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四十六章 唯有死命向前

　　山县昌景策马上前，赤备的旗印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他是“一番手”。

　　是第一波冲锋的先锋。

　　他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是武田家最精锐的赤备队。

　　这是一支全由武士打造的骑马队，统一身着红色具足、背插红色武田旗指物。

　　每当赤备冲锋起来，极具视觉震撼，足以让任何敌人肝胆俱裂。

　　此刻，他们当中没有人说话。

　　在他们的信念中，只有冲锋，没有后退。

　　山县昌景深吸一口气，转过头，望向远处那片栅栏。

　　栅栏之后，是密密麻麻的织田铁炮足轻。

　　他们的手，正按在火绳上。

　　为什么......他们还能使用铁炮？

　　这不仅是他的疑惑，更是武田家众人共同的疑惑。

　　武田家也是很早就接触铁炮的大名，自然知晓铁炮的缺陷。

　　可看织田军的架势，大雨丝毫没有对其造成影响。

　　他们不知道的是，不管是织田还是筒井，早就对铁炮的防潮防雨措施，拥有了技术革新。

　　那些用油纸严密包裹的铁炮，防潮储存的火药，让武田赖以寄托的“雨天”优势，从一开始就不复存在。

　　但武田没有时间深究了。

　　鸢巢山的陷落，让他们陷入绝境。

　　唯有打破织田，才能绝地逢生。

　　“赤备~~！”

　　山县昌景抽出太刀，刀身在晨光中，闪过一道冷芒。

　　“突击！”

　　马蹄声起。

　　泥泞飞溅。

　　赤备的骑兵，向着那道栅栏，向着那密密麻麻的铁炮口，冲了出去。

　　身后，是武田军全线压上的呐喊。

　　马场信春，内藤昌丰，真田信纲......

　　他们必须前仆后继，因为已经没有退路了，唯有死命向前。

　　而织田本阵，织田信长端坐马扎，嘴角微扬。

　　雨后的设乐原，泥泞遍地。

　　马蹄陷在烂泥里，跑速要比平时慢。

　　足轻踩在烂泥里，既费力，跑快了还容易滑倒。

　　天时，地利，全都在织田一边。

　　而人和......织田则是人数上占据绝对优势。

　　“终于来了......”织田信长喃喃自语。

　　他为了这次战役，实际上筹备了许久。

　　不仅是装备及战术，更是再等一个时机。

　　如今，时机到了。

　　在信长的注视下，前方各阵的铁炮大将，纷纷举刀命令：“铁炮，前进......”

　　铁炮足轻齐齐上前，织田家为了今日的战役，足足准备了三千铁炮。

　　“准备......”

　　一杆杆黑洞洞的枪口，伸出栅栏的间隙，瞄向正在奔来的武田军。

　　“不要怕！”山县昌景高声鼓舞士气：“一口气冲垮他们！”

　　在他们的认知里，铁炮仍是单发时间很长的“鸡肋”武器。

　　只要挺过了首轮齐射，骑兵便能冲到近前，砸开栅栏，碾压可怜的“步兵”。

　　而栅栏之后，铁炮的枪声，响了。

　　“砰砰砰~~~”硝烟瞬间弥漫阵地。

　　铅弹如狂风暴雨般倾泻而出，狠狠撞入赤备骑兵的队列！

　　战马的嘶鸣声，人的惨叫声，数十骑赤备，连人带马，栽倒在泥泞之中。

　　“趁现在！”山县昌景肩头也中了一弹，但他强忍着没有栽落马下。

　　身后的赤备也没有停。

　　他们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向前冲。

　　但紧接着“砰砰砰~~~”

　　又是一阵密集的弹雨。

　　又是数十骑倒下。

　　织田开启了“三段击”模式。

　　但这与筒井顺庆当初传授的“三段击”，已然不同。

　　他们在原有的三排轮动基础上，做出了一处关键改变：只有第一轮是铁炮齐射。

　　此后，后排足轻不再等待统一的射击命令，而是装填完毕便自行前出，瞄准，击发。

　　也就是谁先到位谁就立刻射击，省却了站队以及等候指令的时间。

　　一时间，整个枪声不再整齐划一，变得错落起来。

　　这已经不算是“三段击”了，是自由射击。

　　织田军凭借数量庞大的铁炮，再加上防御工事的掩护，用“量大管饱”的打法消耗着武田军。

　　而武田军哪见过这种打法，在他们的耳中，只感觉对面的铁炮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武田的战马开始受惊，武田的足轻开始惊惶。

　　这仿佛“诺曼底登陆”一般的战场，彻底压制了武田的步伐。

　　再加上泥泞的地面，战死的马匹以及尸体，更是让冲锋的速度越来越慢。

　　最终......

　　他们成为一组冰冷的数据，成为汇报上的一行文字，被本多正信呈报给筒井顺庆。

　　身为穿越者的筒井顺庆，自然知道长篠之战的结局。

　　他能想象到，设乐原上，在砰砰作响声中......

　　武田军，一片一片地倒下。

　　最终尸横遍野。

　　赤备，没了。

　　山县昌景，没了。

　　马场信春，内藤昌丰，真田昌辉......一个个名字，倒在泥泞里，倒在血泊中。

　　筒井顺庆也能想象到，面对如此结局，武田胜赖心中有着比疼痛更难承受的悔恨。

　　“主公。”本多正信沉稳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

　　“长篠城一战，武田精锐尽失，家中重臣折损大半，战损兵力保守估计在三千人左右。”

　　“武田胜赖本人......”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家主的面无表情。

　　他继续说道：“仅率三百余骑突围，逃往信浓。”

　　“织田联军并未深追，信长公已下令收兵，于上月二十五日，回到岐阜城。”

　　现在是天正三年（1575）六月，筒井丹后征伐军也已回归多日。

　　所以今日的评定间内，筒井家的主要重臣都在。

　　慈明寺顺国、岛清兴、松仓重信、森好之四位家老。

　　神森出云、白井胤治、本多正信、沼田祐光、南光坊天海、中坊秀祐、鸟屋尾满荣七位军师。

　　以及前田庆次、十市藤政、柳生宗严、福住顺斋等一干侍大将。

　　他们听到长篠之战的结局，均是目露惊诧之色。

　　虽然知道织田军铁炮众多，战力强悍。

　　但武田一战折损三千国众，光是有名的战死武将就多达数十人！着实让人震惊。

　　评定间内陷入短暂的沉寂。

　　随后，议论声渐起。

　　“山县、马场、内藤、真田......这些......都是信玄公时代的肱骨之臣啊。”

　　松仓重信摇着头，语气中带着惋惜：“一朝尽丧，武田家元气大伤。”

　　“不止是元气大伤。”岛清兴沉声道：“诸位想想，武田家何以称雄甲信数十年？”

　　“靠的不仅是赤备骑兵，更是信玄公麾下那一批能征惯战的老臣。”

　　“这些人各司其职，各守一方，才撑起了武田家的半壁江山。”

　　他顿了顿，望向众人：“如今这些人全都没了。武田胜赖拿什么去填补？”

　　“靠那些年轻气盛，却没有战功的谱代？”

　　“还是靠迹部胜资那种，只会阿谀奉承的佞臣？”

　　“武田家，危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