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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69 节

第766章 漩涡

路明非,成为艾尔登之王吧! · 苏三十二 · 4,157 字

  蒙葛特的分身直接消散了。

  他就这样在敌人的面前解除了对那身体的掌控,魁梧的赐福王化作点点金光,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千年的尘埃里。

  他没问路明非的去留,对他完全采取了不闻不问的态度。

  路明非想,这看起来完全不符合蒙葛特的行事作风。

  在史东薇尔城门前,他见过恶兆妖鬼如何不遗余力地猎杀褪色者;在亚坛高原之外,他见过黑夜骑兵如何如影随形地追猎英雄;在关于第二次罗德尔保卫战的记载里,他更读过这位赐福王如何冷酷而高效地屠戮那群踏入王城的反叛者。

  那是一个严肃刻板到有些迂腐、不择手段也要守住王城的男人。

  如今他却放任一个“准王”滞留在城中,不派兵,不监视,不做任何布置,这又是什么意思?

  路明非不由失笑。

  这位末代之王,也是有自己的狡猾的。

  他也会看人下菜。

  若是换了百智来这里,只怕不出半个时辰,罗德尔就会全城戒严,黑夜骑兵倾巢而出;

  若是贝纳尔,更不必说,蒙葛特恐怕会直接以真身降临,把他活活埋在这废墟里。

  可来的偏偏是他路明非。

  于是蒙葛特只是坐了下来,听他把那些大逆不道的话说完,甚至纵容他提出那样放肆的赌约。

  因为蒙葛特知道,眼前这个褪色者也许疯狂,但言出必行。

  他知道他不会在决斗之外生事,不会拿王城百姓和士兵做筹码,也不会在夜里潜入某处焚城纵火。

  正是因为知道,他才如此放手。

  这不算信任,更像是一种王与王之间才会有的“分寸”。

  他们互相欣赏,又互相忌惮。

  他们会在战场上毫不留情地置对方于死地,也会在开战前坐在废墟里,把自己对这乱世的牢骚话,一句句说给对方听。

  真是荒谬。

  路明非想。

  这鬼地方不仅不让人当人,还非要让人当王。

  两个王坐在旧时代的残骸上,默默地进行了一场只有彼此才能听懂的谈话。

  路明非抬起头,看着空荡荡的大堂,忽而觉得有些累了。

  说不清是身体上的疲乏,还是心里的松懈。

  他慢慢地长吁出一口气,心里一件悬而未决的事情缓缓落下。

  交界地最难啃的一块骨头,终将被他路明非亲自去啃。

  诸位半神没有做到的事,他要去做了。

  尽管是以另一种更温和的方式。

  这是他为这片千疮百孔的大地,所能想到的最体面的解法。

  但体面归体面,胜算归胜算。他若真觉得自己能稳赢蒙葛特,那还不如现在就回史东薇尔浇花,省得去王座前丢人现眼。

  他没把握。

  这一点,路明非很清楚。

  虽然他持有的艾尔登法环碎片远远多于蒙葛特,但所谓的“法环碎片”乃是世界之理,是规则的碎片,不是那种捡到就能让褪色者当场变强的增幅器。

  他摊开手掌,感受着自己体内与法环共鸣的力量,像一潭水底沉着的月亮,看得见,却捞不起来。

  原因有二。

  其一,他没有玛莉卡之血。

  玛莉卡乃是艾尔登法环的“容器”,她所诞下的子嗣,从一出生便被那至高的规则偏爱着。

  更强大的实力,更漫长的寿命,远超常人的躯体,以及对法环本身的兼容性,皆非后天修行能轻易弥补。

  路明非对法环的兼容性已经算很强了,比许多褪色者都要强,可比起真正的半神,仍差着一层天堑,甚至连葛瑞克都比不上。

  差距不在明面上,而在血脉里,在规则的亲疏之间。

  其二,大卢恩带给个体的力量,并不体现在蛮力上。

  那东西不能教导你怎么砍人才能更利索,它属于法则的层面,你摸不着,却处处是它的影子。

  路明非能感觉到,自己已经能对极小范围内的规则施加些微影响。

  譬如在自己的徽记里刻下某种条件,让那些信奉他的人,在达成条件的瞬间,从规则中借来力量。

  这些东西听起来玄而又玄,落在战场上,却也未必能直接杀人。

  所以,路明非如今的武力,更多还是来源于战斗、修行,以及无数次从敌人尸身上掠夺而来的卢恩。

  他的肉体、意志与卢恩,缺一不可。

  玛莉卡当年选择战王葛孚雷作为自己的搭档,由神与王共同横扫交界地,想来也是这个道理。

  单靠法环碎片,是成不了至高神的。

  而蒙葛特的实力,恰恰就建立在这条路最扎实的那一段上。

  那家伙有多强?路明非想,强得没边了。

  他就像一个被砝码校准过的六边形怪物。

  作为战士,他的肉体与意志无可挑剔;作为施法者,他的精神与技巧同样没有短板。

  他能化出分身行走于宁姆格福,能随时随地掌控王城内的风吹草动。

  他还能在对垒的同时,封印王城下水道的神秘入口。

  迄今为止,路明非只见他一人能将分身炼到这种地步。

  那可是让所有半神与英雄望而却步的存在,他是两次暴打君王联军、令无数英雄溃不成军的强者。

  这一次必须赌上自己的所有了。

  路明非心想。可随即他又苦笑起来。

  他有哪一场战斗,是没有拼尽全力、赌上一切的吗?

  不过这一次,他确实不能再像讨伐葛瑞克那样,一次一次地从赐福中爬起,一遍遍地重复着死亡与复活。

  对于过去的他来说,那“复活”不过是眼睛一闭一睁,意识在黑暗中打个转,便又赤条条地回到赐福旁,被那温暖的金光重新拼起。

  可如今却不同了。

  他太强了。

  强到那套无名规则要将他带回过去,都开始变得吃力。

  他能隐约感受到,每一次复生过后,精神深处都会留下极难愈合的伤痕,仿佛是在穿越时空时受到的伤害。

  这道理倒不难懂。

  一个菜鸟褪色者复活所需的资源,和一位半神级存在复活所需的资源,怎么可能相提并论?

  “这个世界的奥秘,还有很多呐。”

  他低声呢喃,缓缓回过神来。

  蒙葛特的事算是暂时落定了。

  可真正让他头疼的,远不止这一桩。

  他慢慢转过头,将视线落在一旁。

  旧圆桌的漆黑如纱衣垂在少女身上,为她蒙上一层神秘的色彩。

  她仍旧静静地坐在那里,不言不语,却让人无法忽视。

  路明非望着她,心里的疑惑像潮水般一波一波地漫上来。

  梅琳娜……究竟是什么?

  她的使命,为什么一定要与黄金树有关?

  为什么他非要去到黄金树的脚下?她与双指之间,是否有着某种比“指头女巫”更深的关系?

  而最重要的是,她的使命是否与“指头巫女”有关?

  维克和贝纳尔的女巫还活着吗?还是像他曾经在侯王礼拜堂里见到的那具尸体一样,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化作了永远无法归树的残魂?

  他不敢再想下去。

  一道视线忽然落在他的身上。

  梅琳娜不知何时回过头,眼睛一眨不眨,安静地望着她,好像在问“怎么了?”

  路明非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

  “没事。”

  他说,

  “只是在想,你比上次见面,是不是更好看了一点。”

  梅琳娜偏了偏头,竟然真的在认真思考。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答:

  “没有。化作灵体的灵魂很难产生变化,而我和普通的灵体更加不同。”

  路明非被女孩真诚的回答干沉默了。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叹了口气,伸出手去,狠狠揉搓起女孩淡红偏金的长发,将那一头柔顺的发丝揉得乱七八糟,活像被风暴卷过的鸟窝。

  “你啊,”

  路明非恶声恶气地说,

  “就不会说点我爱听的话吗?我现在可是准王,准王诶!

  百智见了我都得客客气气,贝纳尔得给我面子,蒙葛特也不敢贸然和我作对,怎么到了你身上,就变成轻飘飘一句‘路明非,我想和你做个交易’?

  交易奖励又是画大饼,唯一能给的帮助居然只有你自己……”

  “但你说那不是交易。”

  梅琳娜静静地看着他,

  “是朋友对朋友的请求。”

  路明非神情一滞,一时间竟不知道该露出欣慰还是别的什么表情。

  女孩竟会反驳他的话了,还用他说过的话来堵他。

  路明非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个弧度。

  “算了,和你置气,我才是真的笨蛋。”

  他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挺直脊背。

  腿脚有些麻,可心里却轻快了不少。

  他朝梅琳娜伸出手,说:

  “走吧?”

  “嗯。”

  梅琳娜轻声应道。

  她没有去握那只手,只是化作一阵灵性光点,轻轻飘散,如无数淡金色的萤火,最终附着在路明非身上。

  灵魂深处传来一阵极轻微的暖意。

  那是久违的、安宁的感觉。

  “既然蒙葛特不管我们,不如我们就好好遛一遛王城吧?前几次都走得匆忙,还没来得及好好观光。”

  “嗯。”

  “回去之后,我带你去见几个人。不,几条龙。”

  “嗯。”

  “一个是我兄弟,一个是他弟弟啦。我兄弟脾气有点古怪,又冷漠又暴躁,但其实他说的话都是好意,只是太傲娇了。他弟弟倒是个好孩子,就是有点兄控。不过他们都是靠谱的人,也是好人。”

  “嗯。”

  “话说你最近都在王城忙什么呢?”

  而在罗德尔顶端的王座之厅,

  蒙葛特坐在冰冷的王座上,攥着拐杖的那只手,将木质表皮生生捏出了几道裂痕。

  他的呼吸粗重,胸膛缓缓起伏,仿佛蛰伏在胸腔里的狮王正在奋力撞击着牢笼。

  “该死的褪色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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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数日后,日荫城校场上。

  轰——!

  通天彻地的爆鸣声响彻城中,连城墙上的瓦片都跟着颤了几颤。

  烟尘如灰白色的巨浪般涌起,将半个校场都彻底吞没。

  灰雾之中,一金一银两道身影忽然猛然落下,砸在地面上,坚硬的石砖被砸出一个蛛网状的深坑,碎石飞溅如雨。

  四周围观的士兵们早已退到了校场边缘,仍被那余波推得踉跄后退,不得不以手遮面。

  其中一道身影身上金色的光芒缓缓散去,露出暗红色的铠甲。

  那是一尊熔炉骑士,她手中的树矛与头顶的树根纹样装饰,无不彰显其熔炉树形骑士的身份。

  另一道银色的身影则更好认。

  亮银的铠甲上,以巧夺天工的手艺分别篆刻着风暴鹰、狮子、星星与月亮以及古龙的纹样。

  那铠甲的样式形似失乡骑士们的战甲,却又更为美观大气,甲片如羽,层层叠叠,随着主人的呼吸微微起伏。

  路明非将风暴双剑收回鞘中,甩了甩被震得微微发麻的手腕,朝那尊熔炉骑士道:

  “志留亚老师,你觉得我的武艺还有哪里需要继续精进的吗?”

  熔炉骑士沉默着,并没有立即作答。

  但并非她不想开口,而是她的胸膛仍在剧烈起伏。

  过了许久,那急促的呼吸才渐渐平复下去。

  她将树矛插在地上,缓缓站直身躯,抬起头来。

  面甲下,传来一个低沉而庄重的声音。

  “路明非大人。”

  她缓缓道,

  “以我如今的境界,已经没有资格再去评价您,或是指点您了。

  这些日子,我已将我对祷告与战技的领悟尽数传授予您,毫无保留。

  您所悟者,得交界地百家之长,已经远远超越了我。”

  路明非挠挠头,说:

  “可我总觉得我练习的熔炉骑士剑术还差那么一丝,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总觉得好像有一点神韵没到。

  还有您最后用的那一招,虽然我也尝试模仿,并且和‘欧赫剑舞’做了一些融合,但其中一些力量的运转,还是有一点点涩滞的感觉。”

  志留亚想了想,问:

  “您是说‘漩涡’么?”

  路明非点头如捣蒜:

  “对对对!漩涡,这名字可真形象!”

  志留亚沉吟了一下,说道:

  “此乃是对古老神圣性掌握至最深层才可习得的战技,同袍们常以吾之名,称其为‘志留亚的漩涡’,也是吾最强的招式。

  然而,吾终究为树之骑士,所用武器也是以树根形状而制成的矛,对‘剑’的领悟远远不及您。

  抱歉,我所会的已经全部交给您了,对此我无能为力。”

  “是么?”

  路明非略显失望。

  “倒也无妨。您肯教我这些就是大恩了.......”

  志留亚却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我认识一个人,他或许是唯一能在这方面指点您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