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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92 节

第四百八十六章 我错了!

我在日本当大名 · 乔尘墨 · 2,257 字

  冈丰城的城门,在身后沉重地合上。

  长宗我部元亲,几乎是跌撞着被亲信扶下马,身上还黏着残留的血污。

  城墙内侧,侥幸逃回的足轻与武士们瘫坐一地。

  有人捂着伤口呻吟,有人茫然望着天空,更多的人是沉默。

  他们原先那股激愤的怒火,早已荡然无存。

  长宗我部元亲抬眼看去,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恐惧。

  城外的喊杀声正在逼近,筒井军已开始整顿阵型,准备攻城。

  “主公......”侧近吉田重康蹒跚上前,盔甲歪斜,脸上还沾着血点:“能逃回来的......不足五百人。”

  五百人。

  长宗我部元亲心中一阵刺痛。

  就在几个时辰前,他率领五千大军出城迎战,满怀着一腔义愤与决心。

  而现在,他们像被收割的稻子一样,倒在了那片土地上。

  他踉跄着蹬上高橹,向外望去。

  筒井军的阵型正在重新集结,铁炮队在前,枪阵在后,井然有序得令人心寒。

  而在他们与城池之间的那片原野上,是成片的尸体,大多都是土佐家的人。

  “我......错了。”长宗我部元亲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主公?”吉田重康没听清。

  “我错了!”长宗我部元亲突然怒吼,拳头重重砸在栏杆上:“错得离谱!”

  周围的家臣们惊愕地看着他,家主素来沉稳果决,即便面对绝境也少有如此失态。

  长宗我部元亲声音嘶哑:“我以为,胜负关键取决于农时。”

  “可是你们看筒井军!”他惨笑起来,那笑声中满是自嘲:“他们根本就不在乎!”

  “他们不在乎家里的田地有没有人收割,不在乎明年的口粮!为什么呢?”

  吉田重康犹豫地开口:“也许......他们主家会给予补偿?”

  “补偿?”长宗我部元亲摇头:“不是补偿那么简单。”

  “如果只是补偿,军心早就乱了。可你们看到了吗?他们每日如常,没有人心浮动,更没有人偷跑回家。”

  他顿了顿,心中有了一个猜测:“那就只有一个解释:他们,根本就不需要回家收粮。”

  这话让众人都愣住了。

  “这怎么可能……”吉田重康等人喃喃道。

  在他们的认知里,足轻与土地本就是一体,牢不可分。

  “可能的。”长宗我部元亲的声音沉了下来:“那些从海上来的运粮船,那些军中的‘商人’。”

  “我一直以为,他们只不过是随军贩卖杂物的小贩,但现在想来,那或许是筒井军后勤的一部分。”

  “靠商人担任后勤?”土佐家的武士就更不明白了。

  在武士眼中,商人就是卑贱的存在,怎么会被委以重任?

  “小西屋......据说被提拔成了武士。”长宗我部元亲想起了前几日得到的消息。

  当时,他还以为是假消息。

  商人,怎么可能会被提拔为武士?这是从没有过的事情。

  可现在,他明白了。

  那不是假消息,而是这个时代正在发生的、他无法理解的变革。

  “他们在用钱买战争。”长宗我部元亲的声音空洞。

  “不是像我们一样,用土地和粮食供养军队,而是直接用钱。”

  “商人买来粮食,运到前线,足轻只管打仗,不需要关心家里的田地。”

  这听起来匪夷所思,但在亲眼看到筒井军的作战方式后,长宗我部元亲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目前,筒井家开始试行纯粹的职业军队。

  那些足轻不再是农民,而是只负责打仗的“士兵”。

  他们按月领饷,吃的是军中统一供给的粮食,穿的是主家发放的具足。

  他们的家人或许仍在务农,但战争的胜负与家中的收成已无直接关系。

  他们的主家,正用金钱和制度,切断足轻与土地之间的联系。

  兵农分离,筒井家也正在往这项制度上发展。

  但这个“兵”,指的是武士,并不是足轻。

  而“兵农分离”,其实是非常复杂的等级划分制度,主要围绕身份固化、知行改革、军事编制三大核心展开。

  其演变过程,在筒井家已经走了十年有余。

  这其中包括很多制度,有“城下集住”(切断武士与土地联系),有“检地”(石高定知行),有“筒井分国法”(常备足轻)。

  未来还会有刀狩令、参勤交代、士农工商等等一系列制度。

  但这一切,是他们这些土佐土包子们,所完全无法理解的。

  长宗我部元亲,也仅仅只是窥见了“常备足轻”这一表象。

  “主公,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吉田重康看着城外越来越近的筒井军阵,焦急地说:“他们马上就要攻城了。”

  “如今城内守军不足千人,且士气低迷,恐怕很难坚守。”

  长宗我部元亲闻言,痛苦的闭上眼睛。

  失败已经注定,他现在思考的已经不是什么制度问题了,而是该如何收场。

  “主公,我们突围吧!”吉田重康提议道:“趁他们阵型未稳,属下带死士护着您杀出去!”

  “只要您还活着,长宗我部家就还有希望!”

  “希望?”长宗我部元亲睁开眼,眼中是一片灰败。

  “能逃到哪里去?”

  “到处都是筒井军,就连土佐湾......都已经被筒井控制了。”

  “就算是逃出去了,我们还有什么?”长宗我部元亲心中落寞。

  “失去土地的农民不会再追随我们,失去领地的武士也会散去。”

  “长宗我部家......已经完了。”他不由得叹了口气。

  “不!”吉田重康急道:“我们可以像以前那样,去一条......”

  说到这里,他骤然卡壳。

  现在哪还有什么一条的庇护?他们可是刚刚侵夺了一条家。

  长宗我部元亲没有理他,只是望着城外的筒井马印:三盖松,若有所思。

  良久,他缓缓收回目光。

  “重康。”他的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取纸笔来。”

  一旁的家老江村亲家,猛地抬头,眼中似有所觉:“主公,您这是要......求和?”

  “求和......”长宗我部元亲声音干涩:“不,是请降。”

  周围的家臣一阵骚动,却无人出声反对。

  惨败的阴影还压在每个人的心头,城外原野上尚未冷透的尸体,比任何言辞都更有说服力。

  “条件呢?”江村亲家凄声问道。

  “无条件。”长宗我部元亲闭上眼:“我们......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了。”

  纸笔很快取来。

  长宗我部元亲跪坐在地上。

  他提起笔,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未落。

  这一落,便是将祖辈基业、半生抱负,连同土佐男儿最后一点尊严,都交付出去。

  最终,他吸了口气,笔锋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