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无声告别

门锁转动的咔嗒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响。

柳奕萌站在69号宿舍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没有立刻推门。

她知道自己推开之后看到的会是什么…四张空床，叠好的被子。菲菲她们的东西早就搬去了成豪公寓，只留下些杂物和灰尘。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正午的光线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光秃秃的书桌上。

窗帘半拉着，空气里有股密闭了一周的沉闷味道，混着淡淡的洗衣粉香…那是她们共用同一个牌子留下的痕迹。

奕萌走进去，脚步声在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拖鞋还是原来那样摆着，四双。她的那双在门口角落，剩下的三双为了应付检查整整齐齐码在床边，仿佛主人只是去上课了，马上就会推门进来喊"奕萌你快一点啦"。

柳奕萌站在门口没动，目光缓慢地扫过整个房间。

菲菲的床位，莉娜的床位，佳媚的床位，自己的床位。

每张床现在都铺着学校统一发的蓝色床单，干净得像从没人睡过。

视线停在浴室门上，那扇磨砂玻璃门半开着，能看到里面挂钩上还挂着一块粉色的浴球…菲菲的，柳奕萌伸手摸了一下,没有水，只有灰尘。

（早知道会这样……但亲眼看到还是有点…空。）

她走过去，推开了浴室门。

瓷砖地面有些水渍，大概是昨天的没完全干。镜子上有干涸的水痕，洗手台上放着半瓶用剩的洗发水，佳媚留下的，这个蜜桃味的她买了太多，自己用不完。

奕萌伸出手指碰了碰瓶身，然后收了回来。

衣柜的镜子上，还有上次四个人一起拍的大头贴，三个人围着菲菲戏弄，四个人美女又美又色，还带着年轻的活力。

奕萌有一种冲动，想把这张照片拿下来带走，以纪念她并不长的大学生涯，想想有点过分，只是用手机拍了张照片。

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镜子里的人也跟着笑，嘴角弧度刚好，伪装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原来我也有会舍不得的东西啊。)

转身，拖起行李箱，关上宿舍门。钥匙放在门口的鞋柜上，她看了一眼，没拿，直接走了。

出租车从学校正门出发，一路朝着机场高速方向开。奕萌坐在后座，车窗开着一条缝，风把她的刘海吹得有些乱。

没戴耳机，也没看手机，就只是靠着窗，看着路边的建筑物一栋一栋往后退。

出租车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从反光镜里看了她好几眼。"小姑娘，一个人去机场…出远门啊？"

"嗯。"

"旅游啊？还是出国留学？"

"算是吧。"

"挺好挺好，厉害啊，这么年轻就出去闯。"司机没再多问，打开了广播。

奕萌没有再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上还残留着前几天出cos做的美甲，边缘有点斑驳了。她想着是不是该在飞机上卸掉，又觉得没必要。

到达机场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四十分。换好登机牌，过了安检，在候机厅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落地窗外的停机坪上，几架飞机正排队等着起飞，阳光照在金属机身上泛着刺眼的白光。

机场的空调开得很足，柳奕萌拖着行李箱走进出发大厅时，鸡皮疙瘩起了一胳膊。一件宽松的灰色卫衣，帽檐压得很低，耳机罩在头上，假装在听歌，其实什么都没放，只是开了降噪，仿佛想把自己和这个世界隔开。

行李箱靠在腿边，没有翻书，没有刷手机，就这么坐着。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一双穿着木屐的脚出现在她视线边缘。素雅的和服外套，深色底上绣着细小的白色花朵图案，像是秋天的银杏叶。

奕萌抬起头。

香织站在她面前，郑重地穿上了全套的和服，手里拎着一只小巧的布包，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簪子盘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她没化妆，只涂了淡淡的豆沙色口红，眼角有极细的纹路，但反而让那张脸看起来更有气质，不是年轻女孩的漂亮，是成熟女人的美。

尽管她非常美丽，这样的全套日式装扮，和现代化的机场仍然显得格格不入，尤其在这个视日本为仇敌的国家和城市，总引得不少人注目，这让不想被注意的奕萌非常不自在得挪了挪身体。

"方便坐吗？"

奕萌没有回答，但也没说不。香织在她对面坐下，动作从容，膝盖并拢，和服的下摆在她腿边展开成优雅的扇形。

两人沉默了几秒钟。周围的广播声和脚步声像隔了一层玻璃，这一角的空气是静止的。

柳奕萌只是摘下一只耳机："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香织在她对面坐下，把一只小巧的手袋放在膝盖上，动作从容得像是来赴一场下午茶约会。

香织笑了笑，"别紧张，我不是来拦你的，我来送你。"

柳奕萌盯着她，手指在卫衣袖口里攥紧又松开。

（好，陪她演。）

"送我？"她歪了歪头，露出一个甜腻的笑，"尹阿姨这么闲的吗？"

"国外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虽然不一定能给你很大帮助。"香织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只要你愿意，lilsultmimi可以在全球任何地方重新起飞。我来这里，是想送你一样东西……"

"也不是闲。"她从布包里取出一张名片，放在中间的座椅面上，指尖推过来。"是来还你一个人情。"

名片很简洁，白底黑字，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串号码：安德森，下面是手机号。

"这是谁？"

"一个在那边能帮你解决问题的人，大多数问题……"香织看着她的眼睛，"你到了那边，如果有麻烦，打这个电话，他会帮你处理好。"

奕萌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名片，没有伸手去拿，抬起眼看着香织。

"为什么要帮我？值得吗？"

香织微微侧过头往后靠了靠，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视线越过奕萌的肩膀看向窗外，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措辞，最后只是淡淡地说：

"因为你做了一件我年轻时候想做，但没有能力也敢做的事。你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了我在乎的人。所以我也该为你做点什么。"

奕萌沉默了几秒。

她说不清自己做的那些事到底算不算保护…她当时只是顺着自己的逻辑，选了一个最有效率的手段。

是真的想保护谁，还是只是厌倦了这样活下去，想换个方式活，只是用那种方式破釜沉舟强迫自己在一团乱麻的生活里脱身…她自己也没想明白。

她坐在候机厅的塑料椅上，手指捏着那张名片的边缘，薄薄的卡纸在她指间微微弯曲。

香织又放了一个牛皮纸信封在名片旁边，鼓鼓的。

"我…"奕萌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拿起信封和名片，塞进了外套内袋，又从随身的背包里摸出一个信封，手写的，没有封口，边缘有些褶皱，看起来是在某个深夜写好的。

"这个……这封信…麻烦你给…菲菲吧…嗯……尹成豪也行。"

香织接过信封，看了一眼正面…没有署名，只画了一个小小的星星图案。没多问，将信封收进布包里，点了点头。

"好，我会转交的。"

奕萌没有再说道谢的话，她抬头看着香织，表情像是在做一个很随意的提问，但声音里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锐利：

"你儿子知道你有这一面吗？"

香织微微一愣，笑得云淡风轻，她理了理和服外套的领口，语气轻描淡写。

"他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柳奕萌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

（这个女人真有意思…这么大的能量？她家到底是干嘛的？）

香织转身走了两步，木屐在光滑的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走到第三步的时候，她停了下来，没有回头。

"对了……lilsultmimi确实是一块好招牌，别糟蹋了。"

奕萌没动，她坐在椅子上，看着香织的背影穿过候机厅的人流，那个穿着和服外套的身影在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自然地融入了远处的光线里。

广播里传来登机提示，是她那班航班。

她站起来，拖起行李箱，走向登机口，没有回头。

柳奕萌在登机口旁边的座位上坐下，把行李箱竖在腿边。

她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还有一个小时登机。

屏幕上方弹出几条微信消息，都是群里发的。

"69号公寓"群的聊天记录还停在昨天晚上，菲菲发了一张大家围坐吃饭的照片，莉娜在中间比着剪刀手，拉着一个黑黑的酷酷的肌肉姐姐，可能就是成豪请的保镖苏桐吧。

佳媚靠在菲菲肩上，笑的像只眯起眼睛的小狐狸，妙颜在镜头边缘端着茶杯，还有那天被打架事件牵扯进来的伊万娜和诺拉。

她没点进去看，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密密麻麻的灯管。

（三年前……我还是"野冰璃莉酱"，一个除了小圈子没人知道的coser，我喜欢cos。因为穿上那身衣服，我就不是我了……镜头对着我的时候，我才感觉自己活着。后来我就想，既然有人愿意看，为什么不让他们看点更刺激的？反正皮囊这东西，用一次和用一百次，有什么区别？）

（然后就有了lilsultmimi。然后就有了直播。然后就有了…然后就有了五个黑人。然后就有了今天。我活该，我自作自受，这一切都是我自己选的，没人逼，也没人求，都是我自找的……）

播音响起，提示开始登机。

柳奕萌站起来，拉了拉卫衣帽子，把登机牌叼在嘴里，拖起箱子走向登机口。

（就算回头，也没什么好看的了。）

飞机起飞后，柳奕萌把头靠在舷窗上，看下面的城市逐渐缩小成一个亮晶晶的斑点。

空姐推着餐车经过，她只要了一杯水。

"小姐请慢用。"

"谢谢。"

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小口，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名片，在指尖转了两圈。

（安德森……听起来像生意人。）

她又掏出一个东西…一枚小小的U盘，银色外壳上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她自己的笔迹："备份_勿删"。

（这是那天的录像，我本来要用它作为底牌，最坏的情况下玉石俱焚的，结果没用上。有些东西，该留的还是要留……谁知道以后用不用得上。）

她捏着U盘，把U盘和名片一起收回口袋，重新靠回椅背上。

窗外的云层厚得像棉被，太阳在云层边缘镶了一层金边，刺眼得让人想哭。

（我不想哭，没什么好哭的，我选的路，我自己走。）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飞机落地的时候，我就死了。活下来的，是另外一个我…或者…我死了，活着的是lilsultmimi…我还是我吗？）

柳奕萌的嘴角动了动，是一个很轻很淡的笑。

（再说吧…）

她没再睁开眼睛，直到飞机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