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一十章 听我说谢谢你
我在日本当大名 · 乔尘墨 · 2,367 字
众僧寻声望去,是一位出身武士阶层的僧人:木食应其。
这位僧人出身近江国佐佐木氏,曾与父亲一同追随六角义贤,据守观音寺山城,抵抗织田信长。
城破后跟随主家藏匿在甲贺,意图东山再起,但被筒井顺庆剿灭。
他成为落武者后,为了避免追杀,隐姓埋名逃到了这高野山。
后来在宝性院处受戒出家,法号“应其”,现任深觉坊的坊主。
“木食”因他断绝五谷,仅食果实、树根苦修而闻名。
“赖庆上人言‘山道险峻,僧兵三千,可据险死守’。”
他转向赖庆,语气平静地问道:“那便请上人答我三问。”
“第一问:山道共有几条?各宽几尺?何处可设栅?何处可伏弓?”
“僧兵三千,分守八条要道,每条不过三四百人。”
“筒井军三万,若集中精锐猛攻一路,守军能支撑几时?”
赖庆脸色一僵。他虽知兵事,却从未真正计算过这等细务。
“第二问。”木食应其步步进逼:“山中存粮,可支撑几月?”
“各坊院私藏之粮,真会悉数交出充公?”
“战事一起,人心惶惶,抢粮、藏粮者必众。届时僧兵空腹守山,能战几日?”
几位管粮僧垂下头去。
寺僧不比武家,他们只知道家中存粮吃喝不愁,从没有统计过具体数据,更从没有想过什么存粮备战。
“第三问。”木食应其的声音陡然转冷。
“僧兵三千。其中多少是真正上过战阵的武家出身?”
“多少只是庄民出家,仅持竹枪演练过的农兵?”
“多少是各坊院私役,只知养尊处优、欺压百姓的恶徒?”
“若筒井铁炮队压至,枪声过后,阵中还能站立者,还剩几人?”
言外之意,很多人都没上过战场,都没经历过铁炮洗礼。
他这一番言论,赖庆哑口无言,堂内更是一片死寂。
有人额角渗出汗珠,有人脸色发白。
更有人在考虑要不要下山避难,据说筒井许出不许进。
此时若走,或许还来得及。
木食应其见无人出声,便继续说道:“贫僧在近江时,见过织田军攻打观音寺山城。”
“城高池深,守将悍勇,兵力上万,粮草可支撑数月。”
“人人都说‘不落之城’。可结果呢?”
“织田铁炮队轮射压制,足轻负土填壕,攻势连绵不断。”
“不过一日,箕作城沦陷,和田山城不战而逃,义贤公更是连夜逃亡......”
“相比之下,高野山面对数万大军的围攻,该如何抵挡?”
木食应其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高僧,有的已经开始发抖。
“贫僧不是说高野山必败。”木食应其语气稍缓:“贫僧是想说......”
“诸位上人若决意死战,便须真按‘死战’来准备。”
“即刻清点所有存粮,统一分配。”
“僧兵积极训练,做好恶战准备。”
“还要亲手处决那些战意不坚、企图投降的僧众!因为一旦有降者出现,此城必破。”
“最后还要准备城破时……焚经自尽的觉悟......”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问道:“诸位上人......可否真的能做到?”
无人回答。
木食应其哀叹一声,他知道这些和尚,根本就没有必死的觉悟。
于是进入劝说环节,或者说给个台阶下。
“诸位上人,我们皆是僧人,并非武士。”
“武士可为效忠主君,为保全名誉而从容切腹,那是他们的‘道’。”
“但僧人之道是什么?”
他抬起手,指向殿中供奉的佛像:“是传法,是护教。”
“是让佛陀的教诲能在战火中,继续照亮世人心灵。”
“倘若今日山门执意‘死守’......”
他话音微颤:“那么比叡山的烈焰,便是前车之鉴。”
“高野山千载法脉,恐怕也要随之断绝。”
“如此抉择,不仅徒劳无功,更是我佛无可挽回的罪过!”
此言一出,很多高僧合十忏悔:“阿弥陀佛......”
木食应其环视众僧,目光中既有悲悯,也有清醒:
“筒井顺庆要的,不是高野山的焦土,而是高野山的臣服。”
“这固然是屈辱,但这屈辱,能让我佛法灯常明。”
他也缓缓双手合十,似是忏悔:
“贫僧幼年失国,青年失家,半生所求皆成空幻。”
“最终在此山中,才明白何者为重。”
“不是六角家的复兴,不是武家的名誉,甚至不是这具肉身能否存活。”
“而是这些经卷能否传至后世,这佛音能否普渡乱世众生。”
赖庆上人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深深叹息。
尧智上人闭上双眼,手中念珠缓缓转动。
其它各坊、院主,也都默念佛经。
大殿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时不时响起的钟声。
终于,尧圆座主睁开眼,眼中已无挣扎:
“应其,你......下山去吧。”
“代高野山,与筒井家......好好谈。”
“告诉他们......”
尧圆艰难开口,声音微颤:
“本山可以解散僧兵,交出武器,登记田产,并愿意服从法度......”
“阿弥陀佛。”木食应其口诵佛号:“谨遵法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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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食应其受命下山。
他代表高野山向筒井顺庆承诺解除武装、服从命令。
“很好。”
筒井顺庆点头表示满意,同时安排南光坊天海,与之进行后续沟通。
三日后,筒井军上山,没有遇到任何抵抗。
高野山也是极为配合,筒井家接管山门,开始解散僧兵,收缴武具。
随后就是长达一个月的检地。
筒井家的奉行,走遍了高野山宣称的每一寸土地,核查每一座寺院的田产、山林、作坊、商铺。
账簿被反复核对,僧侣与庄民被分开问询,历年纳贡记录被彻底清查。
在这个过程中,木食应其与天海全程跟踪,相互沟通交流,安抚各院情绪。
有几次,当某些院主因为田产被大幅消减而激动抗议时,都是由他俩出面调解,避免出现大的冲突。
最终在四月底。
检地结果公布:高野山寺领,二万一千石。
相较于全盛时期宣称的十二万石,这无疑是一次断崖式的削减。
但高野山已经没有了武装僧兵,只能是认命的接受这个结果。
筒井顺庆以朱印状的形式,正式确认了“所领安堵”。
并严令“诸役免除”,成为高野山的庇护者。
此外,他还出资重建了自永正十八年(1521年)起,毁坏未复的伽蓝大塔、金堂等共计25座殿堂。
算是给高野山的一点慰藉。
天正二年(1574)
五月。
筒井军撤离高野山。
山门恢复了往昔的宁静,诵经声、钟声依旧每日响起。
至于成庆院内供养武田信玄的日牌,筒井顺庆也没有再追究,让它继续存放。
他的目的已经达到,至于这件事的起因.......
何必再跟死人计较呢。
或者说,还应该谢谢这个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