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零九章 想学比叡山吗？

　　二月下旬。

　　当织田信长撤至岐阜城的消息，传到筒井家时，筒井顺庆已集结五国兵力三万有余，陈兵于高野山麓。

　　这支军队的军役，严格按照《筒井分国法》调集。

　　足轻的人数、武器、具足乃至口粮，都有定数。

　　战前也演练过多次行军布阵，纪律虽然谈不上多严明，但对比一般的农兵，已经是严整许多。

　　“主公。”一旁的本多正信恭敬问道：“是否要向织田家，通报信玄公已死的消息？”

　　筒井顺庆沉默思索。

　　武田信玄之死，终究会纸包不住火。

　　恐怕最迟明年春夏，织田家自会知晓。

　　因为历史上明年的长篠之战，各方显然都已经知道了这件事。

　　与其让织田自己探知，不如现在主动告知。

　　这份提前送出的人情，还有利于盟谊。

　　“嗯，遣使告知信长吧。”筒井顺庆点头同意。

　　他也不怕信长得知后，能在现在就击败武田胜赖。

　　因为平原作战，对目前尚未有准备的织田家来说，无法与武田赤备抗衡。

　　“高野山内情形如何？”筒井顺庆又抬头望向云雾缭绕的群山。

　　高野山位于这群山深处，一处海拔八百余米的盆地之中。

　　四周被千米群峰环抱，从山外望去，半分也窥探不得。

　　“昨日至今，已有十七批僧侣、行人下山。”本多正信低声禀报。

　　“皆按主公令，仔细盘查后放行。”

　　“上山要道八处，已经全部封锁。”

　　筒井的三万大军将高野山围得水泄不通，就连那些只有猎户与苦行僧才知道的隐秘小径，也都被一一布置了岗哨。

　　“天海大师那边有消息吗？”筒井顺庆已经先派了南光坊天海，前往交涉。

　　“大师今晨已入高野山，此时应该正与别当（座主）、长老们会谈。”本多正信如实回答。

　　与此同时，高野山。

　　南光坊天海端坐客位，面前是三名高野山最高阶的僧侣：

　　总本山金刚峯寺座主（别当）：尧圆

　　大本山宝寿院住持：尧智

　　以及掌管僧兵的武僧头领：赖庆。

　　“三位上人。”天海双手合十，声音平和：“贫僧此番上山，非为说客，实为救火之人。”

　　赖庆冷哼一声，这位四十余岁的武僧身形魁梧，虽穿僧袍却难掩杀气。

　　“救火？山下三万筒井军围山断粮，这火难道不是筒井家所放？”

　　天海微微一笑：“赖庆大师以为，比起当年信长公对待比叡山，顺庆公如今围而不攻，还允许僧侣、行人离去，已是何等仁慈？”

　　一句话，让三名僧侣沉默。

　　比叡山延历寺的惨状，天下皆知。

　　织田信长一把火烧尽千年古刹，僧众无论老幼皆遭屠戮，那是佛门百年来最大的劫难。

　　“顺庆公出身佛门，自幼受佛法熏陶，其家族世代护持寺院。”天海缓缓道来。

　　“此次兵临山下，非为灭佛，实为护法。”

　　“护法？”尧智年逾七旬，声音苍老：“断绝粮道，困我僧众，此为护法？”

　　“敢问尧智上人。”天海目光转向老僧：“高野山拥僧兵数千，藏匿各国失势武士，意欲何为？”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莫非......也想效仿石山本愿寺，以佛门之身行武家之实？”

　　此言一出，三位高僧均面色一凝。

　　本愿寺，虽同属佛门，但在诸多佛家宗派中，一直被视为背离佛道，耻与为伍的存在。

　　在一片压抑的寂静中，尧圆终于缓缓开口：“天海大师之意，是让我高野山......臣服于筒井家？”

　　“非也。”天海摇头：“是让高野山融入新的天下秩序。”

　　“山门依然可传法授戒，僧侣依然可修行研经，伽蓝殿宇一砖一瓦不动。”

　　“只是僧兵须解散，田产须登记，对外交往须报备。”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文书，缓缓递出：“此为顺庆公亲笔所书《高野山护持状》。”

　　“承诺每年拨付钱粮三千石供养山门。承诺不干涉内部门派之争。”

　　“承诺保护僧侣往来诸国安全。甚至......承诺支持高野山成为天下佛法研修之总本山。”

　　赖庆眉头微皱：“条件呢？”

　　“条件已在方才说了。”天海直视这位武僧头领：“解散僧兵，交出武器。”

　　“各坊院田产登记造册，按法度纳税。”

　　“人事任免、对外联络，须经筒井家许可。”

　　“这等于将圣山变作筒井家一寺！”赖庆愤怒而起，怒目盯着天海。

　　“那赖庆上人以为。”天海声音依然平静：“比叡山如今何在？”

　　又是一阵沉默。

　　比叡山已化为焦土，僧众星散，千年传承几乎断绝。

　　而高野山......

　　“三位上人。”天海双手合十，声音逐渐转冷。

　　“顺庆公虽心怀慈悲，但他毕竟是执掌百万石的大大名。”

　　“若是惹急了......”语气中带着威胁之意。

　　“即便不愿杀戮，顺庆公也有耐心等待。”

　　“待粮尽之日，僧众饥馑，人心离散，届时再谈条件......恐怕就不是今日这般了。”

　　三位高僧闻听此言，相互交换眼神。

　　说真的，谁不想好好活着？优质的活着？

　　尤其是像他们这种，身居高位的人。

　　良久。

　　尧圆长叹一声：“还请回复中将大人，容老衲......与众僧商议。”

　　“这是自然。”天海合十行礼：“不过还望山门早作决断，顺庆公的耐心是有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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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天海退出高野山后，寺内紧急召集了二十余位主要坊主、院主。

　　在金碧辉煌的大殿中，气氛却异常凝重。

　　尧圆座主将天海的条件缓缓道出，话音未落，堂内已经炸开了锅。

　　“臣服武家？解散僧兵？这与灭佛何异！”成庆院的玄信，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任谁都能看出，这次筒井顺庆借的由头，正是因为他供养了武田信玄的牌位。

　　“高野山自弘法大师开基以来，何曾向武家低过头！”他开始带节奏。

　　“可是......筒井大军围山，粮道断绝，我们又能支撑几日？”另一中年僧侣面露忧色。

　　“那就死战！”赖庆厉声打断：“高野山僧兵三千，信徒万众！......”

　　“死战？想学比叡山吗？”一个平静的声音。

　　从角落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