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七十六章 兴福寺别当之争
我在日本当大名 · 乔尘墨 · 2,025 字
兴福寺,金堂。
今日是众僧评定寻圆、兼深是否够资格担任别当的日子。
这看似是寺院内部的法统之争,如今已经演变为了皇权与武家之间的权力争夺。
筒井顺庆并未亲临,只是派遣南光坊天海作为寺社奉行,静坐一隅,冷眼旁观。
评议伊始,大乘院一系的学侣率先发难。
“学侣”专指勤于佛学修习的学僧,与“堂众”(修行僧)、“圣方”并列为三类僧职之一。
一位须眉皆白的老僧缓步出列,正是大乘院门迹下的权律师,法号实玄。
只见他双手合十,先向在场众人一礼,而后朗声说道:
“兴福寺自法相祖师以来,别当之位,非德才兼备者不能居之。”
“老衲敢问一句,兼深院主可曾担任过探题?”
话音刚落,兼深一派的僧侣微微色变。
探题,是维摩会中最为关键的职司。
维摩会每年十月举行,为期七日,以《维摩经》为核心,进行论义问答。
其间,探题负责出题设问,竖义者则须当场作答,往复论辩。
凡是能任探题者,必是精通法相宗义、辩才无碍之高僧。
兼深则是很坦然地答道:“贫僧不曾担任过探题。”
实玄则趁机质问:“依兴福寺千年成规,别当之位,法统为先。”
“除门迹出身者外,其余诸院门主若欲继任,必须曾在维摩会中担任'探题'之责。”
“如今兼深院主从未膺此重任,岂可僭居别当之位?”
殿内学侣纷纷称善,附和之声四起。
但兼深面色不变,从容反驳道:“实玄法师此言差矣。”
“探题虽重,却并非别当必由之路。”
“昔年第195代别当玄敬院舜师,未曾任探题。”
“第199代别当妙德院英繁,同样未膺此职。”
兼深说着,还冲“大和尚”多闻院英俊致意,英繁是英俊的师父。
这次事件,也将会被多闻院英俊记录在《多闻院日记》中,史称“天正4年兴福寺别当相论”。
“此二位先德,皆未历探题而登别当之位,可有人质疑其法统?”
他顿了顿,继续阐述观点。
“虽然贫僧未曾担任探题,但在永禄7年的维摩会中担任讲师,负责竖义论答。”
在兴福寺,参与竖义论义的“讲师”,更受重视。
能任讲师者,皆是寺内公认的学问僧。
会中几位年长的学侣微微点头,显然对那次论义尚有印象。
兼深见时机成熟,趁势说道:“贫僧自知资历尚浅,不敢妄自尊大。”
“但若说探题未任便无资格继任别当,那贫僧倒要请教,寻圆院主,可曾担任过探题?亦或是讲师?”
这一问,直指要害。
众僧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寻圆。
寻圆面色微僵,他虽是门迹出身,却素来不喜论义。维摩会中多以门主身份列席观礼,从未亲任探题或讲师。
实玄则面色一沉:“寻圆院主乃门迹出身,法统纯正,岂能以寻常学侣视之?”
言外之意,这条规矩,本就不适用于大乘院、一乘院这等门迹。
“法统纯正?”兼深轻笑一声,语气却带着锋芒:“门迹固然尊贵,可兴福寺别当,掌的是法相宗法脉,而非门迹家格。”
“若只论出身,那还要维摩会作甚?直接按家格排序,请筒井家指定便是。”
这话说得极重,已经不仅是在暗讽寻圆出身好,更是暗喻筒井家将兴福寺别当视为私相授受的囊中之物。
众僧闻言,齐齐望向旁观的南光坊天海。
只见他仍是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垂目静坐。仿佛这番诛心之论,不过是一缕过耳清风。
实玄闻言,赶忙接过话口:“兼深院主好一张利口!”
“你既知别当掌的是法相宗法脉,便当明白,法脉传承,首重嫡系。”
“寻圆院主出身大乘院门迹,其兄寻宪大和尚执掌别当十二载,兴福寺香火鼎盛,寺众归心。”
“此乃有目共睹之功绩,岂是你一句出身便可抹杀?”
兼深毫不退让,反唇相讥:“实玄法师此言,恰恰暴露私心。”
“寻宪大和尚功绩卓著,与寻圆院主何干?”
“莫非兄长的功德,也能像田产宅邸一般继承?”
“若依此理,贫僧之父曾任大纳言,贫僧是否也该袭取父职,入朝为官?”
殿内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兼深趁势追击:“法师口口声声法统,却将家格与法统混为一谈。”
“兴福寺千年以来,门迹轮流执掌别当,不过是成例使然,何时成了铁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僧,声音陡然拔高:
“别当之位,应以‘法义’为先,以‘德行’为本,以‘护持寺务’为要。”
“家格门迹,不过是其出身高贵,岂能凌驾于法义之上?”
“更何况,今日评议的是贫僧与寻圆院主,是否有资格担任别当。”
他话锋一转,直指寻圆本人:“可寻圆院主自入殿以来,除初时几句寒暄,其余诸般问难,皆由实玄法师代答。”
“若连自己的资格都需旁人代为辩护,将来若真的继任别当......”
兼深语气不善:“那对外交涉,对内管理,是否也要实玄法师随侍在侧,代为应对?”
此言一出,无异于直指寻圆就是个傀儡。
连自己的事都做不得主,何谈统御千年佛门。
殿内气氛骤然凝固。
寻圆面色铁青,却依旧端坐不语。
他本就是赶鸭子上架,尚未做好心理准备,就被筒井顺庆推出来与兼深争位。
南光坊天海余光扫过,暗暗摇头,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给你机会,没想到你不中用啊。
不过还好,他早就有准备。
只见他不动声色地,冲宝藏院胤荣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悄然起身离场。
不多时,金堂外传来一阵沉稳脚步声。
众僧回首望去,只见一位老僧缓步而入。
他身着墨色法衣,手持紫檀念珠,面容清瘦,双目却炯炯有神。
众僧赶忙齐齐向他行礼,恭敬有加。
天海则会心一笑,筒井家的“王炸”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