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5章 任你神通广大,我自读档重来
路明非,成为艾尔登之王吧! · 苏三十二 · 4,337 字
蒙葛特沉默着,天地都似静了下来。
他明白这些道理吗?
路明非想,蒙葛特其实是很清楚的。
作为罗德尔的末代之王,被下一任到来的艾尔登之王杀死。
蒙葛特的目光或许无法超越这个时代,可若论识人辨势,他已是当世少有的雄主。
从双指离开的那一刻起,他就清楚自己的结局。
作为罗德尔的末代之王,被下一任艾尔登之王杀死,这是他早就预见、也早就接受的宿命。
他知道自己虽强,却也强得有限。
这种强大,只够他护住罗德尔这一座城。
破碎战争里,被半神们撕扯得四分五裂的土地,他一块也收不回来;那些曾经属于黄金王朝的荣光,也早就像风中的尘埃一样,四散消逝,再也回不来了。
所谓的力挽狂澜,也不过是为这最后一点余烬,续上一口气罢了。
他保护了这座城,而这座城,也像一条锁链,死死地缠住了他。
他走不出去,也不能走出去。
若他离开一步,罗德尔的末路便近一步。
可明知如此,蒙葛特亦无怨无悔。
过了许久,蒙葛特终于缓缓开口说道:
“牙尖嘴利之徒,无论你再说多少,我的内心都不会动摇。”
“我知道。”
路明非说。
他回望着蒙葛特,目光平静。
“就像你也知道,我说的都是真的。”
他缓缓道,
“你的黑夜骑兵一定还有剩余,你的耳目仍在外界行走。
你知道我是怎样的人。
否则,若站在这里的是另一个虚伪狡诈、牙尖嘴利的家伙,你早就一杖砸下来,而不是听我讲完这些话了。
对吧?”
另一个家伙说的当然是他们亲爱的老朋友,基甸·奥夫尼尔。
蒙葛特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
“那你说这些又是为了什么?”
蒙葛特冷冷道,
“逞一逞口舌之利?还是为了羞辱我?没有任何意义。”
路明非微微一笑。
他就知道,“赐福王”蒙葛特绝不是个蠢货。
他是个优秀的城主,也是一个强大的战士。
除此之外,他还是个好人,一个在乱世之中坚持本心的好人,一个以德报怨的好人。
但以德报怨,何以报德呢?
诺顿曾骂过路明非,说他是以拯救他人的方式来实现自己的价值。
可路明非此刻却觉得,蒙葛特也许比他还要过分。
至少,他路明非不会去救得罪过自己的人。
而眼前这家伙,守着一座从未真正接纳过他的城,护着一群唾弃他容颜的人,连一句公道话都讨不到。
这家伙,才是个彻头彻尾的滥好人啊。
路明非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所以我们都很清楚,一旦你我真的开启这场争斗,会是什么后果。”
“若我率军攻城,则两败俱伤。
若你我不顾其他,擅自私斗——你死了,这一座城的仇怨都要落在我和我的军队身上,又免不了一场大战。
可这明明只是你我之间的胜负,却要拉上成百上千条人命来陪葬。”
他抬起头,看着蒙葛特的眼睛:
“我可以告诉你,我不是完全意义上的交界地人。
我是在交界地之外长大的。
我故乡有句话,‘冤冤相报何时了’。
明明我和你无冤无仇,却要奔赴千里,互相厮杀,非得分出个你死我活。
然后,你的亲人、朋友、士兵,与我的亲人、朋友、士兵,就因此结下仇怨,一代一代地打下去,直到一方彻底死绝,或者投降。”
“你觉得,这样真的值得吗?即使我这么告诉你,你还是觉得,我和你的做法都没错吗?”
蒙葛特低垂着头,陷入深深的思考之中。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
“或许你说的是对的。但,无论这座城待我如何,我都不能弃它而去。
而且……”
他顿了顿,才接着说下去:
“你说得天花乱坠,却从没有一句话说到关键之处。
说到底,这场战争发生的原因,不正是为了争夺艾尔登法环的碎片吗?
我持有大卢恩,是黄金树的守卫。
而你是想要夺取大卢恩、到达黄金王座之人。
这才是我们的根本矛盾。
别白费力气了,我是绝不可能放弃的,罗德尔也绝不会向褪色者投降。”
“是,你说得不错。”
路明非坦然承认,
“我确实想要你身上的大卢恩。因为只有那样,才能将艾尔登法环彻底修复。
我也必须到达黄金树之下的王座,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真正看清,那里隐藏的秘密究竟是什么。”
蒙葛特微微一顿,眉头深深皱起:
“你……说什么?”
路明非笑了。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隐藏的必要吗?
赐福王啊,你我都无比清楚,即使到达那里,也根本不可能修复艾尔登法环,成为艾尔登之王。
否则,你、贝纳尔、维克、百智,为什么数千年来都止步于此?
难道真的是因为没有完全收集大卢恩吗?”
他摇了摇头,笑意渐渐淡了下去,声音变得认真:
“双指对于褪色者进入王城定下的规矩,是‘持有两个大卢恩’。
就算再算上你的,也不过三块。
而剩余的大卢恩,还包括拉卡德、拉塔恩、菈妮、玛莲妮亚、米凯拉。
而菈妮甚至舍弃了自己的大卢恩,双指却并不十分在意。
所以,修复艾尔登法环,并不需要所有的大卢恩。
甚至那两个大卢恩,可能也只是双指为后来者设下的一道门槛。”
“而据我所知,双指选王的条件,似乎也并没有太多规矩。
无论是什么样的人,又持有什么样的律法,只要实力够强,它就不在乎。
我见过百智,也见过贝纳尔,也见过你的本体。”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
“我也见过你的弟弟,鲜血君王蒙格。他们的实力都很强,即使有所差距,也远没有到‘悬殊’的地步。
那么,到底是什么,导致你们都没有当上王?”
路明非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仿佛所有人都对此讳莫如深。
但也是因此,我在罗德尔中所求的,有了两个目标。”
他竖起两根手指,
“你的大卢恩。以及,那真相。”
蒙葛特深深地看着路明非,目光仿佛要透过那皮囊,直触他的灵魂。
“你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褪色者都要大胆。”
蒙葛特说,
“也都要……危险。”
“彼此彼此。”
路明非说。
蒙葛特的长尾缓缓扫动了两下。
过了很久,他竟学着路明非的样子,也盘膝坐了下来,拐杖横置于双膝之上。
路明非知道,这并不代表两人的关系有所缓和,也不代表蒙葛特愿意以更友善的态度对待他。
这代表的是,蒙葛特终于将他视作了一位足够分量的王者——一位有理性的、值得尊敬的对手。
他们是这乱世之中为数不多的理智者,是少数真正愿意为了“生命”去思考的人,而不是为了那该死的王座。
可也正因如此,他显得愈发危险,值得这位罗德尔之主以更审慎的态度去对待。
“你套话的技术十分拙劣。”
蒙葛特冷冷地看着他,“罗德尔随便找一位贵族,口才都比你要强,也更能掩饰自己的目的。
我不会告诉你那里的秘密。那是绝对的禁忌,任何人都不该知道。”
“哦?”
路明非摩挲着下巴,眼睛微微眯起来,
“有意思……这是不是意味着,那东西一旦出现,会彻底动摇黄金树统治的根基?”
这一次蒙葛特没有中他的套路,他的脸上依旧冷峻,神色连一丝波动都没有。
“总之,你想来抢夺也好,想要发动战争也罢,都尽管来吧。吾不需要你的理解,也不需要你的认可。
若你此来是为了一战,那便拔剑吧。不必再作口舌之争。”
路明非看着他,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果然。”
他轻声说,像在自语,
“你这个人,真是一点也不讨喜。但我确实没有看错。”
“论招人厌恶,你比我更厉害。”
蒙葛特说。
路明非摇了摇头,笑意不减:
“算了,你这人就是顽固不化。
说了这么多,该知道的也知道了,该了解的也了解了。
我知道你是个食古不化的滥好人,你知道我是个野心勃勃的外地藩王。
那我就直说了吧。我来这里,有三个原因。”
蒙葛特将拐杖在膝上缓缓放平,做出愿闻其详的姿态。
“第一点,也是最关键、最重要的——我想和你聊聊。”
“什么?”
蒙葛特微微皱眉,
“仅此而已?”
“这还不够么?”
路明非叹了口气,神情里带着无奈,
“所以我说你们这群政治家,真是一点英雄主义的浪漫都不懂,又迂腐又顽固……”
“无聊至极。”
蒙葛特冷冷打断他,
“第二点呢?”
“第二点,就是告诉你我是个什么样的人,然后了解一下你是个什么样的人。用我们那旮沓的话说,这叫交心。”
“天真的想法。”
蒙葛特毫不客气地评价,
“倘若这有意义,便不会有这场战争。”
“你这不是知道得很清楚嘛。”
路明非说,
“所以我不指望你理解我,你也不可能被我感化。既然这样,那我们就只能进行第三点了。”
他抬起眼,黄金瞳熠熠生辉。
“我们来订立盟约。”
蒙葛特先是顿在原地,愣愣地像是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反应过来之后,冷硬的脸上出现了一瞬间的错愕。
紧接着,他又慢慢回过神来,定定地看着路明非,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如果你说完了,那么你可以滚了。”
蒙葛特握住拐杖的一端,似要起身,
“滚出王城。下一次再见,就是你我的决死之时——”
“别急,别急。”
路明非叹了口气,抬手往下压了压,仿佛在安抚一头发怒的狮子,
“你们交界地人真是一群蛮子,每次连人家话都没听完就开始抡拳头,有意思么?我觉得你最好还是把我的话听完。反正对你也没什么损失。”
蒙葛特眯起眼睛,细细打量着路明非。
片刻后,他缓缓松开拐杖,重新坐了下来。
路明非说:
“这虽说是盟约,但也可以说是一份赌约,一份协议。而既然是盟约和协议,就必须要见证人。
如今交界地信誉最好的两个人都在这了,王城里也没有够分量的家伙……嗯,不
如就让梅琳娜小姐担任吧。
有异议么?”
蒙葛特不置可否。他只想看看路明非究竟要耍什么花招。
梅琳娜欲言又止,但路明非没有管她的意见,继续说了下去。
“第三次罗德尔保卫战决不能爆发。王城也好,王城以外的军民也好,都不再希望见到战争和暴力了。
无论现实如何,这是你我内心的共识。
对不对?你只需要如实回答我。”
蒙葛特犹豫了一下,还是缓缓点了点头。
路明非说:
“那么,解决办法便只剩下一个了。你和我,必须打一场。”
“必须只有你和我,没有其他人参与。抛却一切,只是王与王之间的争斗。”
“听起来,似乎与现在没有任何区别。”
蒙葛特嘲讽地说道。
路明非没有理会他语气里的讥诮,只平静地继续道:
“当然有区别。我,路明非,在此立下承诺:
倘若此战我胜,我绝不取你性命,也绝不掠夺你的卢恩,仅仅取走大卢恩——甚至那大卢恩,也可以保留。
你可以继续做你的罗德尔之主,但必须向我臣服,尊我为王,并与我缔结友好盟约。
同时,我也不会破坏、损毁或侵扰罗德尔。”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锁住蒙葛特:
“而若你赢了,你尽可取走我的性命,夺走我的一切。
把我的脑袋摘下来当球踢,也无所谓。我还会要求我的部下与朋友不得报复。
以我的威望,他们绝对会听我的。”
蒙葛特皱着眉头听完,面孔上看不出喜怒。
许久,他才慢慢开口:
“听起来确实不错。但……你怎么敢?”
“怎么敢什么?”
路明非反问。
“怎么敢将身家性命押给一个你根本无法相信的人。”
蒙葛特说,
“我是恶兆。是被这城鄙弃,也被这城诅咒之人。
你怎知我败了便会守约?你怎知我不会在败象初露时召来骑士与石像鬼围杀你?你怎知——”
“我当然知道。”
路明非打断了他。
他直视着蒙葛特,目光如炬,却又藏着一种极复杂的情绪,像怜悯,又像尊重,
“因为你是蒙葛特。你从没背弃过任何人,又怎会在决斗里使诈?”
蒙葛特的手猛地攥紧了拐杖,指节咯吱作响。
“这是我赌上性命的条件,也是我最后的手段。”
路明非说,轻轻吐出一口气,
“我不喜欢战争,蒙葛特。所以,我给你选。”
蒙葛特静静地坐着。梅琳娜在路明非身侧,始终未发一言,却将他的每个字都听得极认真。
过了许久,蒙葛特低低地笑了一声。
“你真是个疯子。”
他说。
“我就当你答应了。”
路明非也笑了。