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农家小寡妇（四）放我下来

断掉的竹笔管扎在掌心里，戳出几道白印子，黑墨顺着指缝黏糊糊地往下淌。

陆霄死死盯着宣纸上那一团晕开的墨渍，胸口起伏得厉害。༓禁̤̮⃔忌̤̮⃔引̤̮⃔力̤̮⃔༓

他一把拽过旁边的抹布，胡乱抹掉手上的墨汁，可手心残留的那股子冷香却怎么也蹭不掉，反而随着掌心的热气蒸腾起来，愈发往人脑子里钻。

“心神不宁，成何体统！”

他低声训斥了自己一句，声音哑得厉害。

窗外传来打水的声音，桶跌进井里噗通一声响，接着是碌碡转动的嘎吱声。

那声音沉得很，听得出来水桶打得很满。

陆霄走到水盆边，抓起舀水木勺，舀了半盆冰凉的井水，连迟疑都没迟疑，整张脸直接闷了进去。

刺骨的寒意顺着皮肤直往骨髓里钻，激得他浑身一阵剧烈痉挛。

他在水里憋了足足半刻钟，直到憋得肺管子发烫、眼前发黑，才猛地抬起头来。

水珠顺着他高挺的鼻梁和修长的下巴啪嗒啪嗒往下掉，打湿了青衫的领口。

他抹了一把脸，透过铜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眶发红，唇色苍白，那股子平日里的从容镇定荡然无存。

外头的打水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细碎的脚步声，接着是柴房门被推开的吱呀声。

陆霄深吸一口气，整理好衣冠，重新推开房门。

院子里的湿气还没散尽。

陆老太正端着个破土碗从灶房出来，里头装的是半碗稀得能照出人影的杂粮粥，上面漂着几片黄烂的菜叶子。

“老二，出来吃饭了。”

陆老太脸上的横肉挤出一抹笑，可眼神往柴房那边一瞟，脸色立马沉了下来。

她走到柴房门口，拿脚尖踢了踢木门：“要死赶早！别死在屋里占地方！把衣服洗完了就给我去地里拉草，家里不养闲人！”

说完，她把碗往石桌上一顿，转头对着陆霄时又换了副面孔：“老二，娘给你煮了个蛋，在灶台上热着呢，快去趁热吃了，过几天县里读书人的诗会，你可得好生露露脸，别让你大哥的事给耽误了。”

陆霄站在廊下，冷眼看着这一切。

柴房的木门微微虚掩着，缝隙里能看到那个单薄的身影缩在土炕边上。

她手里拿着一块干硬得发黑的玉米面饼子，正小口小口地啃着，连汤水都没得一口。

大概是饼子太硬，咽得艰难，她纤细的脖颈微微梗着，眉头紧紧皱在一起，眼角还带有一抹没干透的红晕。

陆老太这一声声喝骂，她全盘照单全收，连半句嘴都不敢顶。

陆霄藏在袖子里的手指紧了紧。

刚才在后院，她靠在自己怀里说活在这个世上还有什么意思时的绝望，再次浮上心头。

分明是个受尽委屈、无依无靠的苦命人，自己刚才却那般严词厉色地凶她，甚至还拿驱逐出族来威胁她。

陆霄心里陡然升起一股说不清的愧疚。

“娘，我不饿。”陆霄走下台阶，声音有些发沉，“诗会我不去了，大哥刚过世，做弟弟的理应在家守孝，招摇过市像什么话。”

陆老太一听就急了：“那哪行！那诗会上可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县丞老爷的千金说不定也在，你……”

“娘。”陆霄冷冷打断她，“功名靠的是实打实的文章，不是靠这些虚无缥缈的交际，您若再逼我，这试我不考也罢。”

陆老太被儿子这句话顶得说不出话来。

全家都指望着陆霄光宗耀祖，他一旦犯起轴来，谁也拿他没办法。

“行行行，随你！”

陆老太啐了一口，狠狠瞪了柴房一眼。

“都是这扫把星害的！克死了大郎，又来阻老二的前程！”

说罢，她气呼呼地端起稀饭回了正房，砰的一声摔上了门。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陆霄站在石桌旁，站了许久。

他转过身，一步步走到柴房门口。

伸手想推门，手悬在空中半晌，到底还是没落下去。

“刚才……是我言语重了。”陆霄看着门缝，声音很低，带着几分不自然，“你既已嫁入陆家，只要安分守己，没人能赶你走。”

柴房里静了几秒。

接着，一阵细碎的动静响起，似乎是里头的人站了起来，走到了门后。

隔着一扇薄薄的木板门，陆霄甚至能闻到那一缕顺着门缝渗透出来的冷香。

“二弟是一心求取功名的读书人，说话重些也是应当的。”

叶娇娇的声音透着沙哑，还夹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哭腔：“是娇娇失了分寸，险些污了二弟的名声，二弟放心，往后……娇娇定会离二弟远远的，绝不给二弟添麻烦。”

话里的卑微与讨好，像是一根小刺，扎得陆霄心口莫名一疼。

离他远远的？

分明这就是他想要的死守礼数，可偏偏听到这句话，陆霄心里却没有丝毫轻松的感觉，反倒像堵了一块大石头，憋得发慌。

“我并非这个意思……”

陆霄张了张嘴，试图解释，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显虚伪。

他一个尚未娶妻的男子，面对寡居的长嫂，除了拉开距离，还能如何？

“二弟快去读书吧。”

门里的声音小了下去，带着一丝懂事得让人心疼的体贴。

“娇娇要去地里拔草了，免得娘又生气。”

脚步声渐渐远去，柴房的后门被轻轻推开，叶娇娇背着个比她人还高半截的破竹筐，低着头悄无声息地出了门。

看着那个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瘦弱单薄的背影，陆霄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叮！目标陆霄好感度变化：当前好感度+10（当前好感度10）。】

沿着黄泥小路走往田间的叶娇娇，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读书人最致命的弱点，往往不是好色，而是自诩高洁的道德感。

只要让他觉得是他亏欠了你，是他用小人一心度了君子之腹，那这道看似坚不可摧的防线，就已经从内部开始轰塌了。

午后的太阳有些毒辣。

庄稼地里光秃秃的，到处都是硬邦邦的黄土疙瘩。

叶娇娇弯着腰，细嫩的手指扣进硬土里，一株一株地拔着杂草。

没一会儿，葱白似的手指就被土里的碎石割出了好几道血痕，鲜血混着黄土，黏在皮肉上。

她没有用灵力护体。

这种肉体上的磨难，落在陆霄眼里，才是最致命的毒药。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的小路上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鞋底踩在干裂土块上的啪嗒声格外清晰。

叶娇娇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装作毫无察觉的样子，继续低头去拔那一株扎根极深的大蓟草。

因为用力过猛，草根拔断的瞬间，她整个人受力不稳，惊呼一声，径直朝旁边的陡坡滑了下去！

“小心！”

一道青色的身影如疾风般掠过，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之大，直接将她整个人提了上来，重重撞进了一个带着淡淡墨香的怀抱里。

陆霄气喘吁吁地揽着她的腰，眼里的惊慌失措根本藏不住。

“你疯了？这么陡的坡也敢硬拽！”

陆霄低吼出声，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叶娇娇惊魂未定地缩在他怀里，小手死死揪着他胸前的衣襟，脸色惨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而陆霄的视线，却瞬间凝固在了她那双满是血污与伤口的手上。

原本娇嫩如玉的手指，此时皮开肉绽，泥血混杂，刺得人眼睛生疼。

陆霄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捏了一下，一股排山倒海般的痛惜与愤怒瞬间冲顶！

他顾不上什么男女之大防，一把将叶娇娇横抱了起来。

“二弟！你……你干什么？快放我下来！”

叶娇娇吓得小脸通红，挣扎着想要下去。

“闭嘴！”

陆霄低头瞪着她，眼神黑沉沉的，透着一股近乎偏执的狂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