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3章 众人簇拥的王
路明非,成为艾尔登之王吧! · 苏三十二 · 6,113 字
路明非看着圆桌的众人,平静地说道:
“召唤诸位的信函是我亲手写下的,但信中我其实没有具体写下要做的目标,只是请求大家调集军队前来助阵,于是你们都来了。
其实你们大概都猜到了。
这也不难猜,对吧?整个亚坛高原,值得这么多军队同时集结的目标,只有一个。”
他顿了顿,缓缓吐出那个词。
“王城,罗德尔。”
“黄金树脚下的宏伟大城,黄金律法治下交界地的核心。
多么坚固,又多么顽固的一座城。
经历了那么多次磨难,还是屹立不倒。”
“我们之中有人恨它,有人围攻过它,还有人亲手参与过它的建立。如今却都坐在同一张桌子的面前。
这很有趣,不是么?
我们各自有着不同的文化,挥舞着不同的武器,甚至连信仰都各不相同,却齐聚在这里。
只为了王城罗德尔。”
“并非如此。”
“卡利亚骑士”穆格拉姆站起身来:
“大人,我等卡利亚骑士携着卡利亚士兵与法师们来到这里,虽也有着与黄金树既往恩怨的原因,但更多是因为您乃是卡利亚的盟友。
吾等愿助您一臂之力。”
红狮子骑士中也有一员站起身来说:
“红狮子军团亦然。
感念您帮助吾等抵抗猩红腐败,挖通水渠,派人狩猎腐败生物的恩情,吾等愿为您手中之剑,而并非只是为了王城罗德尔。”
随后便陆续有人站起身来,各自阐述自己的忠心或是路明非的恩义。
听他们逐一说完后,路明非点点头,微笑着说:
“我知道,你们齐聚在这里,都是因为我。
你们簇拥着我,拥我为王,我记得你们为我做过的每一件事,也记得你们此时此刻的恩义。
我路明非感激你们,也发誓绝不辜负你们。”
就在众人感慨路明非忠义无双的时候,他却忽然话锋一转:
“但如果只是这样,那,十分抱歉。”
他站起身来,朝着众人深深鞠下一躬,在众人愕然的表情中说出一句令人困惑的话:
“诸位可以回去了,带着各自的军队,包括史东薇尔和魔法学院也是。
这一次的劳师动众,就当我路明非欠诸位一个人情,一个在我力所能及范围内的人情,绝不食言。”
众人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连涅斐丽都不知道他在搞什么幺蛾子。
“我路明非进王城,为的是觐见女神玛莉卡,见到艾尔登法环的虚像,再以它去修复法环。”
路明非平静地说道:
“倘若你们只是因为我聚在这里,那我现在就可以告诉诸位,这件事,是路明非该做的事。
路明非自己做得来,不需要你们跟随。”
“可我们是来帮你的。”
有人终于忍不住开口。
“王。”
风暴骑士也低声问:
“是不是我们犯了什么错?”
路明非摇了摇头,他看着那个问话的骑士,眼里有几分歉意,却没有半分动摇。
“没有错。你们谁都没有错。”
他说:
“我虽被推举为史东薇尔之主,可大部分时候不在城中,大小事务我几乎不曾插手;我率军叩开魔法学院的大门,但之后学院仍是学院,人还是那些人。
其余各方,也是如此。你们有着各自的过去,各自的历史,各自的信念与理想。而我路明非,只是个外乡人。
我学你们的剑,习你们的法,把它们变成自己的鳞与爪。
我因此为你们而战。而你们也因此齐聚于此。”
他摊开双手。
“可若你们是为了我而来,而我的理由又是为了你们,那我们到底为何而战?”
厅里静得可怕。
众人脸上的神态各异,或在沉思,或面露疑惑,但他们都没有出声。
“你们在座每一个人,手里都握着剑。”
路明非慢慢说,目光从一张脸上移到另一张:
“当你们挥剑时,当你们远赴千里,把剑锋送进另一个陌生人的胸口之前,得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那里。”
“不是为了我的野心,我没有那种东西。
我对统治交界地没兴趣,对那所谓至高无上的权力也没兴趣;
也不会因为你们曾向我宣誓效忠,就能把一切推给我,用我的名义去杀人、去赴死。我不喜欢这样。我讨厌战争,也讨厌杀戮。”
他顿了顿,黄金瞳目光灼灼:
“我的伙伴们,这会是我的战争,也会是你们的战争。
所以我不希望你们盲目,不希望你们被战争和仇恨裹着往前走。
仇恨当然有用,可它不该是我们拔剑的唯一原因。
在我们远赴千里,去杀死另一个陌生人之前,先问清楚自己——我们究竟为何而战?这场仗有什么意义?为什么一定是我们?”
终于,有人站了起来。
那是个风暴骑士,银甲上顶着龙首雕饰,甲片残留着许多被刀剑刮擦过的旧痕。
他站得笔直,宛如一柄笔直锋锐的大剑。
在座的人都认识他。
风暴骑士们的代表,路明非最早的一批追随者,也是最忠诚的、与他最亲密的那一批人。
“王。”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
“我等骑士漂泊流离,做过战败之军,也当过阶下之囚。
先后侍奉过几位主君,可究竟为什么挥剑,说老实话,早就记不清了。”
他顿了顿,似乎要将肺腑之言在此刻尽数倾倒而出。
“吾等跟随您,是因为相信您能带我们走上一条正确的路。
属下愚钝,说不出那路是什么。
但王的见识远胜我等,所以,我们只要跟紧王就是了。
这便是我等的理由。”
他说完便低下头,那模样不像是在御前问答,而像是完成了一场艰难的认罪般。
路明非看着他的模样,不由失笑。
风暴骑士微微一僵,俯得更低:
“恕属下无能,竟以这种愚昧之言,引王发笑。”
“不。”
路明非摇了摇头。
他望着那骑士,轻声说道:
“我的骑士,你说自己愚昧,可你心里不是清楚地很吗?
若真的一无所知,你不会站在这里。
若真的不知道对错,你不会用‘正确’这个词。”
那骑士微微一怔,没有抬头,却慢慢把手按回了剑柄上,仿佛是想从那金属的冰冷中寻些凭仗。
路明非不再看他,缓缓仰起头,目光看向众人。
他缓缓说道:
“这些天我想了很多,后来终于想明白了。
罗德尔本身其实没有那么重要。真正重要的,是它代表的东西。
它是黄金律法的象征,是黄金王朝最后的脸面,是那个丰饶时代投在这世上的最后一道余晖。
可是……”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铿锵有力,一字一句地说道:
“它已经死了。”
满厅死寂。
无人起身,也无人应声,只余烛火在满室寂静里明灭不定。
“这个以黄金为名的王朝,和那套曾经统治整片交界地的律法,早就死了。
早在玛莉卡女王砸碎艾尔登法环的那一瞬,她就亲手为它画上了句号。
可这王朝太大了,大到连死亡都是一件极其漫长的事情。
没人能救得了它,也没人能结束它的痛苦,于是它只好开始慢慢地腐朽。
教堂空置了,黄金贵族们一个个背井离乡,人们渐渐地看不见赐福.......
罗德尔确实仍然存在着,那里的人们仍然还信奉着黄金树和黄金律法,可当他们仰视着那参天巨树时,却没有神再来拯救他们了。
那里只剩一具被强行撑住的尸体,迟迟不肯倒下。”
“我不知道永恒女王玛莉卡为什么要砸下那一锤,也不明白她那样聪慧睿智、寿命漫长、经验和智力都远超过我的神祇到底在谋划什么,但我以自己的想法,做出了一点点臆断。”
“她不希望黄金律法成为永恒,不希望它变成无上意志和双指套在这片土地上的锁。
永恒是件极可怕的事。
这世上没有永恒不变的东西。
游牧民族的剑士们有句话说得很好——‘停驻会带来沉淀,沉淀会招致腐化。谨记行事奔流不息,切忌流连。’
那说的是流水与腐败,可你把它放到哪里,都说得通。”
他慢慢抬起头,眼里映着火光,也映着所有人的影子。
“她砸碎了法环,那些四散的大卢恩,是她还给交界地的权力。
她想让这片大地重新选出自己的王。
或者,她盼着我们这些早就被放逐的、桀骜的人,能亲手打碎神的枷锁,让这世界重新向前。”
“现在这里,没有半神,也没有神祇。
女神被封在黄金树里,半神们一个接一个陨灭。
玛莲妮亚远在圣树,米凯拉不知去向。
蒙葛特会是我们的敌人。
而这里,有我的骑士,有我的朋友,有我的师长。”
他望着他们,一字一顿,
“这是属于人的时代。”
“我能走到今天,是因为你们选择我,给予我帮助,教导我武艺和魔法,给与我知识和做人的道理。
我是你们选出来的王,我是被你们簇拥的王。”
他停了片刻,又轻轻道:
“我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夺取大卢恩,打败蒙葛特,进入王城。
而你们要做什么,其实你们也清楚。只是你们说不出来。没关系,我替你们说。”
他的目光如炬,缓缓扫过满座的将领。
“你们是来见证一个时代的落幕,把那个句号画完,结束旧时代,带来崭新的新时代。
你们很清楚,只是你们不知道怎么说出来而已。”
路明非言毕,满厅一时寂然。
哈拉尔德缓缓抬起眼,仿佛在重新打量自己的徒弟,半晌,轻轻地“哼”了一声,却未反驳;杰廉垂下风帽,沉默许久,终是点了点头;穆格拉姆按剑不语,目光却不再犹疑;奥陶琵斯与志留亚对望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一丝难以言明的震动;瑟濂抱臂不语,似笑非笑。
“现在,该你们了。”
路明非的目光从圆桌这一端扫到另一端。
“你们告诉了我,为什么会坐在这里。”
他说:
“我也把我知道的、我想到的,都告诉了你们。”
“可我不能只替你们说。我有我的答案,也该听听你们的。”
“现在告诉我,你们希望我为什么而战?希望我带来一个什么样的时代?”
话落下去,没人回答。
可是这种问题,又有谁能回答?
所有人都望着他,又望着彼此。
“欧尼尔将军。”
路明非忽然唤道。
被点到名字的老将抬起头。
他是路明非最早的簇拥者与领路人之一,也是背景极复杂的老将军。
他乃是风暴王的旧将,手中的军旗却是葛德文的红底金龙,之后又跟随过神人双子,直到遇见路明非,才仿若新生。
“我能有什么想法?”
老将军摇了摇头:
“只盼这世道能正常点,不要再杀来杀去就是最好了。”
路明非点了点头。
“瑟濂老师。”
他又唤。
坐在末席的魔女缓缓抬起脸,她的声音仍旧是那副又懒散又带着几分嫌弃的调子:
“我呀,只盼你快点把这档子事办完,登上王位,然后放我回学院做我的研究。”
有人低低地笑了一声,又很快压住了。
路明非也笑了一下。
“会的。”
他说。
路明非又望向瑟濂身侧。
那几位学院法师彼此对视,难得与这位素来不对付的魔女露出了相同的表情。
一人抚胸致意,轻声道:
“愿随王意。”
路明非点点头,目光转向熔炉骑士双首席。
“志留亚老师,奥陶琵斯老师。熔炉骑士们,又是怎么想的?”
奥陶琵斯没有作声,只把目光投向志留亚。
志留亚静了一瞬,缓缓开口:
“我二人无法代表熔炉骑士全体。
但若只说我与他心中所想,大约只是希望熔炉骑士能有个安稳的容身之处,让生命重新回到律法之中。
这样,也就够了。”
“理应如此。”
路明非轻声说。
他转向卡利亚一侧。
米莉安神色淡漠如常,穆格拉姆则沉吟片刻,低声道:
“卡利亚王室衰颓至此,已别无所求。
我们与黄金树固然有怨,可黄金树既已走到这一步,旧日恩怨,又何妨放下。
我只望那个红发的男人付出应有的代价,女王能够恢复如初。
仅此而已。”
路明非点了点头,再看红狮子们。
杰廉摘下风帽,苦笑道:
“红狮子骑士们抹去徽记,誓不回故乡,为的不过是挡住腐败。
我们的愿望,无非是盖利德有朝一日能恢复原样。
到那时,我也好卸下担子,再去四方云游。”
“关于这个,我有些想法,只是眼下还做不了。”
路明非略一沉思,“我给不了保证,但我会竭尽全力。”
杰廉微微一怔,一时间,眼神复杂。
接下来轮到褪色者们。
维赫勒因资历被推举出来,却只坐在那里,并未开口。真正被众人望着的,是大角忒拉格斯。
他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
“我只是个战士,没法代表所有褪色者。要论最懂我们的人,如今恐怕只有您了。
但您既问了,我也有一点自己的答案。
我不希望再看褪色者自相残杀。
我们中的大多数,不过是想回家罢了。
可因为双指的使命,我们不得不互相掠夺,彼此忌惮。
唯有在大赐福时,才有片刻虚假的安宁。
这实在让人无法忍受。
我只盼同胞之间的厮杀,到此为止。”
路明非沉默了一瞬,说:
“我明白了。”
他又转向另一边,那里坐着死诞者们的代表,铁之眼。
铁之眼沉闷的声音从苞米头底下传来:
“就像我之前说的,我只希望人能正确的死去。
至于其他死诞者怎么想,我管不了。”
路明非说:
“这就够了。”
至此,各方大多已经发言。
师父与涅斐丽自不必再说,三条龙王更是这局外的来客。
于是,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向角落里始终沉默的那两道黑袍身影。
火光映不透他们的脸,只把他们的影子拉得极长,更增添几分神秘色彩。
谁也认不出他们的身份来,仿佛这两人是凭空冒出来的。
哈拉尔德似是知道什么,可他只是悠然地坐着,任凭杰廉如何给他递眼神都当看不见。
“那么,”
路明非缓缓开口,语气恭敬,甚至带着几分郑重:
“尊敬的兰斯桑克斯女士,还有弗尔桑克斯先生,两位不仅是史东薇尔的贵客,也是我的坚定盟友。
您二位能来此,我不胜惶恐。
但我也斗胆请问,古龙们,又是怎么想的呢?”
此言一出,满座皆震。
兰斯桑克斯。
这个名字响起的刹那,仿佛有一道飓风刮过了整张圆桌。
不少骑士按在剑柄上的手猛地一紧,连几位法师都忍不住微微变色。
这个名字所代表的意义,绝非寻常。
她几乎是王城古龙信仰的源头,化身为人,以古龙祭祀的身份行走大地。
当年那位名满王城的圆桌骑士维克,便是因得到她的认可,才被冠以“龙枪”之名,声名如日中天。
这样尊贵的存在,竟然一直藏在史东薇尔?
而另一位,弗尔桑克斯,更是如雷贯耳。
那是古龙战争中享有“最强岩石”之名的古龙,传说中曾与黄金王子葛德文在战场上兵刃相向,又于血与火中化敌为友。
正是因为他与葛德文的交情,古龙与王城之间才迎来了珍贵的缓和。
葛德文与弗尔桑克斯,这两个名字几乎以绑定的形式,被整个交界地传唱了千年。
一时间,众人终于想通了许多事。
为什么史东薇尔敢把大批风暴骑士调往迪克达斯大升降机与亚坛高原,为什么路明非常年在外征战,却从不担心后方失火。
原来那座城里,竟藏着两条古龙。
杰廉张了张嘴,又慢慢合上。
哈拉尔德始终悠然地坐着,仿佛早已知晓,对老友递来的无数眼神视若无睹。
穆格拉姆缓缓回头,望了那两道黑袍身影一眼,又极慢地转回来,眼中俱是难以言明的震动。
奥陶琵斯与志留亚虽未出声,甲胄下的呼吸却都沉重几分。
这厅中坐着的,可是货真价实的两条传奇古龙!
烛火无风自动,而端坐阴影深处的古龙祭祀微微抬首,露出姣好的面容与暗金色的眸子,轻声说道:
“我们虽已许久不曾返回故乡,却也可给您一个肯定的答复。
古龙不会参与任何此间事宜,也没有任何立场。
我们仅作为您一人的盟友,为您一人提供协助。
所以,您所问之事,我们没什么可回答的。”
此言一出,满厅皆静。
古龙是极信守承诺的生灵,她肯当众说出“仅为您一人的盟友”这样的话,已是相当了不得的事情。
众人再看向路明非时,眼神中更多了几分敬重。
“另,”兰斯桑克斯淡淡道,“幻化人形乃是极难之事,不可维持太久。若无他事,我们便要告辞了。”
她身后那始终沉默的黑袍身影依旧一言不发,连身形都未曾动过半分,仿佛对人类的一切议事都毫无兴趣。
可众人都已知晓,那便是传说中与黄金王子葛德文并肩而战的“最强岩石”弗尔桑克斯。
他肯在此坐到现在,已是极大的面子。
路明非微笑起来,语气温和:
“倒也没什么其他事情了。您不必着急,很快就会结束。”
古龙祭祀缓缓点头,重新没入阴影之中。
路明非将目光重新投向众人,沉默片刻,缓缓说道:
“诸位的愿望,虽然听来各不相同,但归结起来,不过两个词。”
他伸出手,在身前轻轻一握。
“和平。秩序。”
众人望着他,有人轻轻点头,有人眼神微动。
半晌,无人出声,却都默认了。
至此,这些出身不同、经历不同、甚至目的也各不相同的人,就这样被拧在了一起。
他们被一个叫路明非的外来者彻彻底底聚在了同一面旗帜下。
路明非看着他们,朗声说到:
“玛莉卡将大卢恩碎予交界地之人,而诸位亦做出抉择,簇拥我为人王。那么,我理应做出回应。”
他的声音缓缓扬起,像一柄剑从鞘中一寸寸抽出。
“汝等之愿,即为吾所执之剑;吾之剑,亦为汝等之剑。”
满座之人无不肃然。
“请诸位留在亚坛观礼,也为我掠阵。
不久之后,我将与黄金树末代之王,‘赐福王’蒙葛特,约战于城外战场。
敬请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