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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71 节

第768章 不要温和地走入那良夜

路明非,成为艾尔登之王吧! · 苏三十二 · 4,006 字

  那是一条极长的、一路向下的觐见之路。

  台阶两旁矗立着一尊尊提灯老者的雕塑,灯盏次第亮起,沉默地迎接着数千年年来唯一的访客。

  火光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那里,便是主墓室。

  路明非正欲前行,却发现志留亚停在原地,并未跟上。

  “之后的战事,我不便插手。”

  志留亚微微躬身,声音如常,

  “倘若我插手您与他们之间的战斗,奥陶琵斯定会觉得您胜之不武。

  所以我便留在此地,静待您的凯旋。”

  路明非怔了怔:

  “我还以为你陪我来,是为了不让我们打起来。”

  “不。”

  志留亚平静道,

  “只是为了方便您保存完好实力。

  奥陶琵斯为人勇猛,乃是葛孚雷王最忠诚的追随者与崇拜者。

  但正因如此,他的性格也不免有些暴躁与高傲。

  王子死后,他甘愿留在此处,也是因为他瞧不起现在的罗德尔,只愿为王子守墓。”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

  “然而,这也为您提供便利。奥陶琵斯敬重强者,乃是纯粹的战士。

  想要赢得他的尊敬,只要做一件事就好。”

  “打败他。”

  路明非愣了愣,忽然觉得志留亚似乎也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和善。

  这位熔炉骑士首席的心剖开来,大概也是黑的。

  不然,谁家好人会带着一位准王来暴打自家前同事啊?

  他摇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海。

  对于奥陶琵斯,路明非其实没有太多感觉。

  那个名字在熔炉骑士之间似乎被奉为某种象征,传说中葛孚雷王最强的近卫,武艺冠绝同袍,脾气与他的剑一样直来直去。

  可再怎么强,也终究不是蒙葛特、蒙格那种接近王座的存在。

  一对一,他有十足的胜算。

  “那么,我便全力以赴。”

  他说。

  志留亚依旧淡定,只微微欠身:

  “祝您旗开得胜。”

  路明非摆了摆手,没再回头。

  他一步步走进了黄金王子长眠的旧夜。

  两旁的灯火摇曳,像一列虔诚的老仆,正提着昏黄的灯火,将这位不请自来的恶客一路引入墓室的深处。

  志留亚静立门边,望着那道渐远的背影,目送一位王走向属于他的战场。

  她知道,从今夜起,有些东西会像这墓中的油灯一样,被重新点亮。

  另一些东西,将永远沉睡在这黄金色的黑暗里。

  而路明非则缓缓将手放在主墓室的石门之上,缓缓推开。

  他将走入这旧时代的空墓室中,将骑士带入属于他路明非的新时代。

  轰——

  大门轰然打开。

  熟悉的景色映入路明非眼帘。

  八根灰白的立柱指向穹顶,撑起了这宽阔如大厅的方形墓室。

  盘根错节的黄金树根须蔓延而来,交错着缠绕尸身枯骨,沿着墓室大厅的边沿爬满四方。

  火盏的光从身后涌来,只照亮了入口处一小片地面,更深处仍笼罩在浓如墨的黑暗里,幽深可怖。

  那墓室的最幽深处,金红的铠甲缓缓隐现。

  盘膝而坐的骑士静默无声,似已陷入永恒的长眠,唯有偶然隐现的金色光辉,证实其生命的存续。

  他身前插着一柄大剑,剑身半没于石中,像是一座微缩的石碑。

  身披黑色大氅的王者缓步走来,鸦羽在身后轻轻摇曳,露出亮银的锻甲与腰畔那柄古朴的大剑。

  他的脚步放得很轻,仿佛不愿惊动这室中沉淀千年的寂静。

  可再轻的脚步,也终究会惊动长眠之人。

  古老的骑士睁开了双眸。

  两点金色自黑夜中悄然亮起,如篝火之中被灰烬埋没的两粒火种,骤然被风吹亮。

  咔嚓,咔嚓。

  伴随着甲叶摩擦的声音,熔炉骑士缓缓起身。

  他起身的动作极慢,仿佛每一根骨骼都已被岁月锈蚀,可当他挺直宽厚的背脊时,沉重而悍烈的气势便像潮水般无声地漫了过来。

  他一手持着镶嵌有狰狞撞角的盾,另一只手缓缓握住身前那柄大剑的剑柄。

  噌!

  清越的拔剑声在寂静的墓室中回荡。

  可路明非却听出来了——那声音其实是两道。

  熔炉骑士身后的黑暗之中,又一道高大的身影缓缓浮现。

  相同的金红铠甲,相同的树纹徽记,只是身形更为魁梧,手中持有的剑身纹路,也更为繁美。

  路明非停下脚步,望着那两道从阴影中现出的身影,半晌,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我就知道,志留亚那家伙不会让我轻松过关。”

  他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

  他缓缓握住剑柄,没有立刻拔剑,黄金瞳在黑暗中亮了起来,与那两对金色眼眸遥遥相对。

  “两位。”他说,“请。”

  轰——

  两位骑士的身影几乎在同一时刻动了!

  沉重的甲靴踏上石板,两声闷响交叠在一处炸开,震得空气都在发颤。

  那金红色的身躯裹着沉重的铠甲,冲刺起来却是一道呼啸的残影,只一瞬,两位骑士便已突至身前,角盾在前,大剑高高举起。

  两柄大剑撕裂空气,剑风凄厉,满室回荡,似有风雷在墓室深处炸响。

  路明非悍然拔剑。双剑出鞘,银光如电,一左一右同时接住两道斩击。

  剑与剑相撞的一瞬,金铁交鸣之声似要刺破耳膜,火星迸射,如雨点泼洒。

  两股刚猛至极的力道沿着剑身压下,逼得他双臂微沉,脚底石板爆开一圈蛛网状裂纹,甚至甲靴都沉入石板几寸。

  他虽有强悍至极的肉身,但战斗的智慧令他没有硬顶,只将那股力量向下一引,足踝一沉,后背一挺,竟将两位骑士的重击稳稳架住。

  他还有余裕抬起头,借着双剑与对方相抵的一瞬,去分辨那两双金色眼眸里的不同。

  左侧那位的剑势猛烈悍勇,仿佛要将人活活撞成碎片,狂放不羁的力道令人想起熔炉骑士那招据说来自“初王”葛孚雷的踏地。

  那必然是奥陶琵斯,熔炉骑士两位首席之一,跟随葛孚雷最近的猛男。

  右侧那位剑势稍敛,沉重而稳健,与其他熔炉骑士的剑更相似。

  那应是他的亲随,不及首席,却比他麾下数位熔炉骑士要强些许。

  路明非笑了笑。

  正与他对垒的熔炉骑士听到那笑声,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可下一瞬间,他便意识到自己没有。

  因为路明非说:

  “不错。”

  然后他双臂一振,双剑翻转,银光爆闪,将两道金红身影同时震退。

  黑暗被这一剑绞碎,火光重新涌入,他立于原地,不动如山。

  奥陶琵斯略有迟疑地望着路明非。

  他不认得这个年轻人,也想不出交界地什么时候又冒出了这么一个怪物。

  那一身银甲上的纹章他完全看不明白,四族之纹交叠在一处,分明是不可能共存之物,如今却堂而皇之地被刻在同一副甲上。

  更让他不解的是,这人为何要闯进亚雷萨英雄墓地。

  这里已经许久许久不曾有人造访了。

  他本是个自我放逐之人。

  葛孚雷王离去之后,黄金律法便一日日地变了味道。

  起初只是些细枝末节,后来,连他们这些曾为黄金王朝流过血的熔炉骑士,也被斥为污秽、亵渎、不该存在的异端。

  那些受百相祝福的角与鳞,曾是最古老的神圣之物,是生命熔炉的印记,是葛孚雷麾下铁骑的荣耀。

  可忽然之间,一切都翻覆了。

  黄金律法不再拥抱生命了。

  它把最古老的神圣剔除出去,把至高无上的生命本身也一并抛弃了。

  奥陶琵斯到那一刻才真正明白,他为之效命的王朝,已经变成了一具镀金的空壳。

  他不屑与那些人为伍。

  他厌恶这个虚伪的世界,厌恶那些满口律法公道、转头便举起屠刀的嘴脸。

  谁也别想再拿他当棋子。

  比起在那座早已陌生的王城里苟延残喘,他更情愿与自己的王子一同埋在这片黄金色的黑暗里。

  于是他留了下来,守着这座空墓,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几乎连剑都快忘了为什么要握。

  然而今天,却闯进来一个陌生人,浑身散发着战意,径直捅进了这潭死水。

  奥陶琵斯并不畏惧。

  恰恰相反,那颗早已枯竭的战士之心,竟被这突如其来的战意缓缓润泽。

  血在甲胄深处一点点热起来,冰层底下重新开始奔涌起汹涌的暗流。

  “有趣。”

  他说。

  他已太久没有说过这两个字了。

  于是他的全身开始迸发起耀眼的金光。

  古老的神圣性在这一刻复苏了,它们狂喜地在奥陶琵斯铠甲之下涌动,从铠甲的缝隙之中透出,将墓室的漆黑一寸寸刺破。

  他能感受到身后传来同样的脉动。

  他的亲随,他的战友,此刻想必也与他一样,被这久违的战意唤醒了体内沉眠的百相之光。

  奥陶琵斯手中的剑猛然旋转起来!

  金光迸射,黄金魔力化为一道庞大的旋流,裹着剑身越转越快,越转越烈,终至化作一轮几可触天的风暴。

  他高高跃起,挟着那轮漩涡猛然砸下。

  轰——!

  巨大的黄金领域几乎照亮了半个墓室,八根灰白立柱被照得通明,连那些缠绕的根须都在这光中显出了金红的脉流。

  路明非不得不踩地后撤,甲靴在石砖上犁出两道浅沟。

  澎湃的黄金魔力如潮汐般冲刷他的铠甲,溢散的点点金光如夏夜的萤火之虫四散飞舞,强劲的力道刮起一阵飓风。

  这后撤的间隙,路明非抬起头,望着那还未散尽的黄金漩涡,惊叹于那剑技的同时也暗暗想到:

  这就是.......奥陶琵斯的漩涡?

  可对面的熔炉骑士哪里会给他思考的机会。

  另一位骑士早已拖剑在地,剑锋与石板摩擦,拉出一串刺目的火星。

  他的剑势蓄力已足,此刻猛然向上撩斩,剑气撕开地面,如一条金红色的地龙直直噬咬向路明非的胸口。

  路明非侧身避过,那剑几乎擦着他的胸甲掠过,劲风将他身后的大氅吹得高高扬起。

  剑锋刚刚过去,刺耳的刮擦声还未在耳畔消失,天空中的熔炉骑士首席已扇动一双金色的百相之翼,如一颗燃烧的流星般俯冲而下,剑锋所过之处,空气尖啸,凶悍的力道仿佛要将路明非整个人都绞成碎片。

  路明非避无可避,抬剑格挡。

  轰——

  几乎要撕裂耳膜的金铁交击之声在空气里炸开,碰撞掀起的气场将周遭碎石一扫而空,地面铺设的雕花石砖寸寸碎裂,裂纹如活蛇般向四面八方窜去。

  只短短几招,黄金树工匠耗尽心血筑成的墓室已被毁去近半。

  三位骑士便这样持剑相击,剑刃在昏暗中交错明灭,一道道金红与银白的弧光撕裂空气。

  那模样早不似剑士过招,倒像三辆披甲的战车在窄巷中对撞,谁先偏,谁便粉身碎骨。

  他们浑身重甲,手执沉剑,却丝毫不见滞重,反反复复扑向对方,每一剑都势大力沉,钢铁的轰鸣在穹顶之下回荡不散,织成一支只属于战场的交响。

  烟尘与金雾一同翻卷,整座墓室在剑锋下哀鸣不止。

  奥陶琵斯重重撞在石柱上,柱身剧震,龟裂如蛛网般蔓延而上。

  他尚未站稳,那柄银色古朴的大剑就已经横扫而至。

  奥陶琵斯猛然矮身,剑锋从他头顶半寸处扫过,砍入石柱,竟如切豆腐般轻松,无声无息地便没入柱体,只差半分便要将其彻底削断。

  削断的截面光滑如镜,粉尘簌簌而落。

  就在此刻,另一名熔炉骑士已杀至路明非身后。

  他胸前的铠甲亮起远古黄金树的印记,熔炉百相之力疯狂涌动,额角生出的弯角泛着灼目的金光,整个人如同一头苏醒的远古巨兽,合身朝路明非顶撞而去。

  路明非来不及回剑,狼狈地往侧方一滚,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了这百相冲锋。

  那闪烁着金光的撞角狠狠撞上已被削去大半的石柱,结结实实地轰击在其表面。

  轰隆一声,石柱应声而断,碎块四散崩飞,整座墓室都在这声巨响中颤抖起来。

  烟尘如浪潮般翻卷四方,瞬间吞没了三道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