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七十章 一万石的橄榄枝:筒井顺庆的棋局,已悄然落子
我在日本当大名 · 乔尘墨 · 4,087 字
天正八年(1580年),十月。
多闻山城。
城下町的一处宿所,毛利秀赖透过窗户看向山上巍峨的天守阁,目光有些恍惚。
他在等一个人。
“主公,斯波大人到了。”侍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话音刚落,斯波义银步入室内,在他对面坐下。
“怎么不去别馆?”斯波义银开口问道。
今日是他外孙熊千代的百日宴,他特别邀请亲朋好友前来参加。
毛利秀赖摇了摇头,苦笑道:“兄长,我这个身份,还是避嫌的好。”
“我若是与筒井家走得太近,传回安土城……怕是会惹人猜疑。”
熊千代的亲爹,就是筒井顺庆,这是顺庆的第八个儿子。
斯波义银看了他一眼,语气有些不以为意:“不至于吧?”
“怎么不至于?”毛利秀赖压低声音:“就在前几日,安藤守就父子,被放逐了。”
他本是提前请假来参加百日宴,结果临走前发生了这件事。
如今想起来,甚至有些后悔不该在这个节骨眼离开安土城。
“什么?!”斯波义银眉头一皱,满脸惊讶:“理由是什么?”
“理由是‘往年主君身陷艰困多事之时,暗藏野心、伺机图谋’。”毛利秀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这算什么理由?”斯波义银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安藤守就,美浓三人众之首,斋藤旧臣,带头作为织田家内应,是信长拿下稻叶山城的重要转折点。
后来追随信长十余年,每战必参战,战功赫赫。
如今就因为这个主观臆断,说放逐,就放逐了。
“还有丹羽氏胜。”毛利秀赖继续说道,声音中已经透着恐惧:“也被放逐了。”
斯波义银的瞳孔微微收缩。
丹羽氏胜,最初是尾张守山城城主织田信次的家臣。
天文二十四年(1555年),织田信次的家臣洲贺才藏,杀害了信长之弟织田秀孝。
信次畏惧信长的怒火而出奔逃亡,家臣们据守守山城固守,其中就有丹羽氏胜。
后来他转为信长的直属家臣,大小战役几乎都有参与,可谓战功赫赫,劳苦功高。
“他放逐的理由呢?”斯波义银紧接着问道。
“理由是‘早年对主君怀有叛心异志。’”毛利秀赖一字一顿。
又是这种含糊其辞的罪名,几乎跟“莫须有”没什么差别。
不需要证据,不需要实证,只需要主君觉得你有罪,你就有罪。
斯波义银沉默了片刻,低声问道:“还有别人吗?”
“还有......”毛利秀赖又补充了几人,他越说,越心惊胆寒。
照这么发展下去,织田家没几个底子干净的人。
“你今天来,不只是为了跟我说这些吧?”斯波义银直视着他的眼睛。
毛利秀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兄长,我担心……”
“上様会翻我的旧账。”
斯波义银没有说话。
毛利秀赖当年被织田信长逐出家门,起因不过是没有过年送礼这种荒唐事。
说起来都不够丢人的,但在信长那里,却被当成了不敬之罪。
“虽然后来全凭中纳言大人说情,得以回归织田家。”
“但上様心中,未必没有芥蒂……”
他就算是再愚钝,信长这些年的疏远,他还是能感觉到的。
晋升,加封,样样都轮不到他,他心中早就明白,自己在信长那里,这辈子都不会再有出头之日了。
本来,他也已经打算认命,但随着现在开始清算旧账,他也慌了。
若是连最后这点家底也要剥夺,那他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强烈的恐惧和危机感,像一把悬在他头顶的刀,日夜不散。
“上様既然能翻三十年前的旧账,谁又敢保证明天不会翻到我的头上?”
他抬起头,与斯波义银对视,眼中满是恐惧。
斯波义银沉默了片刻,缓缓摇了摇头,语气低沉而无奈:“……你说得对。”
他知道,毛利秀赖说的是实话。
信长现在翻旧账,他想翻谁,谁就逃不掉,不需要任何理由。
“那你打算怎么办?”斯波义银叹了口气。
毛利秀赖摇了摇头,苦笑道:“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斯波义银面前。
布袋不大,口扎得紧紧的,鼓鼓囊囊的,感觉沉甸甸的。
“这是……”斯波义银微微一怔。
他稍微打开一个小口,隐约能看到里面发亮的金粒。
“给孩子的。”毛利秀赖解释了一句:“我也不知道送什么礼物合适。”
“干脆,一小袋砂金,轻便实在。你们想给孩子买什么都行。”
“你太客气了。”斯波义银拿起布袋掂了掂,分量不轻。
然后他将布袋收入怀中:“我替孩子收下了。”
“应该的。”
毛利秀赖似乎是完成了使命,语气略微轻松一些:“别馆我就不参宴了,请兄长替我向中纳言大人道贺。”
斯波义银点点头,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武士,如今只剩下一身的疲惫与萧索。
斯波义银叹了口气,心想该怎么帮助弟弟一把。
…………
…………
别馆内,正举办熊千代的百日宴。
虽然不算隆重,但也绝不寒酸。
毕竟在这医疗、生活条件不好的年代,婴孩出生后,多有早夭。
能平安度过百日,便值得隆重庆贺,祈愿其健康成长。
况且,筒井顺庆对子嗣的重视,从不因庶出而有所偏废。
松千代是嫡长子,继承家业,这点毋庸置疑。
北畠顺亲过继北畠家,寿千代过继尼子家,其余诸子,将来也是各有各的安排,或入继他家,或将来分封领地。
筒井顺庆坐在主位上,身旁是抱着婴儿的斯波富子。
她脸上满是初为人母的温柔与喜悦,手中时不时地轻轻拍着孩子,给予安抚。
正室夫人织田市坐在顺庆另一侧,面带微笑,端庄大方,尽显主母风范。
众侧室北畠雪姬、日野姬、上杉秋姬、近卫栞姬、一条绫姬、雷吉娜分列两侧,或低声交谈,或含笑看着襁褓中的婴儿。
松千代、北畠顺亲、寿千代、鹤千代、万千代、胜千代、虎千代等儿子们端坐前排。
阿鹤、阿梅、阿樱、阿枫等女儿们则安静地跪坐在母亲们身后。
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满室温馨。
“熊千代……”筒井顺庆看着襁褓中的婴儿,嘴角微微上扬。
多子多福,是这个时代的主旋律。
此时斯波义银步入室内,在众人的问候声中,于岳父的位置坐下。
他先是向筒井顺庆行礼,神色从容,看不出方才与毛利秀赖交谈时的凝重。
顺庆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没有多问。
百日宴,在温馨的气氛中进行着。
松千代作为嫡长子,率先举杯向父亲道贺:“恭喜父亲大人再得麟儿。”
“愿熊千代弟弟平安康健,日后为筒井家贡献力量,共筑家业。”
筒井顺庆举杯回礼,目光中带着几分赞许。
松千代这两年越发沉稳了,评定会上也表现不俗,他已经慢慢成长为能够独当一面的继承人了。
‘看来,是时候让他元服了。’筒井顺庆心中暗道。
北畠顺亲也紧随其后,举杯道贺:“恭喜父亲大人。”
“愿熊千代弟弟平安顺遂,不负筒井家血脉荣光。”
筒井顺庆微微一笑。
北畠顺亲这话说得体面,既认了血脉渊源,又不喧宾夺主,分寸拿捏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寿千代、鹤千代、万千代、胜千代年纪尚小,跟着哥哥们有样学样地道贺。
最小的虎千代才两岁多,说话一急,就结结巴巴的。
“恭,恭,恭,”恭了半天,也没把话说完整,惹得众人一阵轻笑。
女儿们也不甘落后。阿鹤领着妹妹们,向父亲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礼:“恭喜父亲大人。”
顺庆看着这群儿女,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表的感慨。
斯波富子抱着熊千代,看着满堂的亲人,眼中竟然隐隐有些感动。
她虽然出身名门,但自幼跟随斯波义银颠沛流离,没过上几天安稳日子。
嫁入筒井家后算是开始享福,如今更有了自己的孩子。
这个孩子不仅是她与筒井顺庆的骨肉,更是斯波家与筒井家血脉的交融。
“富子。”织田市的声音从身旁传来,温柔而亲切:“孩子给我抱抱。”
斯波富子微微一怔,随即小心翼翼地将熊千代递了过去。
织田市接过婴儿,轻轻拍着,脸上满是慈爱。
她是正室,膝下也有子女,对这些侧室的孩子从不厚此薄彼。
“长得像你。”织田市端详着婴儿的脸,笑着说:“眉眼清秀,将来一定是个俊俏的少年。”
斯波富子低首,轻声道:“多谢姐姐吉言。”
众侧室也围拢过来,争相看着这个新生的婴儿,送上祝福。
-----------------
-----------------
宴会结束后,众人陆续散去。
筒井顺庆独留斯波义银小坐。
“去见秀赖了?”他开门见山地问道。
“是。”
斯波义银没有隐瞒,将安藤守就、丹羽氏胜被放逐的事,以及毛利秀赖的担忧,一五一十地说了。
筒井顺庆听完,心中盘算着......
时机,差不多成熟了。
他一直在等。
等织田家内部人心惶惶,等那些被边缘化、被猜忌、被冷落的家臣们感到绝望。
信长想用恐惧,来成为束缚家臣们的缰绳。
但恐惧的终点,除了驯服,还有反抗。
他记得鲁迅先生曾经说过“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这句话恰恰道出了织田家当下的局势:当压迫积攒到临界点,沉默的羔羊也会变成噬主的猛兽。
而他,只需轻轻抛出一根橄榄枝,那些被逼入绝境的人,就会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毫不犹豫地扑过来。
“秀赖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筒井顺庆顺着话头,轻轻加了一把火。
“安藤守就、丹羽氏胜,哪一个不是跟随信长多年的老臣?”
“哪一个不是战功赫赫?信长说放逐就放逐,连个像样的罪名都懒得编。”
“今天放逐他们,明天呢?后天呢?谁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是下一个。”
斯波义银沉默着,他对织田信长本就没有好感,甚至还有憎恶。
“秀赖的底子,说干净也干净,说不干净也不干净。”筒井顺庆继续说道。
“他亲生父亲是谁?就冲这一点,就很危险啊。”
斯波义银听了,猛然醒悟。
是啊。他们的父亲,是尾张守护斯波义统。
想当年,他自己不就是因为这“大义名分”,被织田信长利用殆尽后,又一脚踢开的吗?
“可恶啊......”斯波义银咬牙切齿,这勾起了他不好的回忆。
同时他也明白了,秀赖虽然改姓毛利,但他身上流着的,还是斯波家的血。
他相信信长不会忘记这一点,他相信信长也一定会“秋后算账”。
届时,他的弟弟......恐怕放逐都是轻的,甚至切腹都是有可能的。
“还请主公为舍弟指条明路。”斯波义银伏身叩首,将希望寄托在筒井顺庆的身上。
筒井顺庆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斯波义银。
他像是自顾自地感慨着:“秀赖这个人......有能力,有胆识。”
“当年若是直接来我这里......或许......现在至少是一万石起步的城主了。”
斯波义银听到这里,心中猛地一动。
一万石起步。
筒井顺庆这句话,无异于抛出了一根橄榄枝。
不,不是橄榄枝,而是一把直通大名地位的梯子。
“主公的意思是……”斯波义银试探性地问道,声音中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期待。
筒井顺庆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径直离开了殿内。
独留斯波义银一人在殿内,怔怔地跪坐在原地。
他反复琢磨着家主方才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甚至是每一个停顿。
一万石起步的“承诺”,绝不是随口说说。
对秀赖能力的肯定,也不似客套话。
似乎家主是在给他一个信号,一个足以改变某人命运的强烈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