旋,促成此事。”
信长放下茶碗,嘴角微微上扬,却没有说话。
太政大臣、关白、征夷大将军,这些官职,在他看来不过是名号。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名号,而是天下。
“不急。”他终于开口:“等顺庆和家康来了再说。”
村井贞胜心中一动,却不敢多问,只是伏身道:“是。”
五月初。
朝廷的敕使忽然从京都赶来,身着束带,手持诏书。
在安土城大广间内,宣读了三职推任的诏命。
织田信长端坐主位,听完诏书,面色平静:“臣,心领了。”
“但天下未定,不敢受此殊荣。”
“请转告陛下,待天下平定之后,再议不迟。”
敕使面色尴尬,却不敢强求,只得收起诏书,准备悻悻离去。
“上様。”森兰丸跪在一旁,低声提醒:“朝廷的面子……”
信长目光微动,沉吟片刻。
他想到的不是朝廷的面子,而是过几天要来赴宴的筒井顺庆。
筒井家如今坐拥十余国,石高二百五十余万,实力与织田家相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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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州征伐一役,织田家吞下了武田家的甲斐、信浓、上野三国。
还有侵攻上杉家的加贺、能登,大半越中、飞騨,以及降服了宇喜多家的备前、美作......
织田家的总石高,已经超过了五百万。
再加上小老弟德川,正在压服的北条......
就总体实力而言,信长是有底气的。
但是......
他又考虑到这个桀骜不驯的妹夫,若是单靠实力对比,未必稳妥。
反倒是朝廷的“大义名分”,或许真的能派上用场。
“也罢。”他缓缓开口。
“本家在京都的二条御新造,转让给诚仁亲王,作为亲王殿下的御所。”
“另外,仙洞御所的营造......”他顿了顿,说道:“本家会尽快安排。”
“陛下年事已高,也该有颐养天年的地方了。”
敕使微微一怔,随即高兴地拜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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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中旬,德川家康提前到访安土城。
他骑马入城,随从不过数十人,护卫队伍总数不过百,尽显谦逊之态。
五月下旬,筒井顺庆如期而至。
他策马而行,身边是柳生宗严、柳生严胜、疋田景兼、神后宗治、松田清荣、可儿才藏等数十人剑豪级别的侍从。
随行护卫的大军则是蒲生赋秀、山冈景宗的两千近江众,以及多罗尾光俊的一千甲贺众。
与德川的“轻车简从”相比,筒井的队伍如同一支整装待发的大军,时刻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今日。
织田信长在大广间内,准备了丰盛的招待宴。
此时信长已端坐主位,德川家康也已在客席落座。
殿内两侧只跪着两名近侍:“小白”森兰丸与“小黑”弥助,以及负责本次“招待役”的明智光秀。
“抱歉中纳言大人,殿内......不可以携带护卫。”
殿外传来毛利秀赖的声音,他恭敬地拦下了筒井顺庆一行人。
顺庆的目光,则意味深长地与秀赖短暂交汇,读懂了彼此的信息。
因为就在前一阵,毛利秀赖给斯波义银送了一封信。
信的内容很简单,大意就是多贺大社的签,灵验了,他老来得子。
但筒井顺庆知道,这其中的暗喻。
还没等他开口,身后就传来柳生宗严等人的断喝:
“大胆!竟敢拦我家主公!”
气氛骤然紧绷,殿外的双方侍卫纷纷按住刀柄,一副马上团战的架势。
德川家康跪坐在客席,额头渗出细汗,低着头不敢朝殿外看。
织田信长则颇有兴致地看着殿外,嘴角微微上扬,目光在筒井的侍卫们身上游移,不知在想什么。
筒井顺庆看着眼前这一幕,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前世雍正电视剧里那几句经典的起哄台词:“精神点”“别丢份”。
然后自己气宇轩昂的进去,指着对方的鼻子问候家人,夸他“小可爱”。
当然,现实情况也不至于闹到这种地步。
只见他微微抬手,示意手下稍安勿躁,然后步伐不紧不慢地,一个人进入殿内。
柳生宗严等人侍立在殿外,目光警惕地与织田侍卫对视。
若真撕破脸,他们自信能“我要打十个”。
而此时,毛利秀赖眼中也闪过一丝决绝。
他在心中默念:儿子,父亲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为你搏一个前程。
殿内,筒井顺庆向信长微微欠身,在客席首位坐下。
“顺盛怎么没来?”织田信长的语气漫不经心,目光紧紧锁定在他身上。
“回兄长,犬子身体不适,不便前来,还请兄长见谅。”筒井顺庆面色平静,语气不卑不亢。
信长盯着他看了片刻,微微一笑:“身体不适?”
“那可要好好养着,年轻人,身子骨要紧。”
“多谢兄长关心。”筒井顺庆微微颔首。
“人到齐了。”信长挥了挥手:“上菜。”
侍女们鱼贯而入,端着各色佳肴,轻轻放在各人面前。
筒井顺庆看着眼前的餐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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哟,有鱼!
筒井顺庆一眼就瞅见了琵琶湖的特产:“似五郎鲋”鱼。
这种通过盐腌制成的“煮頃鮒”,是当地名产,“琵琶湖八珍”之一。
“家康,这道煮頃鮒,是琵琶湖的八珍之一。”织田信长首先介绍这道珍品:“顺庆应该知道。”
筒井顺庆点点头,他的大津港就捕捞这种鱼,自然也吃过。
“今日你远道而来,本家特意为你准备的。”信长示意家康尝尝。
德川家康连忙低首行礼:“右府殿下厚爱,家康愧不敢当。”
虽然织田信长早就辞去了右大臣的官位,但外人仍习惯以“右府”尊称。
“厚爱?”信长的嘴角微微上扬:“家康,你在甲州征伐中立了大功。”
“本家决定,将骏河国赐予你。”
德川家康闻听此言,夹起鱼肉的筷子在空中顿住。
赐予,是主上对臣下的恩典。
他明白,这是信长当众逼他表态。
在滨松城的时候,信长就暗示过他臣属之事。
那时候他回答的含含糊糊,以东道主的优势,糊弄了过去。
但如今到了织田家的地盘,而且看今日的架势,不明确表态只怕是不行了。
正如这眼前的鱼肉,好比是信长恩赐他的饵食。
是否吃下,如何吃下,便是他的态度。
德川家康深吸一口气,将这块鱼肉放入口中,慢慢咀嚼,细细品尝。
良久......
他忽然眉头一皱,不由得说道……
“五蚂蚁!”
这句认可,既是赞美鱼肉的鲜美,也是对骏河国这份厚赐的欣然接受。
他认了。
“喜欢就好。”信长笑了,语气中带着几分得意。
他的目光落在筒井顺庆身上,意味深长。
“顺庆。”信长抬了抬下巴,示意筒井顺庆:“这道鱼……”
“家康吃了。你也尝尝。”
“看看本家的东西,合不合你胃口。”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落在筒井顺庆身上。
顺庆看着碟中的鱼肉,面色平静。
他明白,这不是在问鱼合不合胃口。
信长这是在问:自己愿不愿像家康一样,接下这份“恩赐”,承认织田家的主上之位。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筷子。
殿内的空气骤然凝固。
所有人都知道,这筷子将要夹起来的,不是鱼,是态度。
就连信长的身体也不由得微微前倾,目光如鹰隼般紧紧盯着顺庆的手。
只见筒井顺庆用筷子轻轻拨了拨那块鱼肉,却没有夹起。
而是将鱼凑到鼻尖,轻轻闻了闻。
“鱼臭了。”筒井顺庆放下筷子,语气平淡。
他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家康不说鱼臭了,但他必须要纠偏!
这不仅是因为他有股莫名的强迫症,更是因为一旦将鱼吃下,就等于是认了主从。
家康能忍。
他不能忍。
“嗯?”织田信长眉头一皱,示意森兰丸将鱼拿过来。
他再怎么强硬,也不能强迫客人吃臭鱼吧?
很快,森兰丸将筒井顺庆面前的煮頃鮒,端到织田信长的面前。
信长端起来闻了闻,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这正是“似五郎鲋”的特点,发酵后的独特风味。
吃不惯的人会觉得有异味,但筒井顺庆的大津港就捕捞这种鱼。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煮頃鮒就是这种味道?
筒井顺庆,不肯低头!
织田信长瞬间就明白了。
哐当!
信长气得将煮頃鮒猛地扣翻在地,鱼肉溅落,汤汁横流。
双方侍卫听到“摔杯为号”,顿时呼啦啦地冲进大广间内,拔刀对峙。
德川家康吓得在座位上一动也不敢动,额头冷汗直冒,化身“木头人”。
信长的目光扫过柳生宗严等人,那些剑豪的实力毋容置疑。
他心中快速盘算,就算殿内的侍卫能护住他自己,也未必能留下筒井顺庆。
再加上外面还有筒井家的三千军势,而他目前正与毛利作战,若此时与筒井家翻脸......
信长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虽然他知道现在不是翻脸的时候,但这口怒火,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光秀!”他猛地拍案,将矛头转向对方。
明智光秀身体一颤,伏身叩首:“在。”
“你是怎么做招待役的?!鱼臭了都不知道!”信长的声音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上様!”明智光秀赶紧解释:“这鱼是高价从名店采购的上等食材。”
“并请名厨烹饪而成的佳肴,绝无......”
“住嘴!”织田信长愤怒地起身,上前对着明智光秀就是一脚!
光秀被踹翻在地,却不敢吭声,只是伏着身子瑟瑟发抖。
信长仍不解恨,目光向四周搜寻着趁手的家伙。
可周围都是持刀的侍卫......
机警的森兰丸见状,立刻递上自己的折扇。
信长一把抄过,对着明智光秀的榆木脑袋,就啪!啪!啪!的猛烈抽打!
筒井顺庆就这么默默看着信长表演,也不制止。
直到信长怒吼一声:“滚!带着你的人!去增援羽柴秀吉,不要在安土城丢人现眼了!”
“上様息怒!上様您听臣解释啊!”
明智光秀性格太过耿直,还想说明这鱼本就是这种味道,并非是自己招待不周。
“还不快滚!”气得织田信长又是一个大脚。
“你以后就去出云吧!丹波国本家收回了!”
说完,就拂袖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大广间,宴席不欢而散。
只留下明智光秀一脸错愕地瘫坐在地,脑中震惊地回忆信长留下的话。
出云国,那还是在毛利手中啊。
况且,即便是将来拿下了出云,也是要按惯例大封功臣。
所谓的转封,不过是平封甚至是减封。
他苦心经营的丹波,将会根基尽毁。
这哪里是赏赐,分明是流放!
但一旁的筒井顺庆,却听懂了信长“含沙射影”的意思。
他的三子寿千代入继尼子家的事情人尽皆知,而且尼子家的旧领正是出云国,也是他对鹿之介等尼子旧臣的承诺。
如今织田信长当众将出云国封给明智光秀,无异于是在昭告天下:
出云国,他织田家想给谁就给谁。
这既是对筒井家的警告,也是一种打压。
“我们也走吧。”筒井顺庆站起身,整了整衣衫,语气平静如水。
他不担心与织田信长翻脸。
因为,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临走前,他又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还在失神的明智光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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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都走了吧?”德川家康四下瞅了瞅。
确认信长和顺庆都已离去,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算了,先离开这是非之地吧。”他自言自语:“听说,堺町很繁华。”
“正好顺路去散散心,压压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