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农家小寡妇（三十一）埋在胸口

陆霄走后，叶娇娇的日子过得比往常更细致了些。

绣坊的活计她照旧接着做，白日里哄孩子，夜里就着油灯做绣活，一针一线都不敢马虎，攒下的铜板她都仔细收进那只旧木匣子里，压在箱笼最底下。

淮清一天天长开了，会认人了，见着娇娇便咧着没牙的嘴笑，小手小脚蹬得欢实。

日子过得快，转眼便是三月，京城的春闱早就该放榜了。

叶娇娇心里惦记着，却又不敢多想，怕想多了反倒不吉利。

她只每日按部就班地过日子，替孩子缝小衣裳，把院子里的几盆花草照看得妥妥帖帖，倒像是把满心的牵挂都揉进了这些琐碎事里。

这一日晌午，叶娇娇正抱着淮清在院子里晒太阳，忽听得巷子外头一阵喧闹，锣鼓声由远及近，夹杂着噼里啪啦的鞭炮响，震得人耳朵发懵。

“泥儿巷，可是泥儿巷？”

一个洪亮的嗓门在巷口喊着。

叶娇娇心口猛地一跳，抱着孩子快步走到院门口，就见一群报喜的差役敲锣打鼓地往这边来，为首那人手里捧着一张红彤彤的报帖，脸上笑得堆满褶子。

“恭喜恭喜！贵府老爷陆霄，会试高中，殿试钦点一甲第三名，探花及第！”

那声音又高又亮，一句一句砸进叶娇娇耳朵里，她一时竟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站在原地，怀里的淮清被鞭炮声吓得哭了起来，她这才回过神，手忙脚乱地哄着孩子，脸上却已经笑开了花，眼眶也跟着红了。

探花！竟是探花！

一甲头三名，那是何等的荣耀，多少读书人寒窗苦读一辈子也未必能摸得着边。

她男人竟真的做到了！

四邻八舍的都围拢过来看热闹，七嘴八舌地道喜，说这泥儿巷从来没出过这么大的喜事，往后陆家可是要发达了。

叶娇娇又是激动又是慌乱，好容易才想起该给报喜的差役封赏，忙不迭地进屋取了钱，又抓了两把喜钱撒给围观的孩子们讨个吉利，一时间院子里院子外都是笑闹声，鞭炮的硝烟味久久不散。

热闹了小半日，等人都散去，叶娇娇才抱着孩子回屋坐下，手还有些抖。

她低头看着怀里已经止了哭、睁着乌溜溜眼睛的淮清，忍不住笑出声来：“淮清啊，你爹是探花郎了，往后你可就是探花郎的儿子了。”

孩子听不懂，只是咯咯地笑，小手抓着她的衣襟不撒手。

殿试放榜到消息传回府城，中间总要耽搁些日子，叶娇娇算着日子，陆霄怕是还得在京城应付些琼林宴、谢恩、拜师之类的规矩事，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

她心里虽急着想见他，却也知道这些是免不了的，只得耐着性子等。

这一等又是半个多月。

四月里的一个傍晚，叶娇娇正在院子里收拾晾晒的衣裳，忽听得巷子里传来车轮声，由远及近，竟在自家院门口停下了。

她心口一跳，手里的衣裳都顾不上收，快步跑到院门口，就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马车上下来。

那人穿着一身崭新的绯色官服，身姿挺拔，眉眼间褪去了往日的清瘦疲惫，添了几分沉稳气度，正是陆霄。

“夫君！”

叶娇娇眼圈一红，几步冲上前去。

陆霄大步迎上来，一把将她揽进怀里，紧紧地抱着，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里带着几分归家的疲惫和难掩的欢喜：“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叶娇娇把脸埋在他胸口，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鼻子一酸，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

“哭什么，是喜事。”

陆霄捧起她的脸，替她抹去泪水，眼里满是笑意。

“这一路快马加鞭往回赶，就是想早些见着你和孩子。”

淮清被屋里的张大娘抱出来瞧热闹，一见着陆霄，也不认生，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他瞧。

陆霄接过孩子抱在怀里，低头端详了半晌，啧啧道：“这才几个月不见，倒是长开了不少，眉眼竟有些像你。”

“哪里像我，分明随你。”

叶娇娇嗔他一眼，心里却是说不出的熨帖。

一家三口进了屋，张大娘知趣地告退回去了。

陆霄这才细细跟娇娇说起这一路的事，殿试如何对策，圣上如何垂问，放榜那日他如何站在人群里听传胪唱名，听到自己的名字时又是如何心跳如鼓。

桩桩件件，说得叶娇娇听得入了神，仿佛也跟着他一同经历了那般紧张又荣耀的时刻。

“如今殿试已毕，圣上钦点我入了翰林院，往后便是要在京城当差了。”

陆霄说到这里，握住她的手，郑重道：“娇娇，我这次回来，就是要接你和淮清进京，往后咱们一家人，就在京城安家了。”

接下来的几日，家里忙着收拾行装。

府城的这处小院是租来的，用不着的家什便贱卖给了邻居，值钱的东西都打包装箱，准备随行李一同送往京城。

绣坊那边叶娇娇也去道了别，铺子的掌柜的听说她要随夫君进京享福去了，又是羡慕又是道喜，多给了她几日的工钱当作添妆。

临行前一晚，陆霄搂着娇娇躺在榻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到了京城，先前的苦日子就都过去了。”陆霄望着帐顶，声音低缓，“往后我在翰林院当差，虽说清贵，俸禄却也不算顶丰厚，但总比先前在府城东奔西走地挣散碎银子强多了。”

“我不图什么荣华富贵。”

叶娇娇枕着他的胳膊，轻声道：“只盼着咱们一家人平平安安地在一处，比什么都强。”

陆霄侧过头看她，月光从窗棂间洒进来，照在她恬静的眉眼上，他心头一软，低头吻了吻她的额角：“会一直平平安安的，我保证。”

第二日一早，马车早早候在了巷口。

左邻右舍都出来相送，七嘴八舌地道着吉祥话。

叶娇娇抱着淮清，跟着陆霄上了马车，回头望了一眼这住了大半年的小院，心里竟生出几分不舍。

这里虽然日子清苦，却是她和陆霄相依为命、一步步熬出头的地方。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渐渐驶出了泥儿巷。

叶娇娇掀开车帘一角，望着渐渐远去的府城街景，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熟睡的孩子，再看了看身边意气风发的陆霄，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踏实的安稳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