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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36 节

第六百三十章 饿杀鸟取城

我在日本当大名 · 乔尘墨 · 2,055 字

  天正六年(1578年)五月三日。

  鸟取城被围整整两个半月了。

  最初,足轻们还能分到每天三合的米,百姓则只有一合五勺。

  勉强维持到三月中旬,本以为石见水军能送来粮食,结果海战失败,一粒米也没送进来。

  城中的粮食,便在三月底彻底告罄。

  四月初,城中开始剥树皮充饥。

  可那东西吃进嘴里,又苦又涩,吞下去时刮得嗓子生疼,拉出来的也是黑乎乎的稀水。

  足轻们两腿发软,连长枪都握不稳了。

  百姓更是惨不忍睹。

  他们是被筒井军赶进城,本就身无长物,如今更是饿得皮包骨头。

  老人和孩子最先倒下,躺在角落里一动不动,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死了。

  没有人有力气去确认。

  也没有人有力气去埋葬。

  “大人……城中的树皮,已经剥光了。”

  奉行跪在吉川经家面前,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吉川经家坐在本丸的廊下,望着庭院中那棵光秃秃的樱树。

  那棵树,往年四月开得极好,粉白的花瓣落满庭院。

  如今,树干上的皮已被剥得精光,露出惨白的木质,像一具被剔去血肉的枯骨。

  “树皮吃完了……”吉川经家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那就吃草。”

  “草……也快没了。”

  奉行伏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

  “城中的空地、墙角、石缝,但凡能长出草的地方,都被掘地三尺,连草根都挖出来吃了。”

  吉川经家闭上眼睛。

  他知道。

  他都知道。

  这些天来,他看到百姓们蹲在地上,用手扒开泥土,寻找一切可以咽下去的东西。

  他看到足轻们把箭杆上的竹皮,削下来嚼着吃。

  他看到母亲把自己的口粮省给孩子,孩子却还是饿得哭不出声来。

  不光是足轻众和百姓,现在连武士都饿肚子,他也好几天没有吃到正经饭食了。

  “把马杀了吧。”吉川经家睁开眼,语气平静得可怕。

  “大人,不可啊!”奉行猛地抬起头:“若连马都杀了,吉川家的体面……”

  “体面?”吉川经家苦笑一声:“体面能当饭吃吗?”

  “杀!”

  …………

  …………

  四月十五日,城中开始宰杀牲畜。

  先是驮马,然后是战马,最后连吉川经家的爱马也没能幸免。

  甚至这封建等级的阶级差异,在分食马肉时被演绎得淋漓尽致。

  上等武士吃最好的肉,下等武士啃骨头,足轻只能喝汤。

  而百姓……连口汤都分不到。

  马肉很快被分食一空。

  骨头也被砸开,骨髓被吸得干干净净。

  连马皮都被煮了三天三夜,熬成黏糊糊的胶状物,勉强填进肚子。

  勉强又维持了五天,城中所有的牲畜都被吃尽了。

  连老鼠都绝了踪迹。

  一天夜里,吉川经家被一阵凄厉的哭声惊醒。

  那声音不像是哭,更像是某种野兽临死前的哀嚎。

  他以为发生了兵变,连忙叫上亲随去查看。

  循声走去,来到三之丸的一处角落里。

  月光下,他看到几个人影蹲在地上,围着什么东西。

  走近了,他才看清。

  地上躺着一个已经断气的孩子,骨瘦如柴,肚子却鼓得老高。

  那是饿死的人特有的样子,肚子里塞满了不能消化的东西。

  而那几个人影,正在用刀割那孩子身上的肉。

  其中一人抬起头,脸上沾着血,眼睛却亮得吓人。

  “大人……”那人的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笑容:“孩子已经死了……不能浪费……”

  吉川经家站在那里,浑身发冷。

  他想说话,却发现自己的嘴唇在发抖。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

  从那夜开始,鸟取城变成了地狱。

  人们开始吃人。

  易子而食,这种字面意思,根本难以呈现人间地狱的真貌。

  真正发生时,比这四个字要残忍百倍、千倍!

  很多时候,父母……要把自己的孩子跟别人的孩子兑换。

  不是饿死了才换的。

  而是商量好的。

  “这孩子……反正也活不过明天……不如……”

  …………

  …………

  …………

  吉川经家已经不再出本丸了。

  他不想看到那些。

  可他即便躲在本丸,也躲不过城内正在发生的事实。

  就在今天。

  “主公……”家臣坂田孙次郎向他禀报:“城中……已经死了近千人了。”

  吉川经家没有回头。

  坂田孙次郎声音微弱:“援军……不会来了。”

  吉川经家没有说话。

  他早就知道了。

  石见水军败了,水路是根本行不通了。

  毛利家的重点是上月城,吉川元春、小早川隆景都在那里,哪里还有余力来救鸟取?

  他们被放弃了。

  从一开始就被放弃了。

  “孙次郎。”吉川经家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出奇。

  “在。”

  “你去传话给筒井……”

  坂田孙次郎猛地抬起头:“主公,您要……”

  “投降。”吉川经家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异常复杂。

  “我要用我的性命,换取城中所有人的性命。”

  “主公!”

  “坚守已经再无意义。”他疲倦地摆摆手,似乎早已认命:“去吧。”

  …………

  …………

  很快,鸟取城打算投降的消息,传到了筒井本阵。

  森好之听完使番的禀报,沉默了片刻。

  “吉川经家……要切腹?”

  “是。”使番跪在地上:“他打算以自己的性命,换取城中所有人的活路。”

  帐中一时寂静。

  松千代坐在一旁,神色复杂。

  这些天来,他瘦了一些,但精神还好。

  只是脸上少了几分稚气,多了几分沉稳。

  两个半月的围城,他每天都在观察,在学习,在思考。

  他看到师匠如何用饥饿,瓦解敌人的斗志。

  看到足轻们如何日复一日地,监视城中的动向。

  看到那些从城中逃出来的百姓,是如何又被铁炮赶回去的惨状。

  他曾经觉得师匠的手段,太过狠辣。

  但现在他明白了。

  战争,本身就是狠辣的。

  “去告诉吉川经家。”森好之吩咐道:“我方敬他武勇忠义,身为城代,不必以死相抵。”

  “只要森下、中村二人的头颅,其余人等,包括他吉川经家在内。”

  “均可安全离开,返回安芸。”

  使番领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