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六十七章 臣等正欲死战,主公何故先降?(大章)
我在日本当大名 · 乔尘墨 · 4,469 字
天正八年(1580年)五月。
汤筑城开城的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伊予国。
曾经效忠于河野家的豪族、地侍,纷纷转而向筒井家递上誓书,献上人质,以示归顺。
但也有例外。
南伊予,黑濑城。
西园寺公广跪坐在本丸的议事厅内,面前摊着几封刚从各地送来的急报。
土居清良、劝修寺基栓、法华津前延,这三家是他南伊予的顶梁柱。
如今却同时背弃了他,投向了筒井家的怀抱。
“主公,筒井军已在法华津前延的引导下,在法华津港登陆,正朝黑濑城逼近。”
家臣的声音低沉,带着难以掩饰的慌张。
西园寺公广没有说话,只是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今年四十有四,本是家中次子,出家为僧。
只因身为家督的家兄西园寺实充去世,且嫡子战死,所以才还俗继位。
从十八岁继承家督至今,历经风雨,曾三次击退一条兼定、宇都宫丰纲联军的进攻,也算是英明神武。
“传令各城,收缩兵力,固守待援。”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
“另外,派人去毛利家求援,就说……”
“伊予若是不保,他毛利榻侧将再无宁日。”
虽然他不报太大希望,但还是心存一丝侥幸,期盼毛利能伸出援手。
“是。”家臣伏身退下。
与此同时,伊予大森城。
石川通清策马行在队伍中间,前后是六百名东伊予的国众。
他们是奉慈明寺顺国之命,前往接收土居清良的大森城。
土居清良是南伊予的豪族,掌控着大森、冈本一带,是西园寺十五将中实力名列前茅的一家。
他既已倒戈,筒井军便兵不血刃地拿下了南伊予的东大门。
“大人,前方就是冈本城了。”金子元宅指着远处山丘上的一座城池。
冈本城不大,建在一座小高山上,是大森城的门户。
依次筑有本丸、二之丸、三之丸,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如果强攻,六百人未必拿得下来。
但现在……
队伍很快来到城下,城门大开,土居清良率几名亲随在城门口迎接。
他三十来岁,身材魁梧,面色黝黑,一双眼睛透着精明。
“石川大人,一路辛苦。”他低首行礼,语气恭敬。
“在下已备好酒宴,为大人接风洗尘。”
“土居大人客气了。”石川通清翻身下马:“我军能顺利进入南伊予,多亏了土居大人深明大义。”
“哪里哪里。”土居清良态度谦逊,但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
石川通清没有注意到那丝冷光。他跟着土居清良走进冈本城,打量着城中的防御设施。
巡逻的足轻虽然不多,但个个精神抖擞。
“土居大人,城中守军有多少?”他随口问道。
“回大人,冈本城现有守军八十人,大森城还有一百五十余人。”土居清良答道。
“再加上附近几个砦的兵力,总共约四百人。”
石川通清点了点头,心中暗暗盘算。
自己的兵力是六百人,再加上土居清良的四百人,便有一千人。
这个兵力,足以应对当地势力的反扑了。
入夜,冈本城本丸。
石川通清在土居清良的陪同下,享用了一顿丰盛的晚宴。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土居清良起身告辞。
石川通清将他送到城门口,嘱咐道:“土居大人,明日在下要前往大森城接收,烦请安排。”
“在下明白。”土居清良点头:“石川大人早些歇息,明日在下再来接您。”
说着,他带领着那八十人,离开了冈本城,将该城让与石川带来的伊予众。
石川通清站在城门口,望着土居清良的队伍渐渐消失在夜色中,心中并未疑他。
他转过身,冲金子元宅吩咐道:“传令各队,今晚好好歇息,明日一早前往大森城。”
“是。”金子元宅低首领命。
伊予众的足轻们,分驻在冈本城的本丸、二之丸和三之丸。
连日赶路,人人疲惫,很快便沉沉睡去。
石川通清也在亲随的服侍下,卸去甲胄,合衣躺在榻上。
亥时,月黑风高。
冈本城外,土居清良冷眼看着城池的轮廓。
在他的身后,竟然密密麻麻地聚集了近四百人,人人手持刀枪,甚至有近一半人是手持铁炮!
土居清良深知铁炮在乱世中的威力,早在数年前便不惜重金,从近江购入铁炮,大量编练。
可以这么说,土居家的铁炮队在四国岛都堪称首屈一指。
此刻他们未点火把,只在黑暗中默默等待。
“主公,时辰到了。”身旁的家臣低声说道。
土居清良点了点头,拔出打刀,指向冈本城的方向。
“传令各队,按计划行事。”
“三之丸内会有人按约定偷开城门。进城之后,先抢二之丸,再攻本丸。”
“是!”
…………
…………
黑暗中,三之丸的城门,被暗藏在城里的内应打开。
土居家的足轻鱼贯而入。
三之丸的守军还在睡梦中,忽然听到周围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还没来得及反应,黑暗中便已刀光闪烁。
有人在睡梦中被一枪贯体,有人刚睁开眼便被一刀封喉,有人抓起武器却根本看不清敌人在哪里。
更多的人,则在慌乱中分不清敌我,顿时炸营了。
惨叫声、惊呼声此起彼伏,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二之丸,攻!”
土居清良一刀砍翻一名敌武士,不作丝毫停留,带队直冲二之丸的大门。
“敌袭!敌袭!”守门的哨兵高声示警,铜锣声急促地响起。
伊予众从睡梦中惊醒,有人抓起长枪寻找敌人,有人大声呼喊着同伴的名字。
二之丸的守军虽然没有像三之丸那样毫无防备,但面对从黑暗中突然杀出的敌人,还是陷入了混乱。
土居家的足轻如同潮水般涌入二之丸,刀枪并举,见人就杀。
伊予众虽然人数不少,但仓促应战,指挥混乱,很快就落了下风。
“主公!土居清良反了!”一名亲随冲进石川通清的寝所,大声喊道。
“三之丸、二之丸都丢了,土居家的人已经杀到本丸门口了!”
石川通清猛地睁开眼睛,酒意和困意瞬间消散。
他抓起枕边的打刀,赤着脚冲出屋外。
只见二之丸方向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欲聋。
石川通清脸色骤变,他没想到土居清良竟然是诈降。
“传令!收缩兵力,固守本丸!”他咬牙下令。
本丸内还有二百名守军,这是他最后的筹码。
石川通清亲自来到本丸的大门前,组织防御。
枪足轻登上城头,长枪守备。弓足轻登上箭橹,朝二之丸方向放箭。
由于本丸的地理优势,土居家的人几次冲锋,都被打了回去。
土居清良看了看天色,这次突袭必须要速战速决,不能拖到天亮。
否则,一旦天亮,伊予众的援军赶到,土居家就将腹背受敌。
届时,不但前功尽弃,恐怕连大森城也保不住。
“铁炮队,上来。”他沉声下令。
百人铁炮队立刻上前。
“射击!”
砰砰砰~~
硝烟弥漫,铅弹在闪现的火光中射向城头。
顿时就有几名伊予众被铅弹击中,惨叫着从城头跌落。
土居清良精通铁炮,他编练的铁炮队训练有素。
装填、瞄准、射击一气呵成,比寻常国人众的铁炮手强出不止一个档次。
“继续射击!不要停!”
甚至他还推演出了二段、三段击,不知是借鉴了筒井铁炮战术,还是自己摸索出来的战术。
百人铁炮队轮番装填、射击,持续的火力,将城上的伊予众压得抬不起头来。
很快,城上除了零星的反击,几乎没有像样的抵抗。
“架梯子!”土居清良见城头的抵抗已然消退,果断下令。
土居家的人扛着数架竹梯,朝城墙冲去。
这一次,再也没有密集的箭雨和长枪来阻挡他们。
梯子搭上墙头,土居家的人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快!快!”土居清良亲自督战,麾下一个接一个地翻上了城头。
城头,伊予众还在负隅顽抗,但人数已不足百人,被土居家的人分割包围,节节败退。
石川通清脸色铁青。
他知道,本丸守不住了。
“撤!”他咬牙下令:“从后门撤!”
后门通往城外的山路,是一条陡峭的小径。
石川通清带着残兵冲出后门,沿着山路拼命逃窜。
但熟知地形的土居清良,早就在后门外的山路上设下了伏兵。
近百名铁炮手隐藏在山林里,只等他们自投罗网。
当石川通清跑到一片山林时,突然听到一声厉喝:“射击!”
数十道火光在黑森林中闪现,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炸响。
“是铁炮!”石川通清话音未落,只觉得胸口一麻。
他低头一看,鲜血正从具足上的弹孔中,汩汩涌出。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身体缓缓向前栽倒。
“主公!”亲随扑上去扶住他,但石川通清已经没有了呼吸。
身边的伊予众也纷纷中弹倒下,有的当场毙命,有的受伤倒地,疼得嗷嗷叫。
土居家的足轻从山林里冲出来,将尚未断气的伊予众一一刺死。
当土居清良赶到时,石川通清的尸体正躺在路边的草丛里,双目圆睁,脸上满是血污。
此役。
石川通清配下六百人,三百余人战死,一百余人被俘,只有不到二百人逃了回去,可谓损失惨重。
金子元宅侥幸存活,逃往法华津报信去了。
土居清良没有追击,他的兵力有限,守住冈本城和大森城已是极限,不宜再分散兵力。
“传令各队,收拾战场,加固城防。”他望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筒井军必然要来报复,我们要做好准备。”
“是。”
冈本城的火光渐渐熄灭,但南伊予的战火,才刚刚点燃。
数日后,黑濑城。
西园寺公广坐在本丸的议事厅内,面前摊着刚从冈本城送来的战报。
土居清良杀了石川通清,击退了筒井军的先遣队,这无疑是个好消息。
但他的脸上没有喜色,反而挂着几分疑虑。
“主公,土居大人此战大获全胜,筒井军损失惨重,正是反攻的好时机啊!”
家臣们纷纷进言,士气高涨。
西园寺公广却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
“筒井军虽然损失了几百人,但主力未损。”他缓缓开口。
“汤筑城的河野家已经降了,筒井军的主力很快就会南下。”
“我们手里有多少兵力?三千?四千?筒井军有多少?两万?三万?这仗怎么打?”
殿内安静了下来。
“可是主公,土居大人已经开了头,我们若不接应,他那边怎么办?”西园寺宣久开口问道。
他是家中家老,家主西园寺公广的弟弟,是西园寺十五将之首。
西园寺公广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震惊的话。
“派人去筒井军本阵......议和。”
“主公!”几名主战派家臣声音激愤,脸色铁青。
“河野家已经亡了,毛利救不了他们,更救不了我们。”西园寺公广的语气平静,他看得很透。
“与其等到城破人亡,不如趁现在还有筹码,谈个好条件。”
殿内众臣闻言,面面相觑,都垂头丧气,不再多说什么。
数日后,筒井军本阵。
慈明寺顺国正在与诸将议事,似乎拿下河野家后,他的精神又好了起来,病也好了大半。
“大人,西园寺家派使者来了,说是要议和。”一名武士入内禀报。
帐中顿时一阵议论纷纷。
前田庆次冷笑一声:“议和?土居清良杀了我们的人,现在想起来议和了?”
神森出云却摆了摆手:“西园寺公广是老狐狸,他不会做赔本的买卖。”
“这个时候来议和,说明他已经看清了形势,不妨听听他开出什么条件。”
慈明寺顺国点了点头:“让他进来。”
西园寺家的使者,正是西园寺宣久。
只见他态度谦卑:“西园寺家愿意归顺筒井家,只求保住家名,至于领地......”
“一切听凭筒井家处置。”
十市藤政冷哼一声:“土居清良杀了石川通清,这笔账怎么算?”
西园寺宣久早有准备:“土居清良的所作所为,并非我西园寺家授意。”
“若筒井家愿意宽恕西园寺家,我家家主愿出兵协助讨伐土居清良,以表诚意。”
帐中诸将面面相觑。
西园寺公广这是要拿土居清良当投名状啊。
慈明寺顺国看向神森出云,后者微微点头。
他沉吟片刻,然后说道:“回去告诉西园寺大人,筒井家接受议和。”
“但土居清良必须要接受我筒井家的处罚!让他自缚前来请罪!”
“是。”西园寺宣久恭敬行礼,退出大帐。
消息传到大森城时,土居清良正在城墙上巡视防务。
当他听到使者转述西园寺公广的命令时,脸色顿时红温。
“自缚请罪?”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重复着这几个字。
“我为西园寺家出生入死,到头来就换来这个?”
他转身望向黑濑城的方向,眼中满是愤慨与不甘。
良久......
他闭上眼睛,无奈地下令:“传令下去……”
“开城......投降......”
他不得不如此,因为一旦抗命,就等于是背离了主从名分,便是不忠不义。
这就完全违背了他的初衷和义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