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八十六章 我错了!
我在日本当大名 · 乔尘墨 · 2,257 字
冈丰城的城门,在身后沉重地合上。
长宗我部元亲,几乎是跌撞着被亲信扶下马,身上还黏着残留的血污。
城墙内侧,侥幸逃回的足轻与武士们瘫坐一地。
有人捂着伤口呻吟,有人茫然望着天空,更多的人是沉默。
他们原先那股激愤的怒火,早已荡然无存。
长宗我部元亲抬眼看去,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恐惧。
城外的喊杀声正在逼近,筒井军已开始整顿阵型,准备攻城。
“主公......”侧近吉田重康蹒跚上前,盔甲歪斜,脸上还沾着血点:“能逃回来的......不足五百人。”
五百人。
长宗我部元亲心中一阵刺痛。
就在几个时辰前,他率领五千大军出城迎战,满怀着一腔义愤与决心。
而现在,他们像被收割的稻子一样,倒在了那片土地上。
他踉跄着蹬上高橹,向外望去。
筒井军的阵型正在重新集结,铁炮队在前,枪阵在后,井然有序得令人心寒。
而在他们与城池之间的那片原野上,是成片的尸体,大多都是土佐家的人。
“我......错了。”长宗我部元亲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主公?”吉田重康没听清。
“我错了!”长宗我部元亲突然怒吼,拳头重重砸在栏杆上:“错得离谱!”
周围的家臣们惊愕地看着他,家主素来沉稳果决,即便面对绝境也少有如此失态。
长宗我部元亲声音嘶哑:“我以为,胜负关键取决于农时。”
“可是你们看筒井军!”他惨笑起来,那笑声中满是自嘲:“他们根本就不在乎!”
“他们不在乎家里的田地有没有人收割,不在乎明年的口粮!为什么呢?”
吉田重康犹豫地开口:“也许......他们主家会给予补偿?”
“补偿?”长宗我部元亲摇头:“不是补偿那么简单。”
“如果只是补偿,军心早就乱了。可你们看到了吗?他们每日如常,没有人心浮动,更没有人偷跑回家。”
他顿了顿,心中有了一个猜测:“那就只有一个解释:他们,根本就不需要回家收粮。”
这话让众人都愣住了。
“这怎么可能……”吉田重康等人喃喃道。
在他们的认知里,足轻与土地本就是一体,牢不可分。
“可能的。”长宗我部元亲的声音沉了下来:“那些从海上来的运粮船,那些军中的‘商人’。”
“我一直以为,他们只不过是随军贩卖杂物的小贩,但现在想来,那或许是筒井军后勤的一部分。”
“靠商人担任后勤?”土佐家的武士就更不明白了。
在武士眼中,商人就是卑贱的存在,怎么会被委以重任?
“小西屋......据说被提拔成了武士。”长宗我部元亲想起了前几日得到的消息。
当时,他还以为是假消息。
商人,怎么可能会被提拔为武士?这是从没有过的事情。
可现在,他明白了。
那不是假消息,而是这个时代正在发生的、他无法理解的变革。
“他们在用钱买战争。”长宗我部元亲的声音空洞。
“不是像我们一样,用土地和粮食供养军队,而是直接用钱。”
“商人买来粮食,运到前线,足轻只管打仗,不需要关心家里的田地。”
这听起来匪夷所思,但在亲眼看到筒井军的作战方式后,长宗我部元亲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目前,筒井家开始试行纯粹的职业军队。
那些足轻不再是农民,而是只负责打仗的“士兵”。
他们按月领饷,吃的是军中统一供给的粮食,穿的是主家发放的具足。
他们的家人或许仍在务农,但战争的胜负与家中的收成已无直接关系。
他们的主家,正用金钱和制度,切断足轻与土地之间的联系。
兵农分离,筒井家也正在往这项制度上发展。
但这个“兵”,指的是武士,并不是足轻。
而“兵农分离”,其实是非常复杂的等级划分制度,主要围绕身份固化、知行改革、军事编制三大核心展开。
其演变过程,在筒井家已经走了十年有余。
这其中包括很多制度,有“城下集住”(切断武士与土地联系),有“检地”(石高定知行),有“筒井分国法”(常备足轻)。
未来还会有刀狩令、参勤交代、士农工商等等一系列制度。
但这一切,是他们这些土佐土包子们,所完全无法理解的。
长宗我部元亲,也仅仅只是窥见了“常备足轻”这一表象。
“主公,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吉田重康看着城外越来越近的筒井军阵,焦急地说:“他们马上就要攻城了。”
“如今城内守军不足千人,且士气低迷,恐怕很难坚守。”
长宗我部元亲闻言,痛苦的闭上眼睛。
失败已经注定,他现在思考的已经不是什么制度问题了,而是该如何收场。
“主公,我们突围吧!”吉田重康提议道:“趁他们阵型未稳,属下带死士护着您杀出去!”
“只要您还活着,长宗我部家就还有希望!”
“希望?”长宗我部元亲睁开眼,眼中是一片灰败。
“能逃到哪里去?”
“到处都是筒井军,就连土佐湾......都已经被筒井控制了。”
“就算是逃出去了,我们还有什么?”长宗我部元亲心中落寞。
“失去土地的农民不会再追随我们,失去领地的武士也会散去。”
“长宗我部家......已经完了。”他不由得叹了口气。
“不!”吉田重康急道:“我们可以像以前那样,去一条......”
说到这里,他骤然卡壳。
现在哪还有什么一条的庇护?他们可是刚刚侵夺了一条家。
长宗我部元亲没有理他,只是望着城外的筒井马印:三盖松,若有所思。
良久,他缓缓收回目光。
“重康。”他的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取纸笔来。”
一旁的家老江村亲家,猛地抬头,眼中似有所觉:“主公,您这是要......求和?”
“求和......”长宗我部元亲声音干涩:“不,是请降。”
周围的家臣一阵骚动,却无人出声反对。
惨败的阴影还压在每个人的心头,城外原野上尚未冷透的尸体,比任何言辞都更有说服力。
“条件呢?”江村亲家凄声问道。
“无条件。”长宗我部元亲闭上眼:“我们......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了。”
纸笔很快取来。
长宗我部元亲跪坐在地上。
他提起笔,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未落。
这一落,便是将祖辈基业、半生抱负,连同土佐男儿最后一点尊严,都交付出去。
最终,他吸了口气,笔锋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