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6章 漩涡
路明非,成为艾尔登之王吧! · 苏三十二 · 4,157 字
蒙葛特的分身直接消散了。
他就这样在敌人的面前解除了对那身体的掌控,魁梧的赐福王化作点点金光,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千年的尘埃里。
他没问路明非的去留,对他完全采取了不闻不问的态度。
路明非想,这看起来完全不符合蒙葛特的行事作风。
在史东薇尔城门前,他见过恶兆妖鬼如何不遗余力地猎杀褪色者;在亚坛高原之外,他见过黑夜骑兵如何如影随形地追猎英雄;在关于第二次罗德尔保卫战的记载里,他更读过这位赐福王如何冷酷而高效地屠戮那群踏入王城的反叛者。
那是一个严肃刻板到有些迂腐、不择手段也要守住王城的男人。
如今他却放任一个“准王”滞留在城中,不派兵,不监视,不做任何布置,这又是什么意思?
路明非不由失笑。
这位末代之王,也是有自己的狡猾的。
他也会看人下菜。
若是换了百智来这里,只怕不出半个时辰,罗德尔就会全城戒严,黑夜骑兵倾巢而出;
若是贝纳尔,更不必说,蒙葛特恐怕会直接以真身降临,把他活活埋在这废墟里。
可来的偏偏是他路明非。
于是蒙葛特只是坐了下来,听他把那些大逆不道的话说完,甚至纵容他提出那样放肆的赌约。
因为蒙葛特知道,眼前这个褪色者也许疯狂,但言出必行。
他知道他不会在决斗之外生事,不会拿王城百姓和士兵做筹码,也不会在夜里潜入某处焚城纵火。
正是因为知道,他才如此放手。
这不算信任,更像是一种王与王之间才会有的“分寸”。
他们互相欣赏,又互相忌惮。
他们会在战场上毫不留情地置对方于死地,也会在开战前坐在废墟里,把自己对这乱世的牢骚话,一句句说给对方听。
真是荒谬。
路明非想。
这鬼地方不仅不让人当人,还非要让人当王。
两个王坐在旧时代的残骸上,默默地进行了一场只有彼此才能听懂的谈话。
路明非抬起头,看着空荡荡的大堂,忽而觉得有些累了。
说不清是身体上的疲乏,还是心里的松懈。
他慢慢地长吁出一口气,心里一件悬而未决的事情缓缓落下。
交界地最难啃的一块骨头,终将被他路明非亲自去啃。
诸位半神没有做到的事,他要去做了。
尽管是以另一种更温和的方式。
这是他为这片千疮百孔的大地,所能想到的最体面的解法。
但体面归体面,胜算归胜算。他若真觉得自己能稳赢蒙葛特,那还不如现在就回史东薇尔浇花,省得去王座前丢人现眼。
他没把握。
这一点,路明非很清楚。
虽然他持有的艾尔登法环碎片远远多于蒙葛特,但所谓的“法环碎片”乃是世界之理,是规则的碎片,不是那种捡到就能让褪色者当场变强的增幅器。
他摊开手掌,感受着自己体内与法环共鸣的力量,像一潭水底沉着的月亮,看得见,却捞不起来。
原因有二。
其一,他没有玛莉卡之血。
玛莉卡乃是艾尔登法环的“容器”,她所诞下的子嗣,从一出生便被那至高的规则偏爱着。
更强大的实力,更漫长的寿命,远超常人的躯体,以及对法环本身的兼容性,皆非后天修行能轻易弥补。
路明非对法环的兼容性已经算很强了,比许多褪色者都要强,可比起真正的半神,仍差着一层天堑,甚至连葛瑞克都比不上。
差距不在明面上,而在血脉里,在规则的亲疏之间。
其二,大卢恩带给个体的力量,并不体现在蛮力上。
那东西不能教导你怎么砍人才能更利索,它属于法则的层面,你摸不着,却处处是它的影子。
路明非能感觉到,自己已经能对极小范围内的规则施加些微影响。
譬如在自己的徽记里刻下某种条件,让那些信奉他的人,在达成条件的瞬间,从规则中借来力量。
这些东西听起来玄而又玄,落在战场上,却也未必能直接杀人。
所以,路明非如今的武力,更多还是来源于战斗、修行,以及无数次从敌人尸身上掠夺而来的卢恩。
他的肉体、意志与卢恩,缺一不可。
玛莉卡当年选择战王葛孚雷作为自己的搭档,由神与王共同横扫交界地,想来也是这个道理。
单靠法环碎片,是成不了至高神的。
而蒙葛特的实力,恰恰就建立在这条路最扎实的那一段上。
那家伙有多强?路明非想,强得没边了。
他就像一个被砝码校准过的六边形怪物。
作为战士,他的肉体与意志无可挑剔;作为施法者,他的精神与技巧同样没有短板。
他能化出分身行走于宁姆格福,能随时随地掌控王城内的风吹草动。
他还能在对垒的同时,封印王城下水道的神秘入口。
迄今为止,路明非只见他一人能将分身炼到这种地步。
那可是让所有半神与英雄望而却步的存在,他是两次暴打君王联军、令无数英雄溃不成军的强者。
这一次必须赌上自己的所有了。
路明非心想。可随即他又苦笑起来。
他有哪一场战斗,是没有拼尽全力、赌上一切的吗?
不过这一次,他确实不能再像讨伐葛瑞克那样,一次一次地从赐福中爬起,一遍遍地重复着死亡与复活。
对于过去的他来说,那“复活”不过是眼睛一闭一睁,意识在黑暗中打个转,便又赤条条地回到赐福旁,被那温暖的金光重新拼起。
可如今却不同了。
他太强了。
强到那套无名规则要将他带回过去,都开始变得吃力。
他能隐约感受到,每一次复生过后,精神深处都会留下极难愈合的伤痕,仿佛是在穿越时空时受到的伤害。
这道理倒不难懂。
一个菜鸟褪色者复活所需的资源,和一位半神级存在复活所需的资源,怎么可能相提并论?
“这个世界的奥秘,还有很多呐。”
他低声呢喃,缓缓回过神来。
蒙葛特的事算是暂时落定了。
可真正让他头疼的,远不止这一桩。
他慢慢转过头,将视线落在一旁。
旧圆桌的漆黑如纱衣垂在少女身上,为她蒙上一层神秘的色彩。
她仍旧静静地坐在那里,不言不语,却让人无法忽视。
路明非望着她,心里的疑惑像潮水般一波一波地漫上来。
梅琳娜……究竟是什么?
她的使命,为什么一定要与黄金树有关?
为什么他非要去到黄金树的脚下?她与双指之间,是否有着某种比“指头女巫”更深的关系?
而最重要的是,她的使命是否与“指头巫女”有关?
维克和贝纳尔的女巫还活着吗?还是像他曾经在侯王礼拜堂里见到的那具尸体一样,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化作了永远无法归树的残魂?
他不敢再想下去。
一道视线忽然落在他的身上。
梅琳娜不知何时回过头,眼睛一眨不眨,安静地望着她,好像在问“怎么了?”
路明非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
“没事。”
他说,
“只是在想,你比上次见面,是不是更好看了一点。”
梅琳娜偏了偏头,竟然真的在认真思考。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答:
“没有。化作灵体的灵魂很难产生变化,而我和普通的灵体更加不同。”
路明非被女孩真诚的回答干沉默了。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叹了口气,伸出手去,狠狠揉搓起女孩淡红偏金的长发,将那一头柔顺的发丝揉得乱七八糟,活像被风暴卷过的鸟窝。
“你啊,”
路明非恶声恶气地说,
“就不会说点我爱听的话吗?我现在可是准王,准王诶!
百智见了我都得客客气气,贝纳尔得给我面子,蒙葛特也不敢贸然和我作对,怎么到了你身上,就变成轻飘飘一句‘路明非,我想和你做个交易’?
交易奖励又是画大饼,唯一能给的帮助居然只有你自己……”
“但你说那不是交易。”
梅琳娜静静地看着他,
“是朋友对朋友的请求。”
路明非神情一滞,一时间竟不知道该露出欣慰还是别的什么表情。
女孩竟会反驳他的话了,还用他说过的话来堵他。
路明非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个弧度。
“算了,和你置气,我才是真的笨蛋。”
他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挺直脊背。
腿脚有些麻,可心里却轻快了不少。
他朝梅琳娜伸出手,说:
“走吧?”
“嗯。”
梅琳娜轻声应道。
她没有去握那只手,只是化作一阵灵性光点,轻轻飘散,如无数淡金色的萤火,最终附着在路明非身上。
灵魂深处传来一阵极轻微的暖意。
那是久违的、安宁的感觉。
“既然蒙葛特不管我们,不如我们就好好遛一遛王城吧?前几次都走得匆忙,还没来得及好好观光。”
“嗯。”
“回去之后,我带你去见几个人。不,几条龙。”
“嗯。”
“一个是我兄弟,一个是他弟弟啦。我兄弟脾气有点古怪,又冷漠又暴躁,但其实他说的话都是好意,只是太傲娇了。他弟弟倒是个好孩子,就是有点兄控。不过他们都是靠谱的人,也是好人。”
“嗯。”
“话说你最近都在王城忙什么呢?”
而在罗德尔顶端的王座之厅,
蒙葛特坐在冰冷的王座上,攥着拐杖的那只手,将木质表皮生生捏出了几道裂痕。
他的呼吸粗重,胸膛缓缓起伏,仿佛蛰伏在胸腔里的狮王正在奋力撞击着牢笼。
“该死的褪色者……”
-----------------
数日后,日荫城校场上。
轰——!
通天彻地的爆鸣声响彻城中,连城墙上的瓦片都跟着颤了几颤。
烟尘如灰白色的巨浪般涌起,将半个校场都彻底吞没。
灰雾之中,一金一银两道身影忽然猛然落下,砸在地面上,坚硬的石砖被砸出一个蛛网状的深坑,碎石飞溅如雨。
四周围观的士兵们早已退到了校场边缘,仍被那余波推得踉跄后退,不得不以手遮面。
其中一道身影身上金色的光芒缓缓散去,露出暗红色的铠甲。
那是一尊熔炉骑士,她手中的树矛与头顶的树根纹样装饰,无不彰显其熔炉树形骑士的身份。
另一道银色的身影则更好认。
亮银的铠甲上,以巧夺天工的手艺分别篆刻着风暴鹰、狮子、星星与月亮以及古龙的纹样。
那铠甲的样式形似失乡骑士们的战甲,却又更为美观大气,甲片如羽,层层叠叠,随着主人的呼吸微微起伏。
路明非将风暴双剑收回鞘中,甩了甩被震得微微发麻的手腕,朝那尊熔炉骑士道:
“志留亚老师,你觉得我的武艺还有哪里需要继续精进的吗?”
熔炉骑士沉默着,并没有立即作答。
但并非她不想开口,而是她的胸膛仍在剧烈起伏。
过了许久,那急促的呼吸才渐渐平复下去。
她将树矛插在地上,缓缓站直身躯,抬起头来。
面甲下,传来一个低沉而庄重的声音。
“路明非大人。”
她缓缓道,
“以我如今的境界,已经没有资格再去评价您,或是指点您了。
这些日子,我已将我对祷告与战技的领悟尽数传授予您,毫无保留。
您所悟者,得交界地百家之长,已经远远超越了我。”
路明非挠挠头,说:
“可我总觉得我练习的熔炉骑士剑术还差那么一丝,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总觉得好像有一点神韵没到。
还有您最后用的那一招,虽然我也尝试模仿,并且和‘欧赫剑舞’做了一些融合,但其中一些力量的运转,还是有一点点涩滞的感觉。”
志留亚想了想,问:
“您是说‘漩涡’么?”
路明非点头如捣蒜:
“对对对!漩涡,这名字可真形象!”
志留亚沉吟了一下,说道:
“此乃是对古老神圣性掌握至最深层才可习得的战技,同袍们常以吾之名,称其为‘志留亚的漩涡’,也是吾最强的招式。
然而,吾终究为树之骑士,所用武器也是以树根形状而制成的矛,对‘剑’的领悟远远不及您。
抱歉,我所会的已经全部交给您了,对此我无能为力。”
“是么?”
路明非略显失望。
“倒也无妨。您肯教我这些就是大恩了.......”
志留亚却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我认识一个人,他或许是唯一能在这方面指点您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