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六十一章 筒井顺庆的真正盘算

　　和室之中，火烛微微跳动。

　　筒井顺庆沉默良久，终于抬起头来，看向仍伏身不起的斯波兄弟，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

　　斯波义银闻言猛然抬头，眼中闪过惊喜之色：“大人这是……应允了？”

　　筒井顺庆摆了摆手，苦笑道：“我应下便是。”

　　他顿了顿，又抿了一口水，语气不紧不慢：

　　“不过……这几日怕是不行。”

　　斯波义银一怔，面露忐忑：“大人……可是有什么为难之处？”

　　“倒不是为难。”筒井顺庆放下水盏，目光落向窗外渐深的夜色。

　　“今日在本能寺，信长公当着众人之面，提起我如今这官位有些低了。”

　　“话已至此，我总得有所回应。”

　　他收回目光，看向斯波兄弟，语气中带着几分理所当然：

　　“这几日，我须先向朝廷上表，请叙从三位·权中纳言。”

　　“待此事尘埃落定，再去拜访信长公，替秀赖说情。”

　　斯波义银连连点头：“这是自然，这是自然！”

　　“大人前程要紧，秀赖的事不急，不急……”

　　毛利秀赖也跟着伏身：“大人公务繁忙，在下岂敢催促！”

　　“大人肯应允，在下已是感激不尽！”

　　筒井顺庆看着这对兄弟，微微一笑，语气温和：“你们且安心在寺中住下。”

　　“这几日京都人多眼杂，秀赖刚被逐出织田家，若是在外头走动，难免惹人闲话。”

　　“不如就在我这里避一避，待事情办妥了再说。”

　　毛利秀赖闻言更是感激，眼眶微红：“大人思虑周全，秀赖……秀赖实在不知该如何报答……”

　　“好了。”筒井顺庆摆摆手，打断他的话：“夜深了，你们先去歇息吧。”

　　说罢，他向旁边唤了一声：“严胜。”

　　柳生严胜立刻传来回应：“在。”

　　“带义银和秀赖去客房安置。”

　　“是。”

　　斯波兄弟再三道谢，这才退出和室。

　　脚步声渐渐远去。

　　筒井顺庆端起水盏，却未饮。

　　只是盯着盏中微漾的水面，嘴角缓缓勾起一丝笑意。

　　请叙从三位，自然是要办的。

　　不过拖上几日，也无妨。

　　这几日，毛利秀赖在自己这里的消息，应该足够传到织田信长耳朵里了。

　　以信长的性子，会怎么想？

　　那个刚被自己逐出去的糊涂蛋，转头就去了筒井顺庆那里。

　　然后顺庆来见自己，替他说情？

　　这当中有没有什么勾结？

　　是被逐之前就搭上了线？

　　还是被逐之后主动投靠？

　　筒井顺庆之前就帮助斯波义银，如今又帮助毛利秀赖。

　　究竟是无心之举，还是有意为之？

　　这份疑心不必点破，只需在信长心里种下，自会生根发芽。

　　哪怕他面上应允了顺庆的请托，让秀赖回归织田家，但日后看秀赖的眼神，也会多几分审视。

　　而秀赖那个糊涂蛋，自然察觉不到。

　　他只会感激顺庆的恩情，继续做他的赤母衣众，继续跟在信长身边……

　　这正是顺庆想要的。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

　　筒井顺庆用过简单的早膳，便命人备马，前往京中的近卫殿。

　　近卫殿，是关白近卫前久在京都的居所。

　　这位关白大人，自去年在织田信长与筒井顺庆的联名推举下，得以重返朝堂，重掌权柄。

　　织田信长的正三位·权大纳言，正是由他主导办理的。

　　所以筒井顺庆走升官的门路，自然也找上了他。

　　当筒井一行人策马行至近卫殿前，早有门人入内通禀。

　　不多时，便见近卫前久亲自迎了出来。

　　“右中将大人。”他面带笑意，上前几步：“快请进，快请进。”

　　虽然他是筒井顺庆的岳父，但却丝毫不敢持长辈之态。

　　他礼数周全地将顺庆请至一间雅致的茶室，亲自持杓点茶，招待顺庆。

　　茶香袅袅间，筒井顺庆开门见山：“在下想请近卫大人相助，向朝廷上表，请叙从三位·权中纳言。”

　　“从三位·权中纳言......”近卫前久闻言，微微点头：“这事不难，包在本卿身上。”

　　他当即应承下来，信心十足。

　　“而且这个位阶，不高不低，恰到好处。”

　　他又将点好的茶，奉与筒井顺庆：“既不失筒井家的体面，又与织田家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说罢，他取出一份文书，轻轻推至顺庆面前。

　　“这是今日刚拟好的朝廷批复，是织田家为信忠上表请叙的结果。”

　　筒井顺庆接过，展开细看。

　　一连串格式化的公文辞藻掠过眼底，最终落在最末的一行字上：

　　从四位下升叙，秋田城介如元。

　　也就是位阶升任从四位下，官职依旧担任秋田城介。

　　秋田城介是律令制下的一种地方官职，全称为“出羽国秋田城介”，属于“国司”体系中的次官职位。

　　虽非显赫高位，却也是武家子弟常见的起家之阶。例如织田信长一开始的上总介。

　　筒井顺庆合上文书，抬眼看向近卫前久，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信忠这位阶升得倒是挺快。”

　　因为照常理，秋田城介匹配的是正六位下，这明显就是破格优遇。

　　“织田家督，自然要有像样的体面。”近卫前久用手势请顺庆品茶。

　　筒井顺庆端起茶盏依礼浅饮三口，赞叹一声“好茶”。

　　近卫前久微微一笑，显然颇为受用。

　　他随即又为顺庆续茶，接着说道：“从三位以上即为贵，这其中的差别，可不是四位以下能比的。”

　　筒井顺庆听出他话中有话，却不动声色，只静静品茶，等他继续。

　　近卫前久也不卖关子，又去取出一折文书，轻轻推给顺庆。

　　“这是本卿最新修订的......关于筒井氏的谱系。”

　　筒井顺庆的眉头微挑，目光落在那折文书上，心中了然。

　　当年他与近卫栞成婚之际，对方便曾提及此事。

　　只是当时他以“斟酌数日”为由，暂且按下。

　　如今看来，这位岳父大人从未放下过这件事。

　　或者说......他一直想让筒井顺庆欠下这份人情。

　　所以当筒井顺庆展开那折文书，只见上面一行行工整的书体，映入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