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七十一章 松千代元服：筒井顺盛

　　百日宴的热闹还未散去，筒井顺庆已经开始筹划另一件大事。

　　天正八年（1580年），十一月。

　　多闻山城，本丸大广间。

　　冬日的寒意逐渐笼罩着大殿，但殿内的炭火却烧得正旺，暖烘烘的。

　　筒井家重臣齐聚，四家老、七军师、各城主、各路大将均已到场，气氛肃然。

　　今日的评定会只有一个议题：少主松千代的元服事宜。

　　筒井顺庆端坐主位，目光扫过殿内众臣，最终向慈明寺顺国微微点头。

　　笔头家老慈明寺顺国负责今日评定，只见他缓缓展开一份文书，声音沉稳。

　　“主公，诸位。”

　　“少主元服之事，乃本家头等大事，臣等不敢越权。”

　　“今日有三件事，需主公定夺。”

　　“其一，元服礼的日期与地点。”

　　“其二，乌帽子亲的人选。”

　　“其三，观礼的宾客名单。”

　　殿内众臣闻言，纷纷坐直了身子，目光看向主位上的筒井顺庆。

　　元服礼是武家的大事，尤其是嫡长子的元服礼，更是关系到家族传承的头等要事。

　　松千代是筒井家的嫡长子，未来的家督，他的元服礼绝不能草率。

　　这不仅是筒井家宣告继承人的正统性，更是向天下展示实力。

　　筒井顺庆姿态威严，缓缓开口：“说说你们的建议。”

　　慈明寺顺国清了清嗓子，说道：“日期方面，臣等建议，定在明年正月。”

　　“正月是新年伊始，万象更新。少主在新年元服，寓意吉祥。”

　　“地点方面，自然是本家居城多闻山城，无需另择他处。”

　　“正月......多闻山城......”筒井顺庆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可以，具体日期呢？”

　　“臣等建议，定在正月十五。”慈明寺顺国答道。

　　“正月十五。”筒井顺庆重复了一遍这个日期。

　　这一天也被称为“小正月”，有祈求丰收、驱邪避灾、成人礼等元素的习俗。

　　很多大名家族，都会在此日为继承人举行元服仪式，标志其正式步入武士阶层。

　　筒井顺庆的目光转向松千代，忽然问道：“松千代，你觉得呢？”

　　松千代微微一怔，随即伏身：“孩儿一切听从父亲大人安排。”

　　筒井顺庆微微一笑，大手一挥：“准了。”

　　“第二件事，乌帽子亲的人选。”慈明寺顺国的语气变得更加郑重。

　　“少主元服，需要一位德高望重、身份尊贵之人，担任加冠役。”

　　“臣等初步议了几个人选，请主公定夺。”

　　“详细说说。”

　　“其一，是信长公。”慈明寺顺国首先说道。

　　“织田与本家固守同盟。信长公是少主舅父，又是织田家的上様，身份、地位、亲缘皆合适。”

　　殿内不少人纷纷点头。

　　织田信长现在如日中天，若他能亲来，松千代的元服礼便是天下盛事。

　　“但......”慈明寺顺国犹豫了一下：“信长公近日行事愈发喜怒无常......”

　　“若是......”他整理了措辞：“殿前失仪，难免会给人以本家从属于织田家的印象。”

　　筒井顺庆面色平静，没有说话。

　　现在难保织田信长没有压制盟友，彰显主从的想法。

　　若是真在元服礼上闹出不愉快，反而会坏了筒井家的大事。

　　“其二，是朝廷的摄家或亲王。”慈明寺顺国继续说道。

　　“少主元服，若能请动朝廷贵人担任加冠役，可彰显本家在朝廷中的影响力。”

　　“但朝廷如今又是一群趋炎附势之人，凡事看信长公的颜色行事。”

　　“若是请来之人是信长公的附庸，反倒失了本家的体面。”

　　这是老成之言，现在关白的含金量早就大不如前，哪怕是亲王，都要仰人鼻息。

　　殿内众臣小声议论，有人认为若掺杂过多的公家色彩，会与武家身份不符。

　　“其三......”慈明寺顺国顿了顿：“是主公亲自为少主加冠。”

　　殿内立刻安静了下来。

　　“少主是主公的嫡子，由主公亲自加冠，本就是天经地义。”慈明寺顺国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谨慎。

　　“但如此一来，元服礼便少了与外部势力联结的机会，略显内敛。”

　　这三种方案各有优劣，筒井顺庆心中虽早已有所偏向，却想先听听众臣的意见。

　　“好之，你怎么看？”他首先点名森好之。

　　目前慈明寺顺国已有“退休”的倾向，他走之后，森好之便会是笔头家老。

　　正好，森好之又是松千代的师匠，他的意见自然分量更重。

　　森好之伏身，沉吟片刻，答道：“臣以为，信长公是上佳人选，但并非最佳选择。”

　　“本家与织田家是平等同盟，少主元服若由信长公加冠，虽能彰显两家之谊，但日后少主在信长公面前，难免会低人一等。”

　　“况且......”他又补充道：“主公正室夫人是信长公之妹，少主的正室夫人也将是信长公之女，两家已是亲上加亲。”

　　“若再由信长公担任加冠役，反而显得过于攀附。”

　　“臣建议。不如由主公亲自加冠，可彰显父子情深、家业传承之义。”

　　“至于织田方面，可遣使邀请前来观礼，既不失两家盟谊，又维护了本家的体面。”

　　殿内众臣闻言，纷纷点头。

　　如今的筒井家，加上新领因幡、伊予两国后，总石高突破了二百五十万石！

　　实力总体上与织田家不分伯仲，所以完全没必要在元服礼这等场合再矮人一头。

　　况且，当年织田信忠元服时，不也是信长亲自为其加冠，并未假手于人。

　　“好之所言，正合我意。”筒井顺庆环视殿内众臣，一锤定音。

　　“至于观礼的人选......”筒井顺庆继续说道：“织田家那边，要请。朝廷那边，也要请。”

　　“朝廷方面，臣建议请近卫前久大人、劝修寺晴丰大人。”南光坊天海说道。

　　“近卫前久是藤原氏长者、关白，身份尊崇。劝修寺晴丰乃武家传奏、权大纳言，与朝廷、武家双方皆有往来。”

　　“二人若能到场，足以彰显本家在朝廷中的分量。”

　　“可以。”筒井顺庆点了点头：“另外，德川家、北条家、大友家、宇喜多家。”

　　“凡与本家有盟约或友好往来的势力，都要发请帖。”

　　“是。”天海伏身记录，这件事将会由他办理。

　　“上杉家呢？”松千代忍不住问道。

　　他想到秋姬夫人出自上杉家，其子寿千代、虎千代身上也都流着上杉家的血。

　　“上杉家......”筒井顺庆看了儿子一眼：“酌情邀请。”

　　“至于其它家，天海你拟一份名单出来，不要遗漏，也不要滥发。”

　　“松千代的元服礼，也是本家向天下展示实力的机会。来的人越多，说明本家的分量越重。”

　　“贫僧明白了。”天海点头。

　　元服礼的事宜议定后，众臣陆续散去。

　　…………

　　…………

　　天正九年（1581年），正月十五。

　　多闻山城。

　　整座城池被装点得焕然一新，到处都是筒井梅钵纹旗帜。

　　今日的大广间，也布置得格外隆重。

　　案几上摆放着一套崭新的武士礼服，一柄精致的太刀，以及一顶象征着成年男子身份的乌帽子。

　　筒井家的重臣们依次排列，外来的宾客则被安排在客席。

　　辰时开始，宾客们陆续入座。

　　门外的唱和声此起彼伏，一声接一声地传入殿内。

　　“织田家，织田信忠大人，到~~！”

　　织田信忠身着深色直垂，腰悬太刀，面色沉稳地步入殿内，落座在客席前排。

　　他作为织田家的代表，参加松千代的元服礼。

　　织田信长此时正忙着召见耶稣会的范礼安，得到了一个新的玩物：黑奴。

　　信长将这名黑奴取名“弥助”，让他成为自己的贴身侍卫。

　　“德川家，石川数正大人，到~~！”

　　石川数正作为德川家的代表，前来观礼。

　　他与酒井忠次并称“德川二重臣”，只不过忠次因为德姬事件，目前被德川家康冷落。

　　而家康本人之所以未能亲至，是因为他正率军5000，围困远江国的高天神城。

　　自从去年八月开始，德川家康便采用断粮困城的持久战策略。

　　据说城中粮草告罄，落城只在朝夕之间。

　　但奇怪的是，围城至今已有五个多月，武田胜赖却见死不救，迟迟不来救援。

　　“宇喜多家，宇喜多基家大人，到~~！”

　　宇喜多基家是宇喜多直家的养子，去年他还代表宇喜多家，与织田信忠会面，议定了和睦。

　　这次同样是代表宇喜多家，前来观礼，并与筒井家议定和睦。

　　此时宇喜多直家正在国内，忙于应付毛利家15000大军的进攻。

　　“大友家，大友亲家大人，到~~！”

　　大友亲家是大友宗麟的次子，也入了南蛮教。

　　大友宗麟同样在家中主持政务，出兵讨伐叛臣田原亲贯与田北鉴重。

　　“北条家，北条氏照大人，到~~！”

　　北条氏照是北条氏康的三男，隐居家主北条氏政的三弟。

　　现任家主是氏政的嫡男北条氏直，不过实权仍在氏政手中。

　　“朝廷，近卫前久大人、劝修寺晴丰大人，到~~！”

　　近卫前久、劝修寺晴丰身穿公家束带，举止从容，与武家呈鲜明对比。

　　此外，还有一些国众代表，一一唱和入殿。

　　巳时三刻，元服礼正式开始。

　　筒井顺庆端坐主位，今日他穿了一件黑色的直垂，整个人面色庄重。

　　松千代则跪坐在殿中央，身着一袭深绿色小直垂，头发束在脑后，露出清秀的眉眼。

　　殿内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松千代身上，从今往后，他将正式登上“舞台”。

　　神乐响起。

　　主持祠官诵读祷词，祈求神明庇佑筒井家昌盛，松千代平安。

　　祷词诵毕，一名年轻的武士来到松千代身侧，手持剪刀。

　　他是慈明寺顺国的嫡子：慈明寺顺定。

　　“结发！”

　　松千代的发髻，被慈明寺顺定剪下，寓意告别童年，走向成年。

　　随后，他的头发被重新束起，用白色的细绳系上，礼成。

　　“加冠！”

　　筒井顺庆缓缓起身，走到松千代面前。

　　他从侍从手中接过乌帽子，轻轻戴在松千代头上。

　　父子二人四目相对，一切尽在不言中。

　　“更衣！”

　　松千代在侍从的服侍下，换上成人服饰，整个人焕然一新。

　　“命名！”

　　这便是元服礼的最后一项。

　　按照之前的商议，松千代的名字将由筒井顺庆亲自拟定。

　　只见顺庆取出一张纸，面向众宾客，缓缓展开，上书“顺盛”二字。

　　“松千代，从今日起，你的名字，便是筒井顺盛。”

　　顺盛的“顺”字，是筒井家世代沿用的通字，代表血脉传承。

　　“盛”字，寓意家族昌盛，基业兴盛。

　　“筒井顺盛……”松千代，不，从今以后该叫筒井顺盛了。

　　他喃喃重复了一遍，身形激动地伏身叩首：“多谢父亲大人赐名。”

　　筒井顺庆将手中的纸张递给顺盛：“从今日起，你便是筒井家的正式继承人了。”

　　“要时刻记得自己的身份，不可有丝毫懈怠。”

　　“孩儿谨记。”筒井顺盛语气诚恳，他今年虚岁十二，但已有超越年龄的成熟。

　　元服礼成后，是家臣们的拜贺。

　　森好之作为松千代的师匠，率先向少主行礼。

　　“臣森好之，拜见少主。”

　　他的声音中带着激动，仿佛完成了一件光荣的使命。

　　紧接着，慈明寺顺国、岛清兴、松仓重信等重臣，依次上前拜贺。

　　筒井顺盛一一回应，不卑不亢。

　　殿内宾客也纷纷道贺。

　　织田信忠更是朗声说道：“恭喜顺盛元服。”

　　“我父因事未能亲临，特遣我代为道贺。待日后你与阿永完婚，你我便是亲上加亲了。”

　　筒井顺盛面色沉稳，举止有度：“多谢兄长。烦请兄长代我向舅父大人问好。”

　　石川数正、宇喜多基家、大友亲家、北条氏照等也依次上前道贺。

　　近卫前久与劝修寺晴丰则代表朝廷，宣读了天皇的贺诏。

　　元服礼在一片祥和的气氛中进行着。

　　筒井顺庆目光欣慰地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千。

　　筒井顺盛，就是整个筒井家的未来。

　　而他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