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0章 传教
路明非,成为艾尔登之王吧! · 苏三十二 · 4,205 字
听完志留亚的叙述,奥陶琵斯沉默了很久。
他扶着断柱,缓缓坐回一块尚算平整的碎石上,浑身的金光仍未完全散去,像一具被岁月遗忘的旧石像。
“看来这些年,我真是错过了很多很多。”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给人一种很久没有开口说话的感觉。
“葛孚雷王与玛莉卡女神所创立的王朝,竟会变成这副样子。谁能想到呢?”
“是啊。”
志留亚淡淡应道,“谁能想到呢。”
“如此说来,你与我被调离王城,也不仅仅是拉达冈王的手笔了。”
奥陶琵斯缓缓道,“恐怕,也有女神的意思。”
“不错。”
志留亚说,
“在墓室里空坐了这么多年,你这颗只装着剑与拳头的脑袋,反倒还长进了不少。”
“怎么,难道你以为这世界上只有你一个人长了脑子吗?”
奥陶琵斯讽刺地扯了扯嘴角,
“志留亚,即便聪慧如你,这几千年又真正做成过什么?”
志留亚沉默了。
她没有像许多年前那样与这位旧友针锋相对地争吵,只是沉默。
奥陶琵斯望了她一眼,又移开视线,深深叹了口气。
“罢了,再见到你,怎么样都算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他顿了顿,继续道,
“拉达冈把我们调离王城,便是为了拆散熔炉骑士,以应对将来可能出现的乱局。
那是个做什么都很讲究大局的人。
他看得比我们更远,也知道我们这些人凑在一起,迟早会成为他管不住的威胁。
让两位首席先后离开,的确更方便他日后将我们打散、管控,甚至迫害。
至于女神……”
他顿了一下,没有立刻说下去。
“至于女神。”
志留亚接过话,
“她所谋划的,是更久远的事。
或许从放逐葛孚雷王与褪色者军团的那一天起,她便已经在准备了。
王与他的军团终有一日会回到这片大地,带回破局之法,修复那支离破碎的艾尔登法环。
这便是她的愿望。”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奥陶琵斯。
“也许正是出于过往的情谊,也许是为了保存力量,以免在将来的乱局中尽数折损。
女神将我们一个个打散出王城。
如今看来,那迫害未尝不是一种保护。
罗德尔已经不再是我们认识的那个罗德尔了。
它只是旧时代的残余,空有一具壳子,内里却再也没有当初那种蓬勃的生命。
它看起来还活着,却早就该入土了。”
奥陶琵斯摇摇头:
“说这些话没有意义。
从离开它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然决定不再回去。
但我不明白,你又是在盘算着什么?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来找我?
按你所说的话,如今我们不该隐匿各处保存实力,留待王归来.........”
废墟深处传来一阵脚步,踏着碎砖与灰砾,不疾不徐,打断了两位熔炉骑士首席的谈话。
路明非揉了揉仍然有些发懵的脑袋,觉得耳畔仿佛有一千只蚊子在叫唤。
他受伤不重,却被一块巨大的穹顶碎块压入深处。
不像奥陶琵斯被志留亚刨了出来,路明非只能自己费劲力气从废墟里挣脱,又顺手将那位熔炉骑士安置好,顺手掐了个恢复,转头便看见这边俩人竟然已经聊上了。
不过,路明非也不意外,甚至刻意在远处停顿了一会儿,才走来看看情况。
旧友重逢,理应给些空间。
“聊着呢?”
他说。
奥陶琵斯抬起头,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他。
这家伙刚刚还把他打了个半残,现在却又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走来,像是饭后遛弯一样问你“吃了吗”,很难让人不觉得荒诞。
可偏偏,他的眼神很干净,既不趾高气扬,也没有假惺惺的谦卑。
奥陶琵斯收回目光,瞥了志留亚一眼:
“褪色者?”
志留亚缓缓点头。
“没见过的面孔。”
奥陶琵斯说。
“大概率是谁家的后人。”
志留亚道,
“我第一次见他时,他还没有强到这种地步。那时不过近卫骑士的水准。如今,却已经超越了女神的大部分子嗣。”
奥陶琵斯点了点头,似乎是在认可路明非的实力。
可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意识到什么,头盔下的脸色微微变了。
变得非常难看。
他猜到了年轻人的身份。
“你——”
志留亚只用一只手便压下了差点跳起的奥陶琵斯。
毕竟这家伙已经被打了个半残,如今能坐着说话全凭一口硬气撑着。
她制住旧友,转过头,声音依旧平静:
“大人,能否请您将吾等的那位同僚带出去,略微照顾一二?我与奥陶琵斯,可能有些话要说。”
路明非有些发懵,但仍是一边答应着,一边心说交界地人做事就是直接,不想被人听见,便干脆把人赶出去了,也不委婉点。
他倒也不恼,寻到那被钉在墙边、此刻已勉强坐起的熔炉骑士,半扶半扛地将人带了出去。
他走得不快,甚至还有闲心回头望了一眼。
两人立在废墟中央,一者静默,一者几欲喷火。
随着二人离开,志留亚才缓缓松开了压制友人的手。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奥陶琵斯狠狠瞪着她,眼中的凶戾毫不掩饰,那目光如被逼入绝境的狮王,怒得几欲噬人:
“志留亚!你当你是谁?竟敢背弃葛孚雷王,另奉他人为主!
还是一个年轻的褪色者后裔,一个年纪不到你零头的毛头小子!”
志留亚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友人,声音仍如深湖般不起波澜:
“我知道。我不仅知道,我还将他带来见你了。”
她顿了顿:
“他是不是毛头小子,你比我更清楚。难道他的剑没有告诉你吗?”
“他是很强!可那又如何!”
奥陶琵斯低吼道:
“所以你便认定他了?认定他能接替吾王,去做那些我们做不成的事?”
“或许。”
志留亚淡淡说道。
奥陶琵斯见她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中的怒火无处发泄,胸膛如风箱般剧烈起伏了几下,终究还是慢慢平静下来。
他不再怒吼,只拿那双金眼冷冷地盯着志留亚,等一个解释。
志留亚没有急着开口,她将大树矛轻轻靠在身旁的断柱上,双手交叠在身前,似在整理自己的思绪。
过了片刻,她才终于道:“冷静了?”
奥陶琵斯没作声,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
“我不确定他能不能做到。”
志留亚抬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墓顶,直望向那棵笼罩整个交界地的黄金树,
“但总要有人去试一试。我们已经等得太久了,奥陶琵斯。距离破碎战争结束,六千年过去,整个交界地还活着、仍保有理智的人,已不足我们那时的千分之一,甚至万分之一。
艾尔登法环碎了,死亡被封印,世界失了衡,正一步步走向终末。我们总要做些什么。
可王,没有回来。”
奥陶琵斯听完,眉头锁得极紧。
他没有反驳,只缓缓低下头,陷入沉思。
志留亚也不催他,只安静地站在一旁,等他自己把那些话一点点消化干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又开口:“
最初跟随在那个人身边时,我就是这么想的。
等王归来,等那场未完的远征重新开始,等一切回到该有的样子。”
“那现在呢?”
奥陶琵斯问。
“现在,我的想法有一点变化。”
志留亚顿了顿,一改云淡风轻的姿态,以一种认真严肃的神情看向奥陶琵斯。
连奥陶琵斯本人,都被那眼神震住了。
“我在想,即便葛孚雷王真的回来了,他又真的能拯救这片大陆吗?
过去没有做到的事情,现在便能做到了吗?”
奥陶琵斯猛地抬起头,眼中的愕然几乎压过了怒意。
这句话给他带来的震惊远远大过了愤怒,在奥陶琵斯看来,志留亚说出这种话简直不可思议。
他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
“你我都清楚葛孚雷王是什么人。”
志留亚继续道,语气不疾不徐,“我们是他最老的亲卫,跟随他最久的战士。别告诉我你忘了,‘葛孚雷’这个名字在成为王之前,意味着什么。”
奥陶琵斯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蛮荒地之王,荷莱·露。”
“是的。”
志留亚缓缓点头,
“蛮族之王,纯粹的战士。
也是交界地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战士。
我从不怀疑他会回来。
迟早有一日,他会重新踏上这片土地。
可就算回来了,他又能做什么?
进入黄金树,恢复艾尔登法环,然后继续延续那套已被砸碎的黄金律法?
还是说,你指望他去修补律法,去研究出更好、更适合交界地的律法?”
奥陶琵斯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作为葛孚雷的亲卫骑士,他太清楚葛孚雷是个什么样的王了。
作为艾尔登之王,他的确称职。
可也仅此而已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王坐在帐中擦他那柄狮子大斧的模样,火光映着他肩头那柄金色的狮斧,他低着头,整张脸都藏在阴影里,那眼神,像一头被困住的狮子。
奥陶琵斯不止一次觉得,葛孚雷其实早已厌倦了当王。
他真正渴望的,是撕开那攀附在背上的锁,做回他的荷莱·露,在寻找一个又一个强敌的路上,酣畅淋漓地死去。
“那你想怎样?”
奥陶琵斯低声道。
他的声音已没了火气。
“把这一切押在那个人身上?”
“那你又想怎么样呢,奥陶琵斯?”
志留亚反问。
她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地说道:
“你觉得与你并列熔炉骑士首席之一的骑士志留亚,是个看不懂形势、愚昧无知、连识人都不会、只知道枯坐深根底层看着王子一点点变成怪物的傻子吗?”
奥陶琵斯缓缓说道:
“自然不是。”
“那么,不要再像一条疯狗那样了,奥陶琵斯。”
志留亚的目光透过面甲落在他身上,平静而深沉,
“自己想想吧。”
奥陶琵斯茫然地坐在这片黄金葛德文坟墓的废墟之中,身下的碎石仍带着方才战斗留下的余温。
他觉得自己像是从一场太过漫长的梦里被硬生生打醒,浑身都痛,脑子更是痛的厉害,可那痛里又透着一丝清醒。
他垂着头,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覆着赤红的铠甲,曾握剑斩断过不知道多少敌人的咽喉。
如今,他却找不到敌人。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也许你是对的,志留亚。”
奥陶琵斯的声音低沉而沧桑,他的眼神飘忽,陷入了久远的回忆当中:
“在葛孚雷王攻下史东薇尔的时候,其实我就在他的身边。
那时候,所有褪色者都在那一刻被夺去了赐福,而我也收到传来的调令,奉命带领熔炉骑士们返回王城。”
古老的、已然褪色的画面在他脑海中逐帧闪过,模糊,而又如此清晰。
他记得那一日的天光,记得城头上呼啸的风,记得那些与他并肩多年的骑士在失去赐福后怔然失色的脸。
可最让他忘不掉的,还是那个人。
“被夺去赐福的那一刻,葛孚雷王神色如常。”
他低声回忆着,语气复杂:
“那对他来说也许根本不算是什么打击。
因为他早已体会不到战斗的快感,为了成为艾尔登之王,葛孚雷王失去了那颗英雄之心,他那为战而生的战士之血,仿佛也在一点点归于沉寂,再也无法沸腾。
再成为艾尔登之王,对他来说未必是件好事。”
志留亚说:
“可葛孚雷王一定会回来。
或许是许多年后,又或许是很快的某一天。
我们可以等他。
但在等待的过程中,吾等熔炉骑士却不可坐以待毙。
否则,岂不是背弃了当初赐福吾等的初始熔炉?
黄金律法可以背弃那古老的神圣性,吾等却必须永远谨记。”
她顿了顿,目光落向奥陶琵斯,语气又缓了几分:
“而在这等待的过程中,你、我、我们的想法都会不断改变。
既然如此,为何不等到葛孚雷王回来的那一刻,再决定呢?”
奥陶琵斯没有说话,他仍坐在断柱旁,做着最后的挣扎。
他反复咀嚼着志留亚的话,仿佛要从那些字句里找出一个让自己满意的答案。
可最终,他只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在废墟里响得空旷而疲惫。
他忽然问:
“若葛孚雷王回来了,要杀他呢?”
“你真是愚不可及啊,吾友。
志留亚缓缓说道:
“若我选中的人必然是葛孚雷王的敌人,难道还会轮到你来动手吗?
你把王与王之间的战斗当成什么了?”
“你还真是把每一条路都堵死了。”
奥陶琵斯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