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七十四章 这个世界上有种高明操作,叫神谕
我在日本当大名 · 乔尘墨 · 4,085 字
天正九年(1581年),腊月。
近江国,多贺大社。
冬日的寒风,吹得神社中的神树“三本杉”瑟瑟作响。
斯波义银已经从六月住到了腊月。
他每日清晨便到正殿祈福,午后在偏殿抄写祈愿文,傍晚绕着神社散步,活脱脱一个虔诚的信徒。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来这里的真正目的。
“大人,今日又来得早。”神社的大宫司见他步入正殿,欠身行礼,面带笑容。
大宫司早已习惯了他的存在,甚至为他专门收拾了一间偏殿,供他长期居住。
斯波义银回礼,语气客气:“替外孙祈福还愿,不敢懈怠。”
大宫司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这位来自筒井家的贵客出手阔绰,每日的供奉也从不吝啬,却从不提出格的要求。
逢此乱世,这样的贵客可遇不可求。
他自然乐见其成,不会多问。
斯波义银跪在伊邪那岐的神前,二拜二拍手一拜,虔诚地祈愿。
他虽然口中念念有词,实则心中盘算毛利秀赖怎么还不来?
若是再不来,他就要在这里过年了。
“大人。”身后传来一名神官的声音:“有人求见,说是从安土城来的。”
斯波义银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烦请神官带他到偏殿等候。”
“待在下祈福完毕,再去会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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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殿内,毛利秀赖裹着一件厚实的直垂,跪坐在榻上,神色疲惫。
斯波义银步入偏殿,看到弟弟的模样,心中一酸。
“兄长。”毛利秀赖欠身行礼,声音沙哑。
斯波义银在他对面坐下,上下打量了一番:“瘦了,老了。”
“等急了吧。”毛利秀赖苦笑:“好不容易等到年前采办的差事,才借着这个机会溜出来。”
“年前采办?”斯波义银眉头微挑。
“嗯。”毛利秀赖点头:“每年腊月,安土城都要采办大量年货。”
“上様把这件事交给我们去办,也算是一年一度的‘外放’机会。”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嘲。
斯波义银听出来了,却没有点破。
“你这半年来,信都不回,我差点以为你出事了。”斯波义银语气中带着几分埋怨,但更多的是关切。
“不敢回。”毛利秀赖低下头:“我若是频繁与外界通信,被上様截了去,那就是死罪。”
斯波义银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你这一路,没人跟着吧?”他压低声音。
“没有。”毛利秀赖摇头:“我绕了好几个圈子,确认没人跟踪,才来的。”
斯波义银点了点头,心中稍稍松了口气。
“兄长,你在这里住了半年?”毛利秀赖环顾四周。
偏殿虽然简朴,但榻榻米是新换的,显然大宫司对这位贵客颇为用心。
“半年零二十三天。”斯波义银苦笑:“你要是再不来,我就要在这里过年了。”
“中纳言大人让你来的?”毛利秀赖低声问道:“是有......什么吩咐吗?”
斯波义银没有急着回答,而是语气平淡地说道:“没什么特别的意思。”
“就是让我来替熊千代祈福还愿,顺便过来看看你。”
“看看我?”毛利秀赖抬起头,眼中满是疑惑。
“是啊,看看你。”斯波义银叹了口气:“听闻信长公又因小事大开杀戒,你万事要谨慎啊。”
毛利秀赖的眼眶微微一红:“多谢中纳言大人关心。”
斯波义银随即很自然地先聊起了家常。
“家里的几个孩子,都还好吧?”
“还好。”毛利秀赖神色稍缓,谈到孩子,脸上的紧绷总算是松了几分。
“托兄长的福,还算安生。”
“大女已经许了人家,小女刚八岁,乖巧的很,已经能帮着家里操持。”
“哦?许了谁家?”斯波义银顺势问道。
“劝修寺家的老三,明年成婚。”
“可以啊。”斯波义银眼睛一亮,语气中多了几分兴致。
劝修寺家目前是晴丰当家,现任的武家传奏,已经是朝廷位极人臣的从一位・权大纳言。
老三就是他的三弟,重点是他们家的晴子,可是诚仁亲王的王妃。
“如果诚仁亲王即位了,那你们家岂不是皇亲国戚了?”
“兄长说笑了。”毛利秀赖嘴上说着谦虚,但脸上还是有面子。
“听说他家老三是要入继到万里小路家的,到时候就不是劝修寺家了。”
“但血缘是改变不了的,正如你我都是斯波家的血脉一样。”斯波义银接过话头,语气郑重了几分。
“苗子什么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身上流着谁的血。”
“兄长说的是。”毛利秀赖还深以为然的点头,似乎没有听出义银话中的弦外之音。
“对了,弟妹近况如何?”斯波义银只好继续闲聊。
“正在养胎,已有身孕八个月了。”毛利秀赖如实回答,语气中带着掩饰不住的期盼。
他已经年过四十,一直盼望着能有个儿子传宗接代,续上他家的香火。
“这是好事啊,怎么一直没听你提起过?”斯波义银也为他高兴。
“哎......”毛利秀赖叹了口气:“上様那脾气阴晴不定的,我哪敢张扬。”
“正好在这神社中祈愿一番,很灵的。”斯波义银指着正殿方向。
毛利秀赖听了这话,目光不自觉地顺着兄长的指向,望向正殿的方向。
他决定走的时候,真得要好好拜拜,抽个“御神签”,说不定能转运。
因为他觉得,自从回到了织田家,就一直诸事不顺,整天还提心吊胆的。
“对了,兄长......”毛利秀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你在筒井家......怎么样?”
毕竟人家都问候了自己的家人,自己不能失礼吧。
斯波义银微微一笑,知道机会来了。
“我在筒井家过得还不错。”
“我家主公开恩,年前给我涨了知行,从三千石涨到了五千石。”
毛利秀赖的瞳孔微微收缩。
五千石。
他在织田家几十年,从母衣众做起,如今知行才不过两千石。
“还有。”斯波义银继续说道:“我家主公说,等我家太郎元服的时候,他要亲自来为太郎加冠。”
毛利秀赖的手指更是微微颤抖。
家主亲自加冠,意味着兄长家的儿子已经被家主视为亲信子弟。
有了这层恩典,他兄长家的未来至少是城中要职、领地加增,前程不可限量。
“兄长……”他的声音沙哑:“你这是在跟我炫耀吗?”
他低着头,不敢让兄长看到自己眼中嫉妒的神色。
“不是。”斯波义银摇了摇头:“我只是替你感到不值。”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我家主公曾私下夸过你。”
毛利秀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他说,以你的本事,在筒井家至少是一万石起步。”
毛利秀赖听了再次受到震撼,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连呼吸都变得一滞。
一万石。
这是正八经的一城之主,大名身份。
是他的前辈、同辈、甚至后辈都早已坐上的位置,但他在织田家这辈子都不太可能了。
而且这句话,已经是意义明显的延揽了。
毛利秀赖低下头,内心挣扎了很久后......
“兄长......让我再想想。”
斯波义银没有催促,语气依旧平静:“不急。”
“你慢慢想。”
“中纳言大人说了,筒井家的门,随时为你敞开。”
说着,斯波义银从怀中取出一个布袋,塞到弟弟手中。
“这是中纳言大人给你的。”
“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是一点心意,过年了给孩子们添置几件新衣裳。”
毛利秀赖握着那个布袋,只觉得沉甸甸的,比当初他送出的要重几倍。
“兄长,替我谢谢中纳言大人。”
斯波义银点了点头:“还有一件事。”
毛利秀赖看向兄长,等着后面的话。
“从今往后,忘掉你斯波家的血统吧。”
“兄长?!”毛利秀赖表情惊愕:“为什么?”
他不明白,明明之前谈话还在说血脉相连,怎么就突然要他摒弃?
“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糊涂?”斯波义银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你忘了,我是怎么被赶出尾张的?”
“信长公,最忌讳的就是名分。”
“我们斯波家,曾经是尾张守护。”
“这个身份,在信长公眼中就是一根刺。”
“你若是流露出对斯波家的怀念,被他知道了,他会怎么想?”
毛利秀赖的后背一阵发凉,额头顿时冒出一片冷汗。
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现在被兄长点破,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刀尖上行走而不自知。
斯波义银没有说下去,只是深深地看了弟弟一眼。
“从今以后,你就是毛利家的人。”
“斯波两个字,烂在肚子里,永远不要再提。”
毛利秀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头,声音沙哑:“我明白了。”
“走吧。”斯波义银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去求个御神签吧。”
毛利秀赖怔了怔,随即站起身,跟着兄长走出偏殿。
他一路上心事重重,恍恍惚惚地来到正殿祈福。
在二拜二拍手一拜之后,他抽了一个“御神签”。
吉凶为“末吉”,签号“二十三”。
然后他拿着“御神签”,到解签处领取签号对应的签文。
解签的神官看了看签号,看了看毛利秀赖,又看了看一旁的斯波义银。
随后从相应的“二十三”签格里,取出一纸签文,递给了毛利秀赖。
只见签文上书:
浮生如幻梦,游鱼困网中。
虽有贵人引,或可出樊笼。
“这是....”毛利秀赖死死盯着那四行字,手指微微颤抖。
游鱼困网中,这不就是说他吗?
他怀着忐忑的心情,将签文交由神官,为他解签。
只见神官清了清嗓子:“浮生如幻梦,是说大人这些年,过得不甚如意。”
“求而不得,得而复失,恍恍惚惚,如坠梦中。”
毛利秀赖没有说话,只是双拳攥紧了一些。
“游鱼困网中,是说大人深陷困局,进退两难。”
“如同游鱼入网,越是挣扎,越是勒紧。”
毛利秀赖的表情渐渐僵硬,太贴合他的处境了。
“虽有贵人引......”神官顿了顿,似乎是在认真解签。
“是说大人身边会有贵人。”
毛利秀赖的脑海中,很自然地浮现出筒井顺庆的面孔。
“只是虽然有贵人,但这条路走不走的通,全在大人自己。”
“或可出樊笼。”神官念出最后一句,语气郑重:“这也是此签末吉的玄机所在。”
“吉与否,不在天,在人。”
“大人若能当断则断,便可破局而出。”
“若优柔寡断,樊笼只会越收越紧,终至无路可走。”
毛利秀赖听完,像一尊石像一样,一动不动。
这签文上的字,解签人的话,一字一句都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冥冥之中,似乎真有神明在指点他。
“好了,早点儿回去吧。”斯波义银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毛利秀赖回过神来,默默将御神签贴身收好。
他要赶在天黑之前回到安土城,否则会引起信长的猜疑。
神社门口,兄弟俩就在此分别。
毛利秀赖翻身上马,最后又看了一眼多贺大社,然后策马奔向安土城的方向。
这一路上,他都在反复琢磨着那四句签文,挥之不去。
斯波义银则站在这里,望着弟弟离去的方向,待到再也看不见踪迹,才缓缓转身。
他又重新回到了解签处,那位神官还在那里,像是在等待什么。
斯波义银从怀中取出一小袋金子,轻轻放在他的面前:“辛苦神官了。”
神官接过袋子,掂了掂分量,收入怀中:“大人客气了。”
“您为兄弟祈福,伊邪那岐大神自当成全。”
斯波义银的嘴角微微上扬,没有接话。
他转身离开正殿,他的任务,完成了。
这个地方他也一刻不想多呆,只想着尽快离开,好回家过年。
待到斯波义银走后,神官竟然从袖中,取出一纸本应属于“二十三”号格的签文,然后若无其事地放了回去。
手法之娴熟,仿佛从未被人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